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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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被短暫地凍結,阿毛最先做出反應,狂拍房門:「老大,我們不是成心瞞你!我們已經替你……替你教訓過紅頭了!他知錯了!老大!」

  邦——鋼筋脆生生砸向內門板。是警告,亦是威脅。巨響把阿毛彈回,他又衝上去聲嘶力竭:「老大!老大!他其實有心臟病啊!」

  鏘——鋼筋砸向鐵床架,嗡嗡嗡的金屬餘音震得眾人頭皮發麻。「撲通」一聲,紅頭跪地。夏林南也用手掌拍門:「雅文你別亂來啊!大家都在,可以把話說清楚的!」

  「滾!」

  門板那邊的鋼筋接著抬起落下,嗖一聲——落空了。

  「沒膽了?」程雅文冷眼看及時起身躲開的紅頭,「你出賣我的膽呢?」

  試圖開門的紅頭被她揪住衣領甩回牆角,幾記不由分說的耳光,屈辱、響亮,打得門外所有人心驚膽戰。夏林南聽見紅頭在反抗,也在絕望——他那恐懼的急喘就是戰敗的哀鳴。阿毛執著地朝門內大喊「他有心臟病!他會死掉的!」一邊不斷和夏林南交換無助的眼神,念念叨叨「怎麼那麼不巧,那麼不巧……」

  是不太巧。郭澤安突然出現在撞球廳帶走紅頭的時候,程雅文就在旁邊,清晰無誤地聽到了原因——賈宏旺涉嫌非法入室,犯案時間是冬至前一夜。另三人沒統一口徑,支支吾吾、你一言我一語地終究沒能瞞住紅頭收過章利鋼手機的事。紅頭回來之前的那半小時虛空里,程雅文獨自在屋裡抽掉了小半包煙,對季星宇、季星時和周顏的到來不聞不問。許西被阿毛喊了來,被推至屋前敲門,程雅文用一個字做反應,「滾」。

  滾,是她送給屋外所有人的宣言。紅頭在哭、在喘、在上氣不接下氣地發狠又求饒。突然屋裡沒聲了,靜得嚇人。周顏和季星時互相挽著不敢喘氣,季星宇跑上前和夏林南一起撞門。徒勞的砰砰聲中,屋子裡終於又有了動靜——紅頭從窒息的瀕死關頭緩過來,吸氣聲劇烈、發顫。

  「還要不要還手,啊?」程雅文聲音不大,愈發陰冷,「不夠痛是吧。換這個吧。」

  不知道她拿出了什麼,只聽到紅頭蒼白的哀求:「你至於嗎?我就是一條爛命……」

  「至於。我倒要看看你這爛命到底能刮幾刀。」

  「雅文!」夏林南啞著嗓子,「你理智!開門!」

  大奔嗚嗚嗚地跑去找網吧老闆,小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院子裡搜尋著什麼,許西幫著一起找,迫切緊張的視線掠過季星時的頭髮,又折回聚焦。

  「借用一下。」

  沒等季星時反應過來,他已經取下了季星時頭上那根細細的粉色一字髮夾,高聲問小方「這個行不行」。小方大步跑來:「再來一根!」

  季星時趕緊取下另一根遞給小方。許西喊停門前的慌亂,夏林南讓出位子,小方半蹲下身子,開始撬鎖。門內傳來紅頭痛苦的呻吟,時斷時續。漫長的兩個世紀過後,終於聽到一聲清脆的啪嗒,門被拉開。

  幾人蜂擁進屋,只看到紅頭縮在牆角,拿一把光滑如鏡的尖刀,刀尖機械地在手臂皮膚上方起起落落,哭鳴聲從胸腔擠出。程雅文呢?忽然一雙腳在後方落地,眾人倒吸一氣——原來程雅文撐住門邊的高櫃,不動聲色地俯看他們進場。

