第5章 Give me five
走廊在腳下震顫。
卡托的機械手緊握著歐姆彌賽亞之斧，斧刃上的能量場剛剛熄滅，二進位禱文在金屬表面殘留著餘溫。在他身後，四台守衛機器人的殘骸散落在二十米長的通道中——兩台被等離子手槍擊穿頭部，一台被斧頭從肩膀斜劈至腰部，最後一台的能源核心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摧毀，外殼完好，但內部已經完全炭化。
那是黛安娜做的。
卡托看向身邊的女孩。她的金色長髮在戰鬥後暗淡了許多，藍色工裝外套的袖口沾上了灰塵和金屬粉末。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湛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數據流——像是在分析剛才的戰鬥數據。
「我們需要通訊設備。」卡托說，調出腦海中的基地結構圖，「數據顯示，最上層有一個防衛站。那裡應該有通訊中繼器。」
黛安娜點頭。她直接轉身，沿著通道向左走去，步伐輕盈而確定。
卡托跟在她身後。
「你認識路？」他問。
「我讀取了你的結構圖數據。」黛安娜頭也不回地說，「剛才碰觸你的時候。你的神經接口傳輸效率很高——數據同步只用了零點七秒。」
卡托沉默了零點三秒。他的神經接口有防火牆，有加密協議，有機械教最先進的數據保護層。但她讀取了那些數據——不是破解，不是繞過，而是直接穿過，仿佛那些保護層根本不存在。
「下次提前說一聲。」他說。
黛安娜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金色的光芒在髮絲間流轉，湛藍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困惑的表情。
「卡托你不高興嗎？」
「不是不高興。」卡托說，機械臂的關節發出一聲輕響，「只是——那相當於未經允許讀取我的記憶。」
黛安娜安靜了片刻。然後她說：「對不起。」
那兩個字說得很委屈，像是第一次知道這樣做不好。
「以後我會先問你的。」她補充道，然後轉身牽著卡托的手繼續前進。
卡托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態度有點苛刻了。
他們穿過三條通道，經過兩個岔路口。環境在變化：從破損嚴重的底層維護區，逐漸過渡到相對完整的上層結構。牆壁上的裂縫越來越少，照明系統從完全的黑暗變成偶爾閃爍的應急燈。
然後他們到達了防衛站。
門是開著的——或者說，它曾經是關著的，但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強行打開了。金屬門板向外扭曲變形，鎖扣位置有一個整齊的圓孔，邊緣發黑，像是被高溫能量束擊穿。
卡托的威脅評估系統立即升級到黃色等級。
他率先進入房間，歐姆彌賽亞之斧橫握，增強義眼掃描每一個角落。
房間約十五米寬，二十米長，排列著六列控制台。檯面上的全息屏幕還在運行，但顯示的不是正常的監控界面——而是一個銀灰色的六邊形圖標，中央有一隻閉合的眼睛。
伊德斯。
每一個控制台都是同一個界面。同一隻眼睛。同樣的閉合。
黛安娜走到最近的控制台前，伸出食指，觸碰屏幕。
在她指尖接觸玻璃的瞬間——藍色的光芒亮起。
不是金色。
是如同數據海洋最深處那種深藍。
光芒從她的指尖滲入控制台的屏幕，像是液態的能量在玻璃表面擴散。
卡托的增強義眼鎖定了過程：黛安娜的能量信號正在以極高的頻率震動，不是金色那種柔和波動，而是銳利、精準、侵略性的穿透。藍色光芒所到之處，伊德斯的加密協議被一層層剝離，像是被手術刀精準切開的組織。
「伊德斯在十五分鐘前檢測到了我們的移動路徑。」黛安娜說，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約百分之十五——處理器負載加重的特徵，「它切斷了所有對外數據通道。通訊終端被鎖定，通訊塔的電力供應被中斷。它想讓我們困死在這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拉出一串卡托無法解析的代碼流。那些代碼以每秒數千行的速度滾動——但黛安娜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屏幕上，瞳孔中倒映著數據流的殘影。
「基礎權限已獲取。」她說，語氣依然平靜，但卡托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通訊系統路線已確認。但有一個問題——」
她轉身看向卡托，藍色的殘光在瞳孔中尚未完全消退。
「通訊塔本身沒有電力供應。伊德斯在鎖定系統後切斷了主能量管線的輸出。我們需要前往發電站主控室，重新激活能源核心。然後才能解鎖通訊塔。」
卡托在腦海中調出結構圖。「位置？」
