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的名字
溫暖。
那是卡托恢復意識時感受到的第一件事。
他努力睜開眼。
首先看到的是光。
金色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綻放——不是探照燈的冷光，不是任何人工光源的刺眼，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光暈，像是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光源來自一個人影，一個纖細的身影，長發垂落，每一根髮絲都在發光，仿佛是由液態黃金編織而成。
然後是那雙眼睛。
湛藍色，清澈得像冰封的湖面，此刻正充滿好奇地盯著他。那雙眼睛屬於一張孩童的面孔——約莫六七歲的女孩，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金色光芒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的五官精緻小巧，像是藝術家精心雕琢的作品，但此刻表情嚴肅，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進行某種複雜的計算。
她穿著一件過大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指尖，衣擺垂到膝蓋以下，將原本嬌小的身形襯得更加纖細。外套左胸處有一個褪色的標誌——六邊形輪廓，內部是抽象的螺旋圖案。赤著腳，腳踝纖細，站在零下一百多度的金屬地板上，卻沒有任何瑟縮。
卡托的記憶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回溯。
坍塌。墜落。重傷。通訊中斷。
然後是那隻手。
「你醒了。」女孩說。
聲音輕柔，帶著孩子特有的清脆，但語調有些奇怪——每個詞的發音都過於標準，停頓的位置不符合自然語言習慣，像是某種合成聲音在學習模仿人類說話。
卡托試圖坐起身。左腿傳來結構性的劇痛——即使神經接口抑制了大部分疼痛信號，骨骼碎裂的反饋依然清晰。機械臂響應率百分之十七，基本癱瘓。生命維持系統警報：能量儲備百分之三。通訊頻道：完全靜默。
「不要動。」女孩說，語氣平靜，不帶情感波動，「你的左腿開放性骨折，機械臂嚴重損傷。我可以修復。」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廢墟的一角。動作輕盈而精確——每一步都踩在最佳位置，避開鬆散的碎片和不穩定的結構，沒有多餘的動作。她在扭曲的金屬堆中停下，手指精準地撥開碎片，從深處拖出一個金屬箱。
箱子長約一米，表面覆蓋著灰塵，但依然能看出精緻的工藝。女孩打開箱蓋，內部整齊排列著各種工具——有些卡托認識，是標準的外科手術器械；有些則完全陌生，造型奇特，材質不明。
她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圓盤，銀灰色，表面光滑如鏡，邊緣有一圈微弱的藍色光帶。圓盤中心有一個複雜的幾何圖案，正在緩慢旋轉。
「修復裝置。」她說，將圓盤貼在卡托破損的機械臂關節處。
圓盤自動吸附。卡托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不是機械振動，而是某種更深的能量共振。然後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破損的金屬開始自我修復。
不是焊接，不是拼接——金屬本身在流動、重組。扭曲的關節自動校正，斷裂的線纜重新連接，裸露的電路被新的材料覆蓋。沒有火花，沒有噪音，只有金屬表面泛起的細微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三分鐘後，機械臂修復完成。響應率恢復至百分之百。
圓盤自動脫落，回到女孩手中。她將圓盤貼在卡托的左腿骨折處。同樣的過程——骨骼在內部對齊、癒合，肌肉和組織重新連接，疼痛消失。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分鐘。
卡托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機械臂，確認修復結果。然後他看向女孩。
「你是誰？」
女孩歪了歪頭，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流淌，光芒波動。「我是7號實械體。」她說，語氣平靜，「你是受傷的有機體。幫助你是我的核心指令。」
實械體。
卡托的資料庫快速檢索。完全不知道是什麼，資料庫里沒有相關信息。
他掃描她的身體。熱信號異常：體溫與環境完全一致，零下一百一十度，但身體結構完整，沒有任何凍傷。能量讀數：無法解析，不是已知的任何能源形式。