  門又被反鎖上。

  「刻。」程雅文轉轉手裡的鋼筋,目不斜視地穿過眾人那欲言又止的目光,「四個字:永不背叛。」

  「其他人,同謀,」行至屋子正中,她回身,「就在這看著,等著。」

  「雅文,」夏林南往前邁出一步,「我們可以——」

  話音驟斷——程雅文的鋼筋直愣愣地戳過來,頂住她的肋骨。

  「快點,」在眾人驚異的沉默中,程雅文不耐煩地往紅頭處瞥了眼,「別讓我等。」

  「誰插手,誰就在跟我作對,」緊接著她開口,聲調渾厚、高昂,自帶寒光,「我手裡的鐵棍子不是誰都吃得住的。」

  夏林南身後的阿毛咽了口口水。空氣污濁、沉滯,被紅頭那帶著哭腔的提氣、咬牙、急喘、潰散,一點一點地剮著。夏林南屏息抬手,掌心觸到鋼筋的冷硬;幾乎在她抬手的同時,她耳邊飄起一小縷風——

  許西跨出去了。

  就在程雅文那高壓的眼皮底下,彎著腰,步子輕,靠近紅頭時飛快地回看了一眼,翼翼小心地蹲下身子。

  按住紅頭的左臂,拿走他右手那遲疑的刀。

  夏林南的掌心突然空了。接下來的事快如颶風——程雅文手起手落,鋼筋割開空氣的「嗖」一聲在夏林南頭頂戛然,阿毛和季星宇同時呼喊的「不要」在空中迴響,而夏林南自己,則用整個上身撲住了許西的腦袋和肩膀。


  鋼筋墜地,發出驚天巨響。

  程雅文踢開死死抱住她腳的阿毛,推掉擋住她手臂、目光在夏林南後背發怔的季星宇,穿過混亂的其他人,暴躁地蹬開房門,走了。夏林南隨即起身追出去:「雅文!」

  程雅文大步流星地穿過網吧,夏林南捕捉到她決絕的背影:「雅文!」

  程雅文速度不減地橫穿馬路,差點被一輛車撞上,被司機鳴了兩聲不滿的喇叭。夏林南焦急小心地跟上:「雅文!」

  「林南!」周顏也跑出網吧。

  又到一個路口,程雅文的步伐稍稍停頓,逮著行車之間的空隙跑跳到對面。再下一個環形路口,車流湍急,程雅文提前放緩一些腳步,夏林南見狀趕緊追:「你小心點!」

  眼看著就要追到了,程雅文長腿一邁,距離又遠了。夏林南小心地挪到馬路中央,視線仰起要尋找程雅文的背影,卻被身後的一聲慘叫吸引過去——一輛自行車把周顏給撞了。

  周顏摔坐在地上,騎車的大哥也有個差點被甩出去的趔趄。好不容易停穩,那人怒罵周顏:「你沒長眼睛啊?!」

  夏林南回到路邊扶周顏:「要不要緊?」

  周顏說沒事,屁股疼得一下子起不了身。她只好坐著向騎車人道歉,抱拳賠笑連說好幾個「不好意思」。那人罵得更凶:「你不要命我要命!被撞死都活該!我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你賠啊?」

  「我賠,」突然程雅文的聲音介入,「我陪你在這擋路,要不要?」

  她繞回來了。那人瞬間焉了,嘴巴嘀咕著模糊的抱怨,灰溜溜離開。程雅文抬腳又要走,沒走成——周顏抱住她的腿,連臉都貼緊:「林南!林南我抓住她了!」

  「放開。」

  程雅文的冷言無效。周顏那長了凍瘡的手把她圈得更緊,夏林南也環著手臂,死死地把她箍住。甩掉這兩人並不難,程雅文開始蓄力,車水馬龍之中周顏那細小的聲音竄進她耳朵:

  「我們竟然抓到雅文姐了,林南!」

  是歡欣雀躍的。仿佛還在玩小時候的抓人遊戲似的。而小時候——思緒短暫游離,程雅文剛蓄起的力煙消雲散——要不是自己放水,她倆怎麼可能把自己抓住?