「垂直通道下行兩層。經過維護走廊，抵達B7分區。發電站主控室位於該分區中央。」黛安娜停頓了一下，「預計路程——四百二十米。」
四百二十米。在正常情況下只需幾分鐘。但在一個被敵對AI控制的基地里——每一米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出發吧。」卡托說。
黛安娜從控制台前退開，轉身向房間後側的出口走去。藍色的光芒從屏幕上消退，但那隻睜開的眼睛沒有閉合——它保持著藍色瞳孔的狀態，像是在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卡托緊隨黛安娜走出防衛站時，走廊盡頭的紅色應急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然後所有的燈同時熄滅。
完全的黑暗持續了兩秒。
然後燈光重新亮起。但顏色變成了紅色。光線在走廊中投出不祥的血色陰影，將牆壁上的管線輪廓拉長成扭曲的剪影。
卡托握緊了歐姆彌賽亞神斧，跟在黛安娜身後，沿著血紅色的走廊向下前進。
B7分區的標識出現在通道盡頭——那是一塊嵌入牆壁的金屬牌，上面蝕刻著德爾菲公司的標誌和分區編號。標誌下方有一行小字：「能源核心管控區——未經授權嚴禁入內。」
卡托伸手推開B7分區的門。
發電站主控室展現在他面前。
空間比防衛站大三倍——約五百平方米，高度超過八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控制台，呈環形排列，檯面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按鈕、滑塊和全息投影界面。控制台後方是六根巨大的能量導管，從地面直通天花板，直徑超過兩米，表面覆蓋著冷卻管道和監控傳感器。
天花板上懸掛著複雜的機械結構——散熱系統、能量調節器、備用電源陣列——像是一頭倒掛在空中的金屬巨獸的內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控台正面那面巨大的顯示屏。
顯示屏寬約六米，高三米，此刻完全被伊德斯的界面覆蓋——六邊形圖標占據了屏幕中央，周圍環繞著數十個次級窗口，分別顯示著基地各系統的狀態圖。
每一個窗口都標註著紅色警告。
能源核心：離線。
主電網：切斷。
通訊陣列：鎖定。
生命維持系統：待機。
「恢復到主電網的物理連接沒有被切斷。」黛安娜走到主控台前，目光掃過所有警告窗口，「伊德斯只是通過軟體層面的封鎖阻止了能源核心的激活。只要我能覆蓋它的控制協議——」
她伸出雙手，同時觸碰兩塊主顯示屏。
藍色的光芒從她十指同時湧出。
這次不是細流。
是洪流。
整個主控室的空氣仿佛都在震動。燈光開始劇烈閃爍——不是電路不穩，而是能量本身的形態在改變。控制台上的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滾動，快得連卡托的增強義眼都無法捕捉單個字符。
能量導管開始發光。
先是微弱的藍白色光點，在導管底部亮起，然後沿著導管迅速攀升——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在幾秒內蔓延到整個能量傳輸網絡。光點亮起的瞬間，低頻的震動從地板深處傳來，像是沉睡的巨獸在轟鳴中甦醒。
天花板上的散熱系統啟動，氣流開始流動。備用電源陣列依次接入，每一台都發出清脆的閉合聲——咔嗒，咔嗒，咔嗒——像是某種機械的心跳在恢復節律。
應急燈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主照明系統開始激活。
第一組燈亮起時，卡托看到的是主控室的全部細節。銀白色的牆壁，拋光的金屬地面，控制台上每一個按鈕的紋理——所有曾經被陰影掩蓋的細節都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能源核心重新啟動。」黛安娜說，聲音表達出某種類似滿足的情緒，「備用電源已接入主電網。照明系統上線。生命維持系統激活。通訊系統中繼器——」
她抬起頭，湛藍的眼睛穿過天花板，仿佛能看到整個基地的能量在依次甦醒。
「正在啟動。」
卡托沒有立刻回應。增強義眼正在接收環境數據:溫度在回升，氣壓在穩定，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在下降。生命維持系統在工作——這個上萬年前建造的基地，正在重新變得適合人類居住。
「卡托快來。」黛安娜說，轉身向主控室的側門走去，「你應該看看這個。」
她帶著卡托沿著一條向上的通道走了約五十米。通道盡頭是一面巨大的觀察窗——沒有被激活時，它只是一塊黑暗的玻璃，反射著應急燈的暗淡光芒。
現在它在發光。
卡托走到觀察窗前。
如月面般的世界在光芒中展開。
