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墜落,然後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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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從卡托踏上的第一級台階開始擴散。

  卡托的增強義眼自動調整感光度,分析光源性質。不是熾熱的燈絲,不是能量管,而是一種冷光——類似生物發光的柔和輝光,但光譜分析顯示其波長分布異常均勻,缺乏自然光源的特徵峰。人工合成光,而且技術先進到讓他的資料庫無法完全匹配。

  卡托繼續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剛剛亮起的台階上。燈光跟隨他的腳步,仿佛在為他引路,又像是在標記入侵者的軌跡。

  樓梯很長。

  他們下降了至少五十米,台階數量超過三百級。隨著深度增加,溫度逐漸回升——從地表的零下一百七十九攝氏度,到現在的零下四十度,再到零下十度。氣壓也在緩慢上升。

  然後,樓梯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空間,高度超過三十米,寬度無法一眼望盡。燈光在這裡完全展開,照亮了整個區域。

  卡托停下腳步。

  牆壁是光滑的銀白色合金,表面沒有任何裝飾,連接縫都幾乎看不見。天花板是平整的曲面,沒有任何支撐柱或橫樑,仿佛整個結構是一體成型的。地面同樣光滑,反射著頂部的冷光,形成一種無限延伸的錯覺。

  線條是流線型的,轉角是圓潤的,所有表面都呈現出一種數學上的完美曲線。沒有直角,沒有尖銳的邊緣,沒有不必要的凸起或凹陷。

  「黑暗科技時代美學。」卡托低聲說,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到其他四人耳中,「追求功能性與美學的極致統一,摒棄一切裝飾性元素。」

  其他人走到他身邊,釋放出私服顱骨,掃描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大廳中央空無一物,但四周牆壁上有許多門。門的設計同樣簡約——沒有門框,沒有把手,只是牆壁上的一片矩形區域,邊緣有細微的光帶勾勒輪廓。

  卡托走向最近的一扇門。距離三米時,門無聲滑開,向一側縮入牆內,露出後面的通道。

  他們進入通道,盡頭是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小一些,約五十平方米。房間中央有一個工作檯,台面是某種黑色複合材料,邊緣微微發光。工作檯上方懸浮著幾個全息投影,雖然已經停止運行,但殘留的能量痕跡仍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藍色輪廓。

  卡托的義眼掃描工作檯表面。

  發現了一個標誌。

  標誌蝕刻在台面右下角,大小約五厘米見方。圖形很簡單:一個正圓形,內部有一個傾斜的字母「D」,字母周圍環繞著七顆小星。

  「德爾菲公司。」卡托讀出標誌下方的微小文字,那是古泰拉語,辛虧卡托上輩子英語學的不錯,「寰宇500強巨型企業,於生物工程和材料科學。」

  β-247走到工作檯另一側,掃描儀對準台面。「檢測到微量有機殘留物。蛋白質、脂質、核酸的降解產物,時間……至少兩千年。有人在這裡工作過,最後離開時可能留下了生物樣本。」

  「繼續搜索。」卡托說,「尋找任何技術樣本或數據存儲設備。」

  五人分散開來,各自檢查房間的不同區域。卡托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儲物架——如果那能被稱為「架」的話。那更像是一面牆上的凹陷區域,內部排列著十幾個大小相同的立方體隔間。

  大多數隔間是空的。

  但其中一個隔間裡有一個物體。

  卡托伸手取出它。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多面體金屬塊,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房間裡的冷光。重量很輕,密度遠低於常見的金屬。顏色是銀灰色,但在不同角度下會微微泛出虹彩。

  他啟動義眼的多光譜掃描。

  可見光波段:銀灰色,反射率百分之九十二。

  紅外波段:溫度與環境一致,無熱源。

  紫外波段:表面有微弱螢光,波長三百七十納米,特徵與某些稀土元素塗層匹配。

  X射線掃描:內部結構均勻,無空洞或機械部件。

  但最奇怪的是掃描波段的反應。

  當卡托的義眼發射探測波時,金屬塊的表面產生了微妙的響應。不是被動反射,而是主動調整——反射率在千分之一秒內變化了百分之三,仿佛在適應探測波的頻率。

  卡托越分析越覺得這是太空死靈的活體金屬。

  他小心地將金屬塊放入隨身攜帶的樣本盒。盒內襯有防震材料和電磁屏蔽層,可以安全運輸敏感樣本。


  他們繼續搜索房間,又發現了幾個有趣但不那麼驚人的發現:一些工具殘留物(手柄已經腐朽,金屬部分仍然完好),幾片數據存儲介質的碎片(已損壞,無法讀取),還有一些無法識別的化學試劑瓶(標籤已經模糊)。