「你從哪裡學會這些技術？」卡托問，「那些裝置……我從未見過。」
7號實械體歪著頭，似乎在處理這個問題。「知識在我的處理器里，像是預裝的程序。」她停頓了一下，湛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當我看到需要修復的東西，相應的程序就會激活。但我不知道這些程序是誰編寫的。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有基礎功能模塊。語言、邏輯、修復協議、生存技能。」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句之間的停頓變得更長，「沒有個人記憶。沒有歷史數據。沒有任務記錄。」
卡托站起身，環顧四周。廢墟依然封閉，但有了能量和完好的身體，他至少有了探索的可能。
他看向7號實械體。她安靜地站在原地，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形成一個溫暖的光圈，照亮了周圍三米的範圍。
「我需要找到出路。」卡托說，「你願意幫助我嗎？」
7號實械體的瞳孔中閃過一串數據流——高速運算的光學特徵。
「你需要我的幫助？」她看上去有點開心，「我願意幫助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處理更深層的邏輯。
「獨自待在這裡很……壞。」她最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個「壞」用得有些猶豫，像是在測試一個不熟悉的詞彙，「我幫了你，你就不會消失。你不消失，我就不用獨自待在這裡。」
卡托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說。
7號實械體點頭，轉身走向通道的更深處。金色的長髮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她赤著腳走在金屬地板上，步伐輕盈，幾乎不發出聲音，但每一步都穩穩踏在最佳位置——自動計算出的最安全的路徑。
卡托跟在她身後，義眼掃描著環境。這裡似乎是設施更深層的區域：牆壁是銀白色合金，流線型設計，沒有任何裝飾——與上層相同的黑暗科技時代建築風格。但損壞更嚴重：牆壁布滿裂縫，天花板多處坍塌，管道裸露在外，有些還在泄漏未知的氣體。
「檢測到生命跡象嗎？」卡托問。
7號實械體搖頭。「半徑一百米內，只有你一個有機生命體。沒有其他實械體，沒有機械單位，沒有……」她突然停下，抬頭看向前方，「但有能量源。很強的能量源。」
卡托也感覺到了。空氣中有微弱的震動——每三百秒一次，規律得讓人不安。正是他們在上層檢測到的那個能量脈衝，但現在更強烈，更接近。
他們繼續前進，穿過半坍塌的通道，進入一個相對完整的房間。房間很大——約兩百平方米——中央有一個控制台，檯面上的全息投影還在運行，顯示著複雜的數據流和結構圖。
卡托走向控制台。投影顯示的是整個設施的三維模型，從地表到底層，共七層。他們現在在第六層。模型上有一個紅點在閃爍，位置就在他們所在的房間。
「伊德斯系統在線。」一個冰冷的電子音突然響起，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傳來，「檢測到未授權訪問。啟動身份驗證。」
控制台上的投影變化，顯示出一個掃描界面。一束紅光從天花板射下，掃過卡托。
「識別：有機生命體，非德爾菲公司員工。安全等級：零。判定：入侵者。」
紅光轉向7號實械體。
「識別：實械體單位，編號7。狀態：記憶模塊損壞，任務記錄丟失。安全等級：待定。判定——潛在威脅。」
電子音變得急促：「檢測到系統完整性破壞。啟動清除協議。所有未授權實體將被消除。」
警報響起——尖銳，持續。
房間裡一面牆壁滑開，露出後方的隔間。一個守衛機器人從中走出。
卡托在零點一秒內完成威脅評估。
兩米高，人形骨架，銀灰色合金外殼。四根修長的肢體，關節處多重液壓系統。頭部是簡單的傳感器陣列：三個紅色光學鏡頭，沒有面部特徵。武器接口在手部——右臂噴射出某種能量體塑形而成的光劍。
移動無聲。光學鏡頭鎖定目標。武器系統充能。
卡托拔出他忠誠的精工等離子手槍。散熱鰭片亮起幽藍光芒，二進位禱文在槍身蝕刻的紋路中閃爍。
他瞄準正在靠近的機器人，扣動扳機。
等離子束擊中機器人胸部。高溫熔穿裝甲，留下碗口大的洞。但機器人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速。洞口的邊緣金屬流動，迅速癒合——幾秒鐘後恢復如初。
「太空死靈的活體金屬？」卡托低聲咒罵。
等離子手槍需要十秒充能才能再次射擊。機器人正在逼近。