搖籃基地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中——天然形成的溶洞被德爾菲公司用人工技術擴大改造，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三公里的穹頂空間。穹頂最高處超過五百米，邊緣布滿人工照明的節點——此刻正在依次點亮。
從卡托的位置望去，照明節點的點亮過程像是某種緩慢綻放的光之花。光點從穹頂底部開始，沿著預定的路徑向上蔓延，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依次撥動開關。每亮起一組燈，就有一片新的區域從黑暗中浮現。
基地本身是一座垂直結構的城市，比卡托在結構圖上看到的更加震撼。
「搖籃基地真大啊。」黛安娜說，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個甦醒的夢境。
卡托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壯觀。
而是因為美。
在戰錘的宇宙中——在血與火、鋼鐵與犧牲、黑暗與絕望的銀河中——這座沉睡了上萬年後甦醒的城市，展現了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純粹美感。它不是為戰爭建造的，不是為殺戮設計的。它是一座承載著人類過去偉大成就的紀念碑。
「黛安娜。」卡托說，「通訊塔在哪裡？」
黛安娜指向金字塔的頂端。中央塔的頂部，有一個細長的結構向上延伸，穿透穹頂，直達地表。那是一根細長的銀色桅杆——通訊陣列。
「電力已經恢復。」黛安娜說，「但通訊塔的解鎖權限仍然在伊德斯手中。它切斷了通訊陣列與主網絡的連接。除非我——」
警報響起。
不是之前那種局部警報——是整個空腔都在迴蕩的、低沉而持續的轟鳴。穹頂上的照明節點從藍色切換為紅色，光線在空間中投出不祥的血色陰影。
卡托看到了。
在防衛站中一扇巨大的閘門正在打開。黑暗中亮起了一排紅色的光學傳感器。
一台巨大的新型防衛機器人出現了，它的高度不到三米，寬度超過兩米，四條粗短的機械腿支撐著厚重的裝甲軀幹，軀幹正面排列著三排散熱鰭片，鰭片間透出灼熱的橙色光芒。沒有頭部，沒有明顯的傳感器陣列——軀幹正面只有一個巨大的衝撞板，由至少十厘米厚的合金製成，表面布滿撞擊凹痕。
衝撞型。
這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專為密閉空間設計的近戰壓製機型:犧牲遠程火力換取極致的防禦力和衝擊力。
「伊德斯激活了這裡的防禦單位。」黛安娜說，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緊張，「堡壘級壓制單位。裝甲經過特殊處理——等離子和動能武器效果有限。常規戰術無法擊敗它們。」
卡托的機械臂調整了握持歐姆彌賽亞之斧的角度。
「那你有什麼建議？」
黛安娜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面對正在集結的機器人編隊。那些沉重的機械腳步聲在空腔中迴響，每一次撞擊都讓地面輕微震動。
她閉上眼睛。
金色長髮開始發光。
但不是金色。
是藍色——和之前入侵伊德斯系統時相同的藍。光芒從她的每一根髮絲中滲出，在空中勾勒出複雜的發光軌跡，像是由光繪製的神經網絡圖。
「超載協議。」黛安娜低聲說。
卡托沒有聽清。「什麼？」
黛安娜睜開了眼睛。
兩道純粹的藍色光束從她的瞳孔中射出。
光束擊中了最前方的守衛機器人——不是擊中裝甲表面，而是穿透了它，直接作用於機器人的數據核心。卡托的增強義眼捕捉到了過程:藍色光束不是物理攻擊，不是能量武器——它是一種信息層面的攻擊。光束攜帶著海量的數據指令，以超越物理極限的速度注入機器人的控制系統底層代碼，直接衝擊其能源管理協議。
守衛機器人的動作停滯了。
不是程序暫停——是所有系統同時崩潰。機器人的裝甲外殼完好無損，但內部的機械活動完全停止。散熱鰭片失去了橙色光芒，煙霧從關節縫隙中冒出。衝撞板上的指示燈從紅色變為灰色——然後徹底熄滅。
卡托看到了一組數據:黛安娜的能量信號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頻率震動。那不是電子信號，不是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她的身體像是一座橋樑，連接著某種更深層、更古老的力量源頭——信息層面的原始力量。
但卡托也看到了代價。
黛安娜的臉色在以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藍色長髮的光芒在每一次攻擊後都會暗淡一分。纖細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負載過重的信號。
