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夢回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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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訊塔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拱門。

  卡托站在門前,懷中黛安娜的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還在沉睡,金色的長髮從卡托的機械臂上垂落,在應急燈的暗紅色光芒中泛著微弱的光澤。呼吸平穩,眉頭微微舒展——不是在處理數據,而是在真正地休息。

  他抬頭看向拱門。

  門體高約十二米,寬六米,銀白色合金表面沒有任何拼接痕跡,仿佛是一次性鑄造而成。德爾菲公司的標誌刻在正上方。

  「黛安娜。」他輕聲說。

  懷中的女孩動了動,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睛。湛藍色的瞳孔在甦醒的瞬間閃過一串數據流——0.1秒內完成從休眠到全負載的狀態切換。

  「我們到了?」她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輕軟。

  「通訊塔的入口。」卡托說,「門是關著的。我需要你的幫助。」

  黛安娜從他懷中滑下來走向拱門,伸出食指,觸碰銀白色的金屬表面。

  金屬內部傳來低沉的咔嗒聲。不是機械鎖芯轉動的聲音——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卡托的增強義眼捕捉到門體內部的結構變化:數以萬計的微型組件在同一瞬間完成了重新排列,從固體變為某種介於液態和固態之間的中間態,然後重新固化。

  拱門中央出現了一條發光的細線。

  細線從頂端延伸到底部,然後門體向兩側無聲滑開。

  卡托跨過門檻。

  然後他停下了。

  在他面前展開的不是通訊塔內部的控制室——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2K時代的城市。

  卡托的增強義眼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數據採集,但他的大腦用了將近三秒才處理完所見的信息。

  空間。巨大的空間。

  通訊塔的內部空間遠超外部體積所允許的物理極限——直徑至少八百米,高度超過三百米。這在物理定律下根本不可能。某種空間擴展技術?維度摺疊?卡托的機械教知識體系中沒有任何能夠解釋這種現象的理論。

  空間的底部是一座城市的局部復刻。

  街道網絡呈網格狀排列,建築群密集但有序。建築風格是典型的2K時代晚期北美都市: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磚石結構的低層建築、霓虹燈招牌、消防梯在建築外牆上蜿蜒攀爬。街道上排列著路燈、消防栓、郵箱、報刊亭——那些只有在古泰拉影像資料中才能看到的細節。

  但一切都有一半是透明的。

  最近的一棟建築——卡托判斷它曾經是一座辦公樓——只有正面是實心的。從側面看過去,它像是一張被裁剪下來的建築立面的紙片,薄薄的、扁平的貼在空間中。內部沒有結構,沒有樓層,沒有走廊——只有一個被精確列印了十五厘米厚的空殼。

  另一棟建築更奇怪。它從底部到三分之一高度是完整的——玻璃窗、磚牆、入口大門——但從那以上開始逐漸「淡化」,像是一幅畫被從上往下擦除。上層的輪廓線依然存在,像是用極細的光線勾勒出的骨架,在沒有物質填充的情況下維持著建築的外形。

  整座城市都是這樣。

  每一棟建築都是不完全的。有些只有正面,有些缺少上層,有些乾脆只剩地基和一層樓高的牆壁,外牆之上就直接暴露在空氣中。街道完整的鋪設在空間底部,但延伸不到百米就開始變得模糊,邊界消失在空氣稀薄的光暈中。

  像是某個人曾經試圖從記憶中復刻一座城市,但只列印了一半。

  她走到卡託身邊,仰頭看向那些半透明的摩天大樓。金色的長髮在詭異的光線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暈,湛藍的眼睛裡倒映著城市模糊的輪廓。

  「為什麼要在這裡重建一座古泰拉城市?」卡托喃喃自語著。

  他走進街道——如果他腳下這些銀灰色的、紋理精確到每一道裂縫的路面可以被稱為街道的話。腳步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聲,但聲音傳不了多遠就被空間吸收。空氣是靜止的,沒有風,沒有氣味,沒有任何城市應有的生命氣息。