機器人以極快的速度揮動光刃，卡托激活神經植入物提升反應速度才勉強側身躲開，刀刃擦過他的機械臂，切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7號實械體站在原地。沒有躲避，沒有攻擊。只是看著機器人，湛藍的眼睛裡數據流瘋狂閃爍——分析，計算，評估。
「7號！」卡托大喊，「做點什麼！」
7號實械體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她動了。
她沖向卡托，直接撲到他背上。體重很輕——比普通人類孩子還要輕。她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手腕貼在他的頸側。
「別動哦，我來幫你。」她在卡托耳邊說，聲音依然平靜。
然後她的手腕開始發光。
不是金色長髮那種柔和的光暈——而是強烈的、刺眼的金光，光芒中浮現出無數細微的二進位數據流。
金色光芒擴散，投射出一道數據流奔向機器人。
當金色光線觸及時，守衛機器人直接僵住。傳感器鏡頭瘋狂閃爍，液壓系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體表的活體金屬開始不穩定——表面泛起漣漪，像是在融化。
「它們的控制系統基於量子共振網絡。」黛安娜的聲音在卡托耳邊響起，依然平靜，但卡托聽出了某種類似疲憊的東西，「我的能量場可以干擾共振頻率，造成系統短路。但效果只能維持——」
數據流在她眼中閃過。
「——三十秒。三十秒後，它們會適應並重啟。」
卡托沒有猶豫。
他放下等離子手槍，從背後抽出歐姆彌賽亞之斧。
斧刃在空氣中亮起藍白色的能量場，嗡嗡作響，周圍的空氣因電離而釋放出臭氧味。
機器人僵直在原地，無法移動，無法防禦。卡托揮動斧頭——一秒三下，斧刃划過機器人的頸部。精金切割活體金屬，能量場破壞分子結構。機器人的頭顱滾落，身體抽搐幾下，癱倒在地。傷口沒有癒合——7號抑制了活體金屬的再生能力。
第二下。斧頭劈開胸部，直接命中能量核心。火花四濺。
第三下。攔腰斬斷，上下半身分離。
戰鬥結束。
金光消散。黛安娜從卡托背上滑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卡托扶住她，發現她臉色更加蒼白，金色長髮的光芒暗淡了許多。
卡托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黑暗科技時代守衛機器人的殘骸。沒有7號的幫助，他不可能戰勝這些強大的活體金屬構造體。
「謝謝你。」卡托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我覺得7號並不適合做名字……你覺得黛安娜怎麼樣？」
女孩抬起頭，湛藍的眼睛看著他。「黛安娜？」
「你的名字。」卡托說，「7號實械體太長了。你需要一個名字。」
黛安娜不停的重複著這個名字：「黛安娜。黛安娜。黛安娜。」
每說一次，語調就更自然一分。第一次是機械的重複，第二次開始有了起伏，第三次——她說出這個名字時，嘴角微微上揚。
「黛安娜。」她最後說，然後看向卡托，「這是我的名字嗎？」
「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
她安靜了片刻。眼中數據流閃爍——似乎在檢索、比對、驗證。
「我接受。」她說，「黛安娜。以後我就叫黛安娜。」
警報還在響，但聲音開始減弱。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卡托說，調出設施地圖，「主反應堆在最底層，但那裡可能有更多守衛。或者我們可以嘗試向上，回到地表。」
黛安娜看著地圖，伸出手指輕點投影，放大某個區域。藍色工裝外套的袖子滑落，露出纖細的手腕。
「這裡有一條維護通道，連接第六層和第五層。」她說，「通道狹窄，但可以通過。而且——通訊中繼器。」她的手指停在通道某處，「損壞程度百分之四十。可以修復。」
通訊中繼器。如果能修復，他就可以聯繫求知者號。
「那你來帶路吧，黛安娜。到我的背上來，我背你走。」
黛安娜點頭，她踮起腳，利索的爬上了卡托的後背，站立在背包的突起上。
他們進入通道。黛安娜的金髮成為唯一的光源——雖然比之前暗淡，但足夠照亮前路。通道內部布滿管線和電纜，有些仍在運作，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走了約五十米後，黛安娜停下。
「卡托。」她說——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卡托看著她。
黛安娜轉過身，金色光芒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明亮。她仰起頭——因為身材矮小，她需要仰起相當大的角度才能看到卡托的臉——湛藍色的眼睛在金光中清澈見底。