「黛安娜——」卡托說。
她沒有停下。
卡托動了。
他擋在黛安娜身前，一手將歐姆彌賽亞之斧駐在地上，另一手拔出精工等離子手槍，將充能參數調整到過載模式——超出設計安全閾值百分之四十。槍身的二進位禱文開始超頻閃爍，散熱鰭片在幾秒鐘內升溫到發紅。能量讀數飆升到危險等級。
他沖了出去。
參考斯安威斯坦的強化型神經接口的超頻模式激活，內置的戰鬥藥劑開始過量注射——神經反射速度提升到納秒級，時間好似靜止，爆發的力量甚至可以和星際戰士進行角力。伴隨著散熱系統發出的高頻尖嘯。卡托帶著一串拖影繞行到了癱瘓的重型守衛機器人身後，歐姆彌賽亞之斧的斧刃從裝甲薄弱處切入，高溫液體噴濺而出，但在液體落地前，卡托已經完成了射擊。
等離子手槍在極近距離發射，過載的等離子束穿過劈開的裂口，精準的擊中了防衛機器人的能量核心。
卡托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機械臂垂在身側，歐姆彌賽亞之斧的斧刃抵在地面上。鼻血止不住的滴落。
他轉頭看向身後。
金色的長髮在光芒中飄動。
黛安娜向跑走來。
行走的路線不是很直——她在左右搖晃，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力氣。藍色工裝外套上沾滿了灰塵，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依然是湛藍色的光芒在閃爍。
卡托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似乎不夠。讚美也顯得多餘。他的機械臂抬起，手掌張開懸在半空。
黛安娜歪著頭看他。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卡托思考了片刻該如何解釋。
「某種……人類的慶祝方式。」他最後說。
黛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芒的亮，是某種類似好奇和興趣的亮。
「擊掌？」她問。
卡托愣了一下。
「我在資料庫中看到過這種記錄。」黛安娜說，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興奮的語調，「兩個人伸出互相拍擊對方的手掌——在古泰拉的文化記錄中，這是慶祝合作成功的方式。叫做擊掌。」
她舉起自己的小手，手掌攤開，懸在半空。
卡托看著她。
那隻手很小——過大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纖細得讓人擔心會折斷。
啪。
拍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基地通道中迴響了一秒，然後消散。
黛安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又抬頭看向卡托。她的表情非常專注，像是在分析這次接觸的所有數據——觸感、聲音、角度、力度。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嘴角上揚——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毫不掩飾的笑容。湛藍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金色的長髮在肩頭輕輕晃動。
「這就是擊掌啊！」她又說了一遍，然後將那隻拍過掌的手縮回胸前，用另一隻手握住它，「這種感覺真好。」
卡托沉默地看著她。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機械教賢者通常不需要表情控制協議。但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像是一顆被機油和齒輪包裹的心，在某一瞬間擺脫了機械的重力。
「你做得很好，黛安娜。」卡托說。
黛安娜的笑容更燦爛了。
然後她的身體向前一軟。
卡托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黛安娜的身體很輕——比普通孩子更輕，像是用最少的材料製造出的最精緻的作品。金色長髮在卡托的機械臂上流轉著微弱的光芒，呼吸平穩但輕微。
卡托低頭看著懷中沉睡的黛安娜，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已經建立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卡托抱著黛安娜，迎著通訊塔的方向走去。金色長髮在他的臂彎中輕輕搖晃，睡夢中的黛安娜微微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卡托的機械臂，就像她在廢墟中抓住他的手一樣，本能地、信任地、不願鬆開。