  但沒有更多活體金屬樣本。

  也沒有STC模板。

  卡托調出地圖,標記這個房間的位置和發現。然後帶領隊伍返回主通道,選擇另一扇門繼續探索。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探索了七個房間。每個房間都有不同的功能:一個似乎是化學實驗室(工作檯上有燒杯和試管的固定架),一個是數據分析室(牆壁上有大量數據接口),一個是休息區(有類似座椅的結構,雖然材料已經老化),還有一個是儲藏室(空無一物,可能已經被清空)。

  在每個房間,他們都發現了德爾菲公司的標誌。

  標誌無處不在:蝕刻在工作檯上,印在工具手柄上,甚至縫在已經腐朽的工作服碎片上。這家公司曾經完全掌控這個設施,每一個角落都打上了它的烙印。

  但詭異的是,沒有任何戰鬥痕跡。

  沒有彈孔,沒有爆炸損傷,沒有血跡,沒有破損的設備。一切都很整潔,很完整,仿佛工作人員只是某天下班後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然而能量信號仍在持續。

  那種每三百秒一次的穩定脈衝,從設施深處傳來,通過地板和牆壁輕微震動。卡托的機械義肢能感覺到這種震動,規律得讓人不安。

  「這不合理。」小隊裡的技術神甫在探索第五個房間時說,「如果工作人員有序撤離,他們會關閉能源系統。如果發生災難,會有破壞痕跡。但這裡……兩者都沒有。」

  卡托同意這個判斷。他站在當前房間的中央,增強義眼掃描著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矛盾之處。

  牆壁光滑完整。

  設備擺放整齊。

  能量持續供應。

  但沒有生命跡象,沒有近期活動痕跡,甚至連灰塵都很少——在封閉兩千年的環境中,這本身就不正常。

  「繼續前進。」卡托說,但他的神經接口負載率已經上升到警戒線。太順利了。設施保存完好,樣本隨手可得,沒有防禦系統,沒有陷阱。這不符合邏輯。

  黑暗科技時代的遺蹟通常有兩種結局:要麼被徹底摧毀,要麼布滿了致命的安保措施。像這樣完好無損、門戶大開的設施,幾乎不存在。

  「鳥卜儀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β-247突然說,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來自下方,深度約一百米。波動模式不規則。」

  β-247停頓了一下,他的數據處理陣列發出高速運轉的嗡鳴。

  「而且波動頻率在加快。就像某種東西正在甦醒,或者……掙脫束縛。」

  通道向下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從十五度增加到三十度,最後變成了真正的樓梯。樓梯不再是螺旋形,而是筆直向下,深不見底。照明系統依然跟隨著他們,但光線開始變得不穩定,時而明亮如白晝,時而暗淡如黃昏。

  溫度在上升。從二十二攝氏度上升到二十五,二十八,三十。濕度也在增加,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臭氧味——高壓電擊穿空氣產生的氣味。

  「能量水平持續上升。」β-247報告,「我們已經接近波動源。距離約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樓梯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

  空間直徑至少一百米,高度超過三十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結構,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表面覆蓋著複雜的管道和纜線。圓柱周圍環繞著一圈控制台,檯面上懸浮著全息投影,顯示著各種數據和圖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圓柱本身。

  它是透明的。透過厚實的透明材料,可以看到內部充滿了銀灰色的液體——活體金屬的液態形式。液體在緩慢旋轉,形成漩渦和渦流,表面不時泛起漣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攪動。