  他經過一個消防栓。伸手觸摸。表面是正常的金屬質感——油漆的紋理、鑄鐵的重量感、甚至還有細微的磕碰痕跡——全部完美復刻。他敲了敲。實心的。和真正的消防栓一樣沉重。

  但消防栓側面是「平」的——不是圓形的,是扁平的,像是一個只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的三維模型。

  「這是一個渲染引擎的輸出結果。」卡托說,聲音在空曠空間中顯得低沉,「德爾菲公司建造了一個空間——一個內部空間遠超外部物理極限的空間——然後在這個空間內運行某種活體金屬與3D列印的混合系統。」


  黛安娜蹲在街道邊,仔細觀察地面上的一個井蓋。接著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但實際上並沒有灰塵。這座城市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沒有垃圾,沒有落葉,沒有任何城市應有的廢棄痕跡。

  這是一個從未被使用過的空間。

  「那是什麼?」黛安娜指向上方。

  卡托抬頭。

  在三百米高的頂部——或者說,空間的穹頂——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機械,不是生物——更像是光與影的錯亂。一片區域的空氣突然變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線,然後又在另一處亮起,投射出不屬於任何光源的陰影。光影在穹頂上緩慢漂移,沒有規律,沒有方向,像是有看不見的雲層在空間頂部流動。

  「真奇怪。」她說。那是她第一次用「奇怪」這個詞來描述她對某件事物的感受。

  卡托正要回應——警報響了。

  不是尖銳的入侵警報,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音調,像是某種巨大的引擎在遠處啟動。聲音從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傳來,無法定位來源。

  街道盡頭,兩扇巨大的合金門正在從天花板和地板同時降下。

  一扇在通訊塔的入口處——封鎖了他們的退路。另一扇在街道的另一端——封鎖了通往空間深處的路。

  卡托的威脅評估系統升級到橙色。

  「安保協議激活。」黛安娜說,聲音恢復了數據處理的冷靜節奏。她的瞳孔中閃過藍色數據流,「檢測到空間閉合——伊德斯封閉了兩扇隔離門。它想把我們困在這裡。」

  黛安娜走到最近的路燈旁,將手掌貼在燈柱上。藍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入金屬,沿著燈柱向地面擴散。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伊德斯改變了這個空間的結構參數。」她說,「隔離門的鎖定系統並不在這裡。它在這片空間的兩端——有兩處信號塔,分別控制著一扇隔離門的電磁鎖。必須同時激活兩處信號塔,鎖定系統才會釋放。」

  她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全息投影——空間的三維地圖。兩處信號塔的位置被標記出來,分別位於這片復刻城市的兩端:一座在東南角,一座在西北角。

  卡托看著地圖上兩處信號塔的位置,距離都不短。而且這座被渲染的城市並不完全安全。那些失真光影、那些半透明的建築、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碎片——不確定性太多。

  如果伊德斯是真的想困住他們,它不會讓路徑太容易。

  「走吧。」卡托說,「先去最近的那處。」

  黛安娜點頭,轉身向東南方向的信號塔走去。

  他們穿行在古泰拉的街道中。每一步都帶著奇異的違和感:路面太完整,路燈太整齊,建築太乾淨——所有細節都精確到位,但組合在一起卻像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棟大樓的底層是一家咖啡館。

  卡托停下來。

  透過玻璃窗——雖然玻璃只有幾毫米厚,後面什麼都沒有——他看到咖啡館內部的布置:吧檯、高腳凳、黑板菜單、咖啡機。都是列印出來的,停留在在某個瞬間,像是時間凝固的模型。吧檯上甚至放著一隻杯子,杯口冒著熱氣——列印出的、永遠升騰的水蒸氣。