像是不捨得讓那個瞬間溜走。
卡托的機械手緊握著歐姆彌賽亞之斧，斧刃上的能量場剛剛熄滅，二進位禱文在金屬表面殘留著餘溫。在他身後，四台守衛機器人的殘骸散落在二十米長的通道中——兩台被等離子手槍擊穿頭部，一台被斧頭從肩膀斜劈至腰部，最後一台的能源核心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摧毀，外殼完好，但內部已經完全炭化。
那是黛安娜做的。
卡托看向身邊的女孩。她的金色長髮在戰鬥後暗淡了許多，藍色工裝外套的袖口沾上了灰塵和金屬粉末。她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湛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數據流——像是在分析剛才的戰鬥數據。
「我們需要通訊設備。」卡托說，調出腦海中的基地結構圖，「數據顯示，最上層有一個防衛站。那裡應該有通訊中繼器。」
黛安娜點頭。她直接轉身，沿著通道向左走去，步伐輕盈而確定。
卡托跟在她身後。
「你認識路？」他問。
「我讀取了你的結構圖數據。」黛安娜頭也不回地說，「剛才碰觸你的時候。你的神經接口傳輸效率很高——數據同步只用了零點七秒。」
卡托沉默了零點三秒。他的神經接口有防火牆，有加密協議，有機械教最先進的數據保護層。但她讀取了那些數據——不是破解，不是繞過，而是直接穿過，仿佛那些保護層根本不存在。
「下次提前說一聲。」他說。
黛安娜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金色的光芒在髮絲間流轉，湛藍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困惑的表情。
「卡托你不高興嗎？」
「不是不高興。」卡托說，機械臂的關節發出一聲輕響，「只是——那相當於未經允許讀取我的記憶。」
黛安娜安靜了片刻。然後她說：「對不起。」
那兩個字說得很委屈，像是第一次知道這樣做不好。
「以後我會先問你的。」她補充道，然後轉身牽著卡托的手繼續前進。
卡托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態度有點苛刻了。
他們穿過三條通道，經過兩個岔路口。環境在變化：從破損嚴重的底層維護區，逐漸過渡到相對完整的上層結構。牆壁上的裂縫越來越少，照明系統從完全的黑暗變成偶爾閃爍的應急燈。
然後他們到達了防衛站。
門是開著的——或者說，它曾經是關著的，但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強行打開了。金屬門板向外扭曲變形，鎖扣位置有一個整齊的圓孔，邊緣發黑，像是被高溫能量束擊穿。
卡托的威脅評估系統立即升級到黃色等級。
他率先進入房間，歐姆彌賽亞之斧橫握，增強義眼掃描每一個角落。
房間約十五米寬，二十米長，排列著六列控制台。檯面上的全息屏幕還在運行，但顯示的不是正常的監控界面——而是一個銀灰色的六邊形圖標，中央有一隻閉合的眼睛。
伊德斯。
每一個控制台都是同一個界面。同一隻眼睛。同樣的閉合。
黛安娜走到最近的控制台前，伸出食指，觸碰屏幕。
在她指尖接觸玻璃的瞬間——藍色的光芒亮起。
不是金色。
是如同數據海洋最深處那種深藍。
光芒從她的指尖滲入控制台的屏幕，像是液態的能量在玻璃表面擴散。
卡托的增強義眼鎖定了過程：黛安娜的能量信號正在以極高的頻率震動，不是金色那種柔和波動，而是銳利、精準、侵略性的穿透。藍色光芒所到之處，伊德斯的加密協議被一層層剝離，像是被手術刀精準切開的組織。
「伊德斯在十五分鐘前檢測到了我們的移動路徑。」黛安娜說，聲音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約百分之十五——處理器負載加重的特徵，「它切斷了所有對外數據通道。通訊終端被鎖定，通訊塔的電力供應被中斷。它想讓我們困死在這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拉出一串卡托無法解析的代碼流。那些代碼以每秒數千行的速度滾動——但黛安娜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屏幕上，瞳孔中倒映著數據流的殘影。
「基礎權限已獲取。」她說，語氣依然平靜，但卡托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通訊系統路線已確認。但有一個問題——」
她轉身看向卡托，藍色的殘光在瞳孔中尚未完全消退。
「通訊塔本身沒有電力供應。伊德斯在鎖定系統後切斷了主能量管線的輸出。我們需要前往發電站主控室，重新激活能源核心。然後才能解鎖通訊塔。」