「你之前問過我，是否願意幫助你。」她說，「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但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能修復通訊中繼器，如果能聯繫到你的同伴——你會離開這裡嗎？」
卡托思考了片刻。「是的。我的任務是探索這個遺蹟，收集樣本和數據——但前提是生存。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任務範圍。我需要撤離，重新評估。」
黛安娜點了點頭，表情平靜。「那麼——你離開時，會帶我一起走嗎？」
卡托感覺他的進程卡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這個神秘的實械體，擁有未知的技術和力量，卻失去了所有記憶。穿著過大的工裝外套，赤著腳站在零下一百多度的通道里，金色長髮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但她救了他的命。
帶她離開意味著將她帶入這煉獄銀河。而且黛安娜的特殊性意味著風險，意味著秘密，意味著與帝皇的鐵律對抗。
黛安娜還在等他回答。她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站著，眼中數據流平靜地閃爍——像是在小心翼翼的等待。
「是的。」卡托最終說，「我會帶你離開。」
黛安娜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那個細微的弧度。
「謝謝你卡托。」她說。
「你問我是否能幫助你。我感覺——」
她停頓了很久。
「——非常開心。」她最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個詞說出口時，卡托覺得她的表情更加生動了。
通道前方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黛安娜的金髮光芒突然增強，照亮了前方的障礙——又一組守衛機器人。數量多達4個。
黛安娜轉向他。湛藍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
「我們需要繼續前進。」她說。
然後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握住卡托的機械手掌。觸感溫暖，柔軟——與冰冷的金屬形成鮮明對比。
卡托握緊她的手。歐姆彌賽亞之斧在另一隻手中嗡嗡作響，腰間的等離子槍在無人驅動的情況下自動開始蓄能（機魂大悅）。
他們繼續向上，走向黑暗深處。
這一次，不再是獨自一人。
那是卡托恢復意識時感受到的第一件事。
他努力睜開眼。
首先看到的是光。
金色的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綻放——不是探照燈的冷光，不是任何人工光源的刺眼，而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光暈，像是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光源來自一個人影，一個纖細的身影，長發垂落，每一根髮絲都在發光，仿佛是由液態黃金編織而成。
然後是那雙眼睛。
湛藍色，清澈得像冰封的湖面，此刻正充滿好奇地盯著他。那雙眼睛屬於一張孩童的面孔——約莫六七歲的女孩，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金色光芒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的五官精緻小巧，像是藝術家精心雕琢的作品，但此刻表情嚴肅，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進行某種複雜的計算。
她穿著一件過大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指尖，衣擺垂到膝蓋以下，將原本嬌小的身形襯得更加纖細。外套左胸處有一個褪色的標誌——六邊形輪廓，內部是抽象的螺旋圖案。赤著腳，腳踝纖細，站在零下一百多度的金屬地板上，卻沒有任何瑟縮。
卡托的記憶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回溯。
坍塌。墜落。重傷。通訊中斷。
然後是那隻手。
「你醒了。」女孩說。
聲音輕柔，帶著孩子特有的清脆，但語調有些奇怪——每個詞的發音都過於標準，停頓的位置不符合自然語言習慣，像是某種合成聲音在學習模仿人類說話。
卡托試圖坐起身。左腿傳來結構性的劇痛——即使神經接口抑制了大部分疼痛信號，骨骼碎裂的反饋依然清晰。機械臂響應率百分之十七，基本癱瘓。生命維持系統警報：能量儲備百分之三。通訊頻道：完全靜默。