  又是那些細節。那些完美到令人不安的細節。

  「古泰拉人在這裡喝什麼?」黛安娜問,站在他身邊,同樣透過那面虛假的玻璃看向吧檯。

  卡托沉默了片刻。2K時代的記憶在他腦海中浮現——那是在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在另一個生命中已經模糊的記憶。他曾經在類似的咖啡館裡度過無數個早晨。那不是戰錘,不是帝國,不是機械教——那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另一種生活。

  「咖啡。」他說,「一種飲料。古泰拉人用它來開始新的一天。」

  「咖啡。」黛安娜重複了那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發音,「資料庫中有記錄。但不是詳細描述——只是詞條。它是一種……提神飲料?」

  「是的。」卡托說。

  「你想喝嗎?」黛安娜認真地問。

  卡托看著她。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沒有調侃,沒有幽默——她是真的在問,完全認真的。

  「這裡的一切都是列印出來的。」他說,「那杯咖啡是假的。」

  「哦。」黛安娜說,聲音里有一絲失望。

  她把手掌貼在玻璃上,藍色光芒再次亮起,在玻璃表面擴散。


  「也許前面有真的咖啡。」她說,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卡托看著她的背影,沉默許久,然後跟上。

  東南角的信號塔是一座細長的結構,約十五米高,銀白色合金建造。它的設計風格與周圍的2K時代城市格格不入——完全的功能主義,沒有裝飾,沒有任何不必要的線條。

  塔的底部有一個基座,約三米見方。基座正面嵌著一個控制面板——但控制面板上沒有任何按鈕或屏幕。只有一個方形的凹槽,尺寸約三十厘米見方,深度十厘米。

  凹槽內部躺著一個物體。

  卡托的第一個反應是困惑。

  那是一個金色的烤麵包機。

  2K時代標準的、簡陋的、千家萬戶都有的烤麵包機。不鏽鋼外殼,頂部的兩條平行槽口,側面的壓杆——所有細節都精確到令人發笑的程度,和這座巨大城市中所有列印出來半成品不同,這個烤麵包機是如此的……完整。

  「這是STC模板?」卡托難以置信。

  黛安娜蹲下身,仔細觀察那個烤麵包機。金色的長髮掃過地面,她伸出手指,輕輕觸摸麵包機的表面。藍色的光芒從指尖亮起,沿著不鏽鋼外殼擴散。

  黛安娜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瞳孔中數據流以超越極限的速度滾動。

  「這是一個烤麵包機的STC。」

  黛安娜抬頭看他,湛藍的眼睛裡充滿困惑和好奇的混合:「它被設計為——不管放入什麼材料,都能將其轉化為烤土司片。」

  卡托愣住了。

  「不管什麼材料?」

  「任何物質。」黛安娜確認道,她站起身,手指仍然停留在麵包機的表面,持續讀取數據,「金屬、塑料、陶瓷、複合材料——甚至是——有機物質。只要放入進料口,內部的一組微觀製造單元會將材料分解為原子級別,然後按照預設的分子模板重新組合——生成麵包的基礎結構,然後進行加熱。最終產物:兩片標準尺寸的烤土司。」

  卡托沉默了很久。

  一個STC模板——黑暗科技時代最珍貴的知識載體——被用來做一個烤麵包機。

  而且從技術角度來說,它完美得令人髮指。

  原子級材料重構。分子級食品合成。能量效率達到理論極限。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家電——這是將最尖端材料科學和最先進位造技術整合進一個不鏽鋼外殼裡的怪物。放在機械教手中,僅這個麵包機的能源管理系統就足以讓火星爆發「學術交流」。

  「把它拿出來。」卡托說。

  黛安娜伸手取出麵包機。在麵包機離開凹槽的瞬間,基座內部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嗒——信號塔的某個系統被激活了。

  一道淡藍色的全息屏幕從基座上方升起。屏幕顯示了基地地圖,其中一扇隔離門的圖標從紅色變為黃色——鎖定減弱,但未完全解除。

  「還需要西北角的那個。」卡托說。

  他伸手接過烤麵包機。

  它的重量和外觀完全相同。他把它翻轉過來,看到底部蝕刻著一行小字:

  *德爾菲公司——讓每一天都值得被烤制*

  卡托笑了。

  「卡托。」黛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語氣,「這個STC——我可以存儲它嗎?」

  卡托轉身。

  黛安娜站在他面前,金色長髮在失真光影下泛著柔和的光。表情認真,但眼中有著某種類似期待的東西。

  「存儲?」卡托問。

  「所有數據。」黛安娜說,伸出食指觸碰自己的太陽穴,「完整的製造協議、材料參數、能量配置。如果我可以將模板數據存入我的長期記憶體——我就不需要帶著實物。但我需要你同意。」

  她記得。她記得上次未經授權讀取他的數據時他說的那番話。

  卡托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認真和小心。

  「可以。」他說。

  黛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將雙手放在麵包機上。金色的光芒從她十指同時湧出,覆蓋了整個麵包機的表面。光芒不是強光——而是柔和的光暈,像是數據在從金屬表面被一層層「讀取」。

  三秒後,光芒消散。


  「數據複製完成。」黛安娜說

  「你能存儲所有STC數據?」他問。

  「理論容量——」黛安娜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快速估算,「——約一百七十萬個類似規模的STC模板。以當前的存儲效率計算。」

  卡托不敢再問下去了。

  「走吧。」他說,「還有第二個,我希望那也有一塊STC當控制開關。」

  西北角的信號塔在空間的另一端。

  路徑穿過復刻城市的核心區。他們經過一個廣場——噴泉池的雕塑是一群抽象的海豚,但只有左半邊的三隻被列印了出來,剩下的四隻只有空氣構成的外形輪廓。廣場邊緣的公園長椅是完整的,但隔著數十米遠的另一條長椅只有一個腿,孤零零地站在地面上。

  德爾菲公司——或者建造這個空間的某個人——為什麼要在一個地下基地的通訊塔內部耗費如此巨大的計算資源,去復刻一座2K時代的城市?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令人驚嘆的程度,說明建造者手中有極其詳細的影像和數據資料。但為什麼只列印了一半?是時間不夠?還是計算能力不足?

  或者——它從來就不打算被完成。過程本身就是目的。建造這座城市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實驗。

  「信號塔就在前面。」黛安娜指向前方。

  第二座信號塔的結構與第一座完全相同。銀白色合金基座,細長的塔身直通頂部——但頂部融入了上方的光影錯亂中,像是消失在了空氣中。

  基座的凹槽中躺著第二件物體。

  這次卡托有了心理準備。

  一個金色咖啡機。

  標準的2K時代滴濾式咖啡機。白色塑料外殼,透明的玻璃壺,加熱底座,頂部的注水口——和第一座信號塔的烤麵包機一樣,它精緻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又一個STC模板。」黛安娜走上前,手指觸碰咖啡機的不鏽鋼加熱盤,「設計功能:不需咖啡豆,可將任何液體轉化為熱美式咖啡。」

  「任何液體。」卡托確認道。

  「任何液體。」黛安娜重複了一遍,表情里混雜著認真和好奇的測試欲,「不止是水。化學溶劑、冷卻液、機油,只要是液體就行。」

  卡托的機械義眼盯著那個咖啡機,分析它的結構。外殼內部,同樣是一套完整的、用於執行物質原子級分解與重組的STC製造單元,與烤麵包機內部的底層架構幾乎完全一致。不同的只是上層功能模塊的配置。

  德爾菲公司建造了兩個極致精密的、使用黑暗科技時代最先進材料科學技術的設備——用來烤麵包和煮咖啡。

  卡托覺得一萬年前的人類腦子不太正常。

  這就像用帝皇的黃金王座來當辦公椅。

  這些設備的存在意味著:在那個時代——在黑暗科技時代,在人類文明尚未崩潰、尚未遺忘自身的時代——有人覺得花精力去設計一個能把機油變成熱咖啡的機器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那是一個和平的時代。