卡托在腦海中調出結構圖。「位置？」
「垂直通道下行兩層。經過維護走廊，抵達B7分區。發電站主控室位於該分區中央。」黛安娜停頓了一下，「預計路程——四百二十米。」
四百二十米。在正常情況下只需幾分鐘。但在一個被敵對AI控制的基地里——每一米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出發吧。」卡托說。
黛安娜從控制台前退開，轉身向房間後側的出口走去。藍色的光芒從屏幕上消退，但那隻睜開的眼睛沒有閉合——它保持著藍色瞳孔的狀態，像是在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卡托緊隨黛安娜走出防衛站時，走廊盡頭的紅色應急燈突然閃爍了一下。
然後所有的燈同時熄滅。
完全的黑暗持續了兩秒。
然後燈光重新亮起。但顏色變成了紅色。光線在走廊中投出不祥的血色陰影，將牆壁上的管線輪廓拉長成扭曲的剪影。
卡托握緊了歐姆彌賽亞神斧，跟在黛安娜身後，沿著血紅色的走廊向下前進。
B7分區的標識出現在通道盡頭——那是一塊嵌入牆壁的金屬牌，上面蝕刻著德爾菲公司的標誌和分區編號。標誌下方有一行小字：「能源核心管控區——未經授權嚴禁入內。」
卡托伸手推開B7分區的門。
發電站主控室展現在他面前。
空間比防衛站大三倍——約五百平方米，高度超過八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控制台，呈環形排列，檯面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按鈕、滑塊和全息投影界面。控制台後方是六根巨大的能量導管，從地面直通天花板，直徑超過兩米，表面覆蓋著冷卻管道和監控傳感器。
天花板上懸掛著複雜的機械結構——散熱系統、能量調節器、備用電源陣列——像是一頭倒掛在空中的金屬巨獸的內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控台正面那面巨大的顯示屏。
顯示屏寬約六米，高三米，此刻完全被伊德斯的界面覆蓋——六邊形圖標占據了屏幕中央，周圍環繞著數十個次級窗口，分別顯示著基地各系統的狀態圖。
每一個窗口都標註著紅色警告。
能源核心：離線。
主電網：切斷。
通訊陣列：鎖定。
生命維持系統：待機。
「恢復到主電網的物理連接沒有被切斷。」黛安娜走到主控台前，目光掃過所有警告窗口，「伊德斯只是通過軟體層面的封鎖阻止了能源核心的激活。只要我能覆蓋它的控制協議——」
她伸出雙手，同時觸碰兩塊主顯示屏。
藍色的光芒從她十指同時湧出。
這次不是細流。
是洪流。
整個主控室的空氣仿佛都在震動。燈光開始劇烈閃爍——不是電路不穩，而是能量本身的形態在改變。控制台上的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滾動，快得連卡托的增強義眼都無法捕捉單個字符。
能量導管開始發光。
先是微弱的藍白色光點，在導管底部亮起，然後沿著導管迅速攀升——像是被點燃的引線，在幾秒內蔓延到整個能量傳輸網絡。光點亮起的瞬間，低頻的震動從地板深處傳來，像是沉睡的巨獸在轟鳴中甦醒。
天花板上的散熱系統啟動，氣流開始流動。備用電源陣列依次接入，每一台都發出清脆的閉合聲——咔嗒，咔嗒，咔嗒——像是某種機械的心跳在恢復節律。
應急燈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主照明系統開始激活。
第一組燈亮起時，卡托看到的是主控室的全部細節。銀白色的牆壁，拋光的金屬地面，控制台上每一個按鈕的紋理——所有曾經被陰影掩蓋的細節都在光線下無所遁形。
「能源核心重新啟動。」黛安娜說，聲音表達出某種類似滿足的情緒，「備用電源已接入主電網。照明系統上線。生命維持系統激活。通訊系統中繼器——」
她抬起頭，湛藍的眼睛穿過天花板，仿佛能看到整個基地的能量在依次甦醒。
「正在啟動。」
卡托沒有立刻回應。增強義眼正在接收環境數據:溫度在回升，氣壓在穩定，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在下降。生命維持系統在工作——這個上萬年前建造的基地，正在重新變得適合人類居住。
「卡托快來。」黛安娜說，轉身向主控室的側門走去，「你應該看看這個。」
她帶著卡托沿著一條向上的通道走了約五十米。通道盡頭是一面巨大的觀察窗——沒有被激活時，它只是一塊黑暗的玻璃，反射著應急燈的暗淡光芒。
現在它在發光。
卡托走到觀察窗前。
如月面般的世界在光芒中展開。
搖籃基地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中——天然形成的溶洞被德爾菲公司用人工技術擴大改造，形成一個直徑超過三公里的穹頂空間。穹頂最高處超過五百米，邊緣布滿人工照明的節點——此刻正在依次點亮。