「不要動。」女孩說，語氣平靜，不帶情感波動，「你的左腿開放性骨折，機械臂嚴重損傷。我可以修復。」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廢墟的一角。動作輕盈而精確——每一步都踩在最佳位置，避開鬆散的碎片和不穩定的結構，沒有多餘的動作。她在扭曲的金屬堆中停下，手指精準地撥開碎片，從深處拖出一個金屬箱。
箱子長約一米，表面覆蓋著灰塵，但依然能看出精緻的工藝。女孩打開箱蓋，內部整齊排列著各種工具——有些卡托認識，是標準的外科手術器械；有些則完全陌生，造型奇特，材質不明。
她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圓盤，銀灰色，表面光滑如鏡，邊緣有一圈微弱的藍色光帶。圓盤中心有一個複雜的幾何圖案，正在緩慢旋轉。
「修復裝置。」她說，將圓盤貼在卡托破損的機械臂關節處。
圓盤自動吸附。卡托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不是機械振動，而是某種更深的能量共振。然後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破損的金屬開始自我修復。
不是焊接，不是拼接——金屬本身在流動、重組。扭曲的關節自動校正，斷裂的線纜重新連接，裸露的電路被新的材料覆蓋。沒有火花，沒有噪音，只有金屬表面泛起的細微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三分鐘後，機械臂修復完成。響應率恢復至百分之百。
圓盤自動脫落，回到女孩手中。她將圓盤貼在卡托的左腿骨折處。同樣的過程——骨骼在內部對齊、癒合，肌肉和組織重新連接，疼痛消失。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分鐘。
卡托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機械臂，確認修復結果。然後他看向女孩。
「你是誰？」
女孩歪了歪頭，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流淌，光芒波動。「我是7號實械體。」她說，語氣平靜，「你是受傷的有機體。幫助你是我的核心指令。」
實械體。
卡托的資料庫快速檢索。完全不知道是什麼，資料庫里沒有相關信息。
他掃描她的身體。熱信號異常：體溫與環境完全一致，零下一百一十度，但身體結構完整，沒有任何凍傷。能量讀數：無法解析，不是已知的任何能源形式。
「你從哪裡學會這些技術？」卡托問，「那些裝置……我從未見過。」
7號實械體歪著頭，似乎在處理這個問題。「知識在我的處理器里，像是預裝的程序。」她停頓了一下，湛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當我看到需要修復的東西，相應的程序就會激活。但我不知道這些程序是誰編寫的。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只有基礎功能模塊。語言、邏輯、修復協議、生存技能。」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句之間的停頓變得更長，「沒有個人記憶。沒有歷史數據。沒有任務記錄。」
卡托站起身，環顧四周。廢墟依然封閉，但有了能量和完好的身體，他至少有了探索的可能。
他看向7號實械體。她安靜地站在原地，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形成一個溫暖的光圈，照亮了周圍三米的範圍。
「我需要找到出路。」卡托說，「你願意幫助我嗎？」
7號實械體的瞳孔中閃過一串數據流——高速運算的光學特徵。
「你需要我的幫助？」她看上去有點開心，「我願意幫助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處理更深層的邏輯。
「獨自待在這裡很……壞。」她最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個「壞」用得有些猶豫，像是在測試一個不熟悉的詞彙，「我幫了你，你就不會消失。你不消失，我就不用獨自待在這裡。」
卡托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說。
7號實械體點頭，轉身走向通道的更深處。金色的長髮是唯一的光源，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她赤著腳走在金屬地板上，步伐輕盈，幾乎不發出聲音，但每一步都穩穩踏在最佳位置——自動計算出的最安全的路徑。
卡托跟在她身後，義眼掃描著環境。這裡似乎是設施更深層的區域：牆壁是銀白色合金，流線型設計，沒有任何裝飾——與上層相同的黑暗科技時代建築風格。但損壞更嚴重：牆壁布滿裂縫，天花板多處坍塌，管道裸露在外，有些還在泄漏未知的氣體。