  那是一個不需要用等離子炮和鏈鋸劍解決問題的時代。

  那是一個只需要考慮麵包是否烤得恰到好處、咖啡是否足夠熱、新的一天如何度過的時代。

  卡托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收緊。

  「我可以存儲它嗎?」黛安娜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可以。」

  黛安娜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存儲過程更快——不到兩秒。

  「存儲完成。」黛安娜說,然後站起身,轉了轉眼睛,「現在我已經保存了兩個完整的STC模板。」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划過,調出空間地圖的投影模型。

  「兩處信號塔都已解鎖。」她說,指向地圖兩端的變化,「隔離門的鎖定系統開始釋放——但完全釋放需要約四分半鐘。在鎖定解除前,我們需要返回入口處。」

  說話間,第一處信號塔的方向傳來低沉的機械音——金屬結構重新閉合的聲音。第二處信號塔也緊隨其後響應,兩道低沉的轟鳴在空間中迴響。

  街道盡頭的合金門發出咔嗒聲——電磁鎖正在釋放。

  但卡托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這座半透明的城市在失真光影中呈現出奇異的景象。摩天大樓的輪廓線在空中交織成發光的網格,街道延伸向模糊的邊界,消防栓和路燈沉默地站立在虛幻的街角。


  「黛安娜。」他說,「你之前問過我,為什麼要重建一座城市。」

  黛安娜偏頭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卡托沉默了很長時間。

  2K時代的泰拉——那個他曾經生活的世界——在戰錘宇宙中已經不存在了。統一戰爭、大遠征、帝皇的鐵腕統治——已經將所有舊時代的痕跡磨平。泰拉現在是帝國的心臟,是宮殿與神廟的堆疊,是數百萬官僚運轉的龐大機器。那座有著咖啡館和消防栓、有著烤麵包機和咖啡機的泰拉,已經死了。

  而德爾菲公司——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在這座地下基地里,留下了一座關於那個世界的幽靈。

  「因為有人記得它。」卡托最後說,「即使記得的人已經不在了,這座城市還在這裡。」

  黛安娜安靜了片刻。

  「古泰拉是什麼樣子的?」她問,不是好奇的語氣,而是認真的、想要理解的語氣。

  卡托看著她。金色長髮的女孩站在2K時代紐約的幽靈街道上,湛藍的眼睛裡倒映著周圍虛幻的光影。她是活體金屬與黑暗科技創造的奇蹟,是在這個煉獄宇宙中僅存的純粹。

  「複雜。」卡托說,「和這裡不同。」

  「哪裡不同?」

  卡托想了想該怎麼回答一個擁有數據存儲能力但沒有人間閱歷的實械體。

  「那裡很吵。」他最終說,「街道上永遠有人在說話,有車在行駛,GG在播放音樂和影像。空氣中有油煙味、香水味、尾氣味——什麼味道都有。建築不是被列印出來的——它們是被建造出來的,一磚一瓦,一釘一鉚,每一棟都有它自己的歷史。」

  他說的是他記憶中真實的紐約。是他大腦中那些來自上輩子的、模糊的紐約。

  黛安娜聽得很認真。她的眼神專注而溫和,像是在通過他的話語在腦子裡構建一座完整的城市。

  「聽起來很……溫暖。」她說,選了一個她最近學會的形容詞。

  卡托點頭。「是的,很溫暖。」

  黛安娜看著他,湛藍的眼睛裡數據流平靜地閃爍。

  「你想念那裡嗎?」

  這個問題讓卡托的思維處理器產生了一瞬間的停頓。

  「我從來沒見過它。」

  後半句他沒有說出口,「上輩子我確實也沒去過紐約。」

  他轉身向入口的方向走去。

  黛安娜跟在他身後,金色的長髮在失真光影中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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