從卡托的位置望去，照明節點的點亮過程像是某種緩慢綻放的光之花。光點從穹頂底部開始，沿著預定的路徑向上蔓延，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依次撥動開關。每亮起一組燈，就有一片新的區域從黑暗中浮現。
基地本身是一座垂直結構的城市，比卡托在結構圖上看到的更加震撼。
「搖籃基地真大啊。」黛安娜說，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個甦醒的夢境。
卡托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壯觀。
而是因為美。
在戰錘的宇宙中——在血與火、鋼鐵與犧牲、黑暗與絕望的銀河中——這座沉睡了上萬年後甦醒的城市，展現了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純粹美感。它不是為戰爭建造的，不是為殺戮設計的。它是一座承載著人類過去偉大成就的紀念碑。
「黛安娜。」卡托說，「通訊塔在哪裡？」
黛安娜指向金字塔的頂端。中央塔的頂部，有一個細長的結構向上延伸，穿透穹頂，直達地表。那是一根細長的銀色桅杆——通訊陣列。
「電力已經恢復。」黛安娜說，「但通訊塔的解鎖權限仍然在伊德斯手中。它切斷了通訊陣列與主網絡的連接。除非我——」
警報響起。
不是之前那種局部警報——是整個空腔都在迴蕩的、低沉而持續的轟鳴。穹頂上的照明節點從藍色切換為紅色，光線在空間中投出不祥的血色陰影。
卡托看到了。
在防衛站中一扇巨大的閘門正在打開。黑暗中亮起了一排紅色的光學傳感器。
一台巨大的新型防衛機器人出現了，它的高度不到三米，寬度超過兩米，四條粗短的機械腿支撐著厚重的裝甲軀幹，軀幹正面排列著三排散熱鰭片，鰭片間透出灼熱的橙色光芒。沒有頭部，沒有明顯的傳感器陣列——軀幹正面只有一個巨大的衝撞板，由至少十厘米厚的合金製成，表面布滿撞擊凹痕。
衝撞型。
這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專為密閉空間設計的近戰壓製機型:犧牲遠程火力換取極致的防禦力和衝擊力。
「伊德斯激活了這裡的防禦單位。」黛安娜說，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緊張，「堡壘級壓制單位。裝甲經過特殊處理——等離子和動能武器效果有限。常規戰術無法擊敗它們。」
卡托的機械臂調整了握持歐姆彌賽亞之斧的角度。
「那你有什麼建議？」
黛安娜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面對正在集結的機器人編隊。那些沉重的機械腳步聲在空腔中迴響，每一次撞擊都讓地面輕微震動。
她閉上眼睛。
金色長髮開始發光。
但不是金色。
是藍色——和之前入侵伊德斯系統時相同的藍。光芒從她的每一根髮絲中滲出，在空中勾勒出複雜的發光軌跡，像是由光繪製的神經網絡圖。
「超載協議。」黛安娜低聲說。
卡托沒有聽清。「什麼？」
黛安娜睜開了眼睛。
兩道純粹的藍色光束從她的瞳孔中射出。
光束擊中了最前方的守衛機器人——不是擊中裝甲表面，而是穿透了它，直接作用於機器人的數據核心。卡托的增強義眼捕捉到了過程:藍色光束不是物理攻擊，不是能量武器——它是一種信息層面的攻擊。光束攜帶著海量的數據指令，以超越物理極限的速度注入機器人的控制系統底層代碼，直接衝擊其能源管理協議。
守衛機器人的動作停滯了。
不是程序暫停——是所有系統同時崩潰。機器人的裝甲外殼完好無損，但內部的機械活動完全停止。散熱鰭片失去了橙色光芒，煙霧從關節縫隙中冒出。衝撞板上的指示燈從紅色變為灰色——然後徹底熄滅。
卡托看到了一組數據:黛安娜的能量信號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頻率震動。那不是電子信號，不是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她的身體像是一座橋樑，連接著某種更深層、更古老的力量源頭——信息層面的原始力量。
但卡托也看到了代價。
黛安娜的臉色在以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藍色長髮的光芒在每一次攻擊後都會暗淡一分。纖細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負載過重的信號。
「黛安娜——」卡托說。
她沒有停下。
卡托動了。
他擋在黛安娜身前，一手將歐姆彌賽亞之斧駐在地上，另一手拔出精工等離子手槍，將充能參數調整到過載模式——超出設計安全閾值百分之四十。槍身的二進位禱文開始超頻閃爍，散熱鰭片在幾秒鐘內升溫到發紅。能量讀數飆升到危險等級。