「檢測到生命跡象嗎？」卡托問。
7號實械體搖頭。「半徑一百米內，只有你一個有機生命體。沒有其他實械體，沒有機械單位，沒有……」她突然停下，抬頭看向前方，「但有能量源。很強的能量源。」
卡托也感覺到了。空氣中有微弱的震動——每三百秒一次，規律得讓人不安。正是他們在上層檢測到的那個能量脈衝，但現在更強烈，更接近。
他們繼續前進，穿過半坍塌的通道，進入一個相對完整的房間。房間很大——約兩百平方米——中央有一個控制台，檯面上的全息投影還在運行，顯示著複雜的數據流和結構圖。
卡托走向控制台。投影顯示的是整個設施的三維模型，從地表到底層，共七層。他們現在在第六層。模型上有一個紅點在閃爍，位置就在他們所在的房間。
「伊德斯系統在線。」一個冰冷的電子音突然響起，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傳來，「檢測到未授權訪問。啟動身份驗證。」
控制台上的投影變化，顯示出一個掃描界面。一束紅光從天花板射下，掃過卡托。
「識別：有機生命體，非德爾菲公司員工。安全等級：零。判定：入侵者。」
紅光轉向7號實械體。
「識別：實械體單位，編號7。狀態：記憶模塊損壞，任務記錄丟失。安全等級：待定。判定——潛在威脅。」
電子音變得急促：「檢測到系統完整性破壞。啟動清除協議。所有未授權實體將被消除。」
警報響起——尖銳，持續。
房間裡一面牆壁滑開，露出後方的隔間。一個守衛機器人從中走出。
卡托在零點一秒內完成威脅評估。
兩米高，人形骨架，銀灰色合金外殼。四根修長的肢體，關節處多重液壓系統。頭部是簡單的傳感器陣列：三個紅色光學鏡頭，沒有面部特徵。武器接口在手部——右臂噴射出某種能量體塑形而成的光劍。
移動無聲。光學鏡頭鎖定目標。武器系統充能。
卡托拔出他忠誠的精工等離子手槍。散熱鰭片亮起幽藍光芒，二進位禱文在槍身蝕刻的紋路中閃爍。
他瞄準正在靠近的機器人，扣動扳機。
等離子束擊中機器人胸部。高溫熔穿裝甲，留下碗口大的洞。但機器人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速。洞口的邊緣金屬流動，迅速癒合——幾秒鐘後恢復如初。
「太空死靈的活體金屬？」卡托低聲咒罵。
等離子手槍需要十秒充能才能再次射擊。機器人正在逼近。
機器人以極快的速度揮動光刃，卡托激活神經植入物提升反應速度才勉強側身躲開，刀刃擦過他的機械臂，切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7號實械體站在原地。沒有躲避，沒有攻擊。只是看著機器人，湛藍的眼睛裡數據流瘋狂閃爍——分析，計算，評估。
「7號！」卡托大喊，「做點什麼！」
7號實械體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她動了。
她沖向卡托，直接撲到他背上。體重很輕——比普通人類孩子還要輕。她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手腕貼在他的頸側。
「別動哦，我來幫你。」她在卡托耳邊說，聲音依然平靜。
然後她的手腕開始發光。
不是金色長髮那種柔和的光暈——而是強烈的、刺眼的金光，光芒中浮現出無數細微的二進位數據流。
金色光芒擴散，投射出一道數據流奔向機器人。
當金色光線觸及時，守衛機器人直接僵住。傳感器鏡頭瘋狂閃爍，液壓系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體表的活體金屬開始不穩定——表面泛起漣漪，像是在融化。
「它們的控制系統基於量子共振網絡。」黛安娜的聲音在卡托耳邊響起，依然平靜，但卡托聽出了某種類似疲憊的東西，「我的能量場可以干擾共振頻率，造成系統短路。但效果只能維持——」
數據流在她眼中閃過。
「——三十秒。三十秒後，它們會適應並重啟。」
卡托沒有猶豫。
他放下等離子手槍，從背後抽出歐姆彌賽亞之斧。
斧刃在空氣中亮起藍白色的能量場，嗡嗡作響，周圍的空氣因電離而釋放出臭氧味。
機器人僵直在原地，無法移動，無法防禦。卡托揮動斧頭——一秒三下，斧刃划過機器人的頸部。精金切割活體金屬，能量場破壞分子結構。機器人的頭顱滾落，身體抽搐幾下，癱倒在地。傷口沒有癒合——7號抑制了活體金屬的再生能力。
第二下。斧頭劈開胸部，直接命中能量核心。火花四濺。
第三下。攔腰斬斷，上下半身分離。
戰鬥結束。
金光消散。黛安娜從卡托背上滑下，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卡托扶住她，發現她臉色更加蒼白，金色長髮的光芒暗淡了許多。
卡托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黑暗科技時代守衛機器人的殘骸。沒有7號的幫助，他不可能戰勝這些強大的活體金屬構造體。