  能量波動就是從圓柱內部傳來的。

  「主反應堆?」一個技術神甫猜測,「或者是……培養槽?」

  「都不是。」卡托的義眼掃描了圓柱的結構,「這是一個約束裝置。」

  話音剛落,圓柱內部的液體突然劇烈翻騰。

  像是對卡托一行人到來的反應,銀灰色的液面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凸起,然後破裂,濺起大片的金屬液滴。液滴撞擊圓柱內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滑落,重新融入主體。


  就在卡托一行人思索為什麼液態金屬會對他們作出反應時,突然地震發生了。

  整個設施都在震動:地板劇烈搖晃,天花板開始掉落碎片,牆壁出現裂縫。警報響起。

  「結構正在崩潰!」另一個技術神甫喊道,「整個基地要塌了!」

  卡托轉身沖向樓梯。「撤退!所有人撤退!」

  隊伍開始狂奔。樓梯在腳下搖晃,台階變形,扶手斷裂。照明系統徹底失效,只有他們頭盔上的探照燈在黑暗中切割出晃動的光柱。

  身後傳來金屬撕裂的巨響。塌陷像是在在追趕他們,每一步都讓樓梯結構進一步惡化。

  跑到一半時,災難發生了。

  樓梯中央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寬度迅速擴大,從幾厘米變成半米,一米,兩米。裂縫深處是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

  跑在最前面的三位技術神甫來不及停下便一腳踏空。

  「賢者!」他們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就墜入了裂縫。

  卡托剛伸出手試圖挽救,第二次塌方發生了。

  天花板整體崩塌,巨大的金屬梁和混凝土塊如雨點般落下。β-247看到一大塊金屬結構直接砸向卡托,沒有思考,下意識的他向卡托撲了過去。

  撞擊的力量將卡托推開三米遠,摔在相對完好的台階上。而β-247自己被梁砸中,整個身體被壓在廢墟下面,血漿從破碎的金屬堆中滲出。

  β-247生命信號消失了。

  「該死!」卡托罵道。

  但已經沒有時間了。

  第三次塌方是最致命的。不是局部崩塌,是整個樓梯結構的徹底解體。卡托腳下的台階突然向下傾斜,然後斷裂,他隨著地板一起墜落。

  墜落。

  無盡的墜落。

  探照燈的光柱在黑暗中瘋狂晃動,照見飛速掠過的破碎結構、斷裂的管道、扭曲的金屬。他試圖抓住什麼,但機械臂在之前的撞擊中已經受損,響應遲緩。

  撞擊。

  不是地面,是某種傾斜的表面。他沿著斜坡翻滾,撞擊接連不斷,每一次都讓被高度改造強化的軀體進一步破損,讓強化骨骼發出碎裂的聲響。所幸疼痛信號被神經接口強制抑制。

  最後他終於摔落到了地面。

  黑暗。

  寂靜。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聲,粗重而痛苦。

  「求知者號,這裡是卡托。遭遇結構坍塌,位置不明,重傷。請求緊急支援。」

  只有靜電噪音。

  聯繫完全中斷了。

  卡托躺在黑暗中,增強義眼切換到夜視模式。模糊的圖像逐漸清晰——他躺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四周是扭曲的金屬壁,頭頂是塌方形成的亂石堆。唯一的出口被堵死了。

  溫度在下降。從三十度降到二十五,二十。濕度也在降低,空氣變得乾燥刺鼻。

  他嘗試移動,但左腿傳來劇痛。骨折,可能開放性。機械臂響應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基本癱瘓。

  重傷。

  瀕死。

  孤立無援。

  卡托·施泰爾邁斯特,機械教賢者,知識追尋者,黑暗科技時代遺蹟的探索者,現在躺在一個未知的深淵底部,等待死亡。

  然後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在意識消散的邊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通訊頻道里的聲音。

  不是實體投射的概念。

  是一個真實的、輕柔的、帶著好奇的聲音,從黑暗的深處傳來:

  「你受傷了。」

  聲音用的是純正的哥特語,但語調有些奇怪,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

  卡托努力睜開想要睜開眼睛,但他失敗了。只能聽到腳步聲,聽著像是赤腳,在金屬地板上靠近。

  「我可以幫你。」那個聲音說,現在更近了,就在他身邊,「你願意接受幫助嗎?」

  一隻小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觸感溫暖,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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