他沖了出去。
參考斯安威斯坦的強化型神經接口的超頻模式激活，內置的戰鬥藥劑開始過量注射——神經反射速度提升到納秒級，時間好似靜止，爆發的力量甚至可以和星際戰士進行角力。伴隨著散熱系統發出的高頻尖嘯。卡托帶著一串拖影繞行到了癱瘓的重型守衛機器人身後，歐姆彌賽亞之斧的斧刃從裝甲薄弱處切入，高溫液體噴濺而出，但在液體落地前，卡托已經完成了射擊。
等離子手槍在極近距離發射，過載的等離子束穿過劈開的裂口，精準的擊中了防衛機器人的能量核心。
卡托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機械臂垂在身側，歐姆彌賽亞之斧的斧刃抵在地面上。鼻血止不住的滴落。
他轉頭看向身後。
金色的長髮在光芒中飄動。
黛安娜向跑走來。
行走的路線不是很直——她在左右搖晃，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力氣。藍色工裝外套上沾滿了灰塵，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依然是湛藍色的光芒在閃爍。
卡托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似乎不夠。讚美也顯得多餘。他的機械臂抬起，手掌張開懸在半空。
黛安娜歪著頭看他。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卡托思考了片刻該如何解釋。
「某種……人類的慶祝方式。」他最後說。
黛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光芒的亮，是某種類似好奇和興趣的亮。
「擊掌？」她問。
卡托愣了一下。
「我在資料庫中看到過這種記錄。」黛安娜說，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興奮的語調，「兩個人伸出互相拍擊對方的手掌——在古泰拉的文化記錄中，這是慶祝合作成功的方式。叫做擊掌。」
她舉起自己的小手，手掌攤開，懸在半空。
卡托看著她。
那隻手很小——過大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纖細得讓人擔心會折斷。
啪。
拍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基地通道中迴響了一秒，然後消散。
黛安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又抬頭看向卡托。她的表情非常專注，像是在分析這次接觸的所有數據——觸感、聲音、角度、力度。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嘴角上揚——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毫不掩飾的笑容。湛藍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金色的長髮在肩頭輕輕晃動。
「這就是擊掌啊！」她又說了一遍，然後將那隻拍過掌的手縮回胸前，用另一隻手握住它，「這種感覺真好。」
卡托沉默地看著她。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機械教賢者通常不需要表情控制協議。但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像是一顆被機油和齒輪包裹的心，在某一瞬間擺脫了機械的重力。
「你做得很好，黛安娜。」卡托說。
黛安娜的笑容更燦爛了。
然後她的身體向前一軟。
卡托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黛安娜的身體很輕——比普通孩子更輕，像是用最少的材料製造出的最精緻的作品。金色長髮在卡托的機械臂上流轉著微弱的光芒，呼吸平穩但輕微。
卡托低頭看著懷中沉睡的黛安娜，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們已經建立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卡托抱著黛安娜，迎著通訊塔的方向走去。金色長髮在他的臂彎中輕輕搖晃，睡夢中的黛安娜微微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卡托的機械臂，就像她在廢墟中抓住他的手一樣，本能地、信任地、不願鬆開。
像是不捨得讓那個瞬間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