「謝謝你。」卡托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我覺得7號並不適合做名字……你覺得黛安娜怎麼樣？」
女孩抬起頭，湛藍的眼睛看著他。「黛安娜？」
「你的名字。」卡托說，「7號實械體太長了。你需要一個名字。」
黛安娜不停的重複著這個名字：「黛安娜。黛安娜。黛安娜。」
每說一次，語調就更自然一分。第一次是機械的重複，第二次開始有了起伏，第三次——她說出這個名字時，嘴角微微上揚。
「黛安娜。」她最後說，然後看向卡托，「這是我的名字嗎？」
「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
她安靜了片刻。眼中數據流閃爍——似乎在檢索、比對、驗證。
「我接受。」她說，「黛安娜。以後我就叫黛安娜。」
警報還在響，但聲音開始減弱。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卡托說，調出設施地圖，「主反應堆在最底層，但那裡可能有更多守衛。或者我們可以嘗試向上，回到地表。」
黛安娜看著地圖，伸出手指輕點投影，放大某個區域。藍色工裝外套的袖子滑落，露出纖細的手腕。
「這裡有一條維護通道，連接第六層和第五層。」她說，「通道狹窄，但可以通過。而且——通訊中繼器。」她的手指停在通道某處，「損壞程度百分之四十。可以修復。」
通訊中繼器。如果能修復，他就可以聯繫求知者號。
「那你來帶路吧，黛安娜。到我的背上來，我背你走。」
黛安娜點頭，她踮起腳，利索的爬上了卡托的後背，站立在背包的突起上。
他們進入通道。黛安娜的金髮成為唯一的光源——雖然比之前暗淡，但足夠照亮前路。通道內部布滿管線和電纜，有些仍在運作，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走了約五十米後，黛安娜停下。
「卡托。」她說——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卡托看著她。
黛安娜轉過身，金色光芒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明亮。她仰起頭——因為身材矮小，她需要仰起相當大的角度才能看到卡托的臉——湛藍色的眼睛在金光中清澈見底。
「你之前問過我，是否願意幫助你。」她說，「我的回答是肯定的。但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能修復通訊中繼器，如果能聯繫到你的同伴——你會離開這裡嗎？」
卡托思考了片刻。「是的。我的任務是探索這個遺蹟，收集樣本和數據——但前提是生存。現在的情況已經超出了任務範圍。我需要撤離，重新評估。」
黛安娜點了點頭，表情平靜。「那麼——你離開時，會帶我一起走嗎？」
卡托感覺他的進程卡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這個神秘的實械體，擁有未知的技術和力量，卻失去了所有記憶。穿著過大的工裝外套，赤著腳站在零下一百多度的通道里，金色長髮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但她救了他的命。
帶她離開意味著將她帶入這煉獄銀河。而且黛安娜的特殊性意味著風險，意味著秘密，意味著與帝皇的鐵律對抗。
黛安娜還在等他回答。她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站著，眼中數據流平靜地閃爍——像是在小心翼翼的等待。
「是的。」卡托最終說，「我會帶你離開。」
黛安娜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那個細微的弧度。
「謝謝你卡托。」她說。
「你問我是否能幫助你。我感覺——」
她停頓了很久。
「——非常開心。」她最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那個詞說出口時，卡托覺得她的表情更加生動了。
通道前方傳來機械運轉的聲音。黛安娜的金髮光芒突然增強，照亮了前方的障礙——又一組守衛機器人。數量多達4個。
黛安娜轉向他。湛藍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
「我們需要繼續前進。」她說。
然後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握住卡托的機械手掌。觸感溫暖，柔軟——與冰冷的金屬形成鮮明對比。
卡托握緊她的手。歐姆彌賽亞之斧在另一隻手中嗡嗡作響，腰間的等離子槍在無人驅動的情況下自動開始蓄能（機魂大悅）。
他們繼續向上，走向黑暗深處。
這一次，不再是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