  「行了行了,」末了,程雅文閉了閉眼,掰開夏林南的手,俯身扶周顏,「起來。」

  三人回到人行道。不遠處的馬路對面,阿毛、季星時等一眾人出現在視野,唐峰竟然也在——被網吧老闆喊來的。程雅文扶著周顏,兩次要放手,她都軟趴趴地似要倒地,最後一次,程雅文不客氣地把她猛一提:「站好!」

  周顏站得穩穩的。瞄了眼奔向這邊的其他人,程雅文後退幾步,看到路邊有圍欄,轉頭,手一撐落到另一邊,走去了湖邊的荒岸。

  「你讓他們先別跟來,」夏林南叮囑周顏,也跑向圍欄,「我去跟她講話。」

  圍欄另一側是一片工地,鎮子東面的湖邊新廣場需要挖山填湖,百米外的小山丘被機械車輛纏繞,翻斗車一輛接一輛地往湖裡傾倒泥石。在坑窪的泥坡上,程雅文腳底生風地一路往湖邊走,不繞彎、不回頭,半路上碰到個混混在調戲兩個女孩,一聲不吭地彎腰撿石頭——混混便逃了。石頭被程雅文扔進水裡,夏林南小跑著追趕,滑了一跤,起身繼續,終於看到程雅文在水邊停下了步子。

  翻斗車就在十幾米外轟隆隆地忙碌著,和程雅文隔著一道狹細的水灣。土石從高處滾入水中,帶來一波波渾濁的水浪。一個戴安全帽的監工朝下方的程雅文喊話讓她遠離,她不理會,也不看靠近的夏林南,只把視線投向並不寬闊的東湖面——湖面平坦,右手邊有一棟伸進水裡的突兀的八角樓,那是水上潮流娛樂城。八角樓像橋一樣由幾根水泥大墩子托著。現在是冬天,湖水淺,水泥墩下面裸露著寸草不生的紅土,難看。

  程雅文的頭髮卻來到了一個清爽好看的長度。有點像她小時候那跳躍的、飛揚的短髮。她也沒畫唬人的眼妝,不再凶神惡煞,望向湖面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是某種深沉的寂然。前額被頭髮自然地遮住,眉角的蠍子似在冬眠,高挺的鼻子像誰?程麗娥?還是——

  「看,」突然程雅文開口,「有水鬼。」

  「原來這破湖就是水鬼,」緊接著她又說,「夏天那麼滿,冬天那麼淺,它他爹的在呼吸?」

  夏林南不明就裡、小心翼翼地不知道怎麼接。小時候誰沒被水鬼嚇過?為了不讓小孩隨便下水,大人們什麼謊話都編,其實哪有什麼水鬼?程雅文是最不怕水鬼的。可現在她卻說湖就是水鬼——


  「金魚被你扔了?」

  程雅文又開口,腔調依然冷硬,鼻子噴了口氣,不悅。

  夏林南趕緊回答說放進湖裡了。

  它會被衝到水電站,被那些發電的機器絞死——這樣想的時候,程雅文下巴揚起一點,把視線投向湖面遠處的島。夏林南的聲音又傳來:「它會變成湖水的一部分。」

  「切。」

  有風吹了過來。夏林南無心觀看程雅文那被風撩動的光澤短髮,斟酌半晌,開口:「我知道你會願意給紅頭一次機會的。」

  「你知道個屁,」程雅文接話很快,「他弄死了你的金魚,害得章利鋼放火燒我!我要真弄他,他三條命都不夠!狗崽子!」

  「他是錯了,沒有人說他沒錯。如果我不在意,我就不會報警。他手機還了、心臟病犯了、認錯了,他確實貪心又沒骨氣,但他不是故意要害你。之前,他以為你真被燒,還說會孝敬你媽!反正我是可以原諒他一次。金魚是我的,報案是我報的,我說了算。」

  「夏林南,」程雅文終於看了夏林南一眼,「你會不會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啊?」

  「至於縱火,我也覺得是章利鋼所為。問題是,即便全世界的人都相信章利鋼是幕後推手,又能怎樣?我們沒有證據,就是拿他沒辦法,」夏林南自顧自說下去,「在警察那裡,我們說得再合理,也只是我們的一面之辭。縱火的人真的是通過紅頭找到你嗎?說不定是我的出現,引去了一個瘋子,往屋裡倒汽油呢?」

  程雅文狠踢一腳泥土:「你是章利鋼派來當攪屎棍的嗎,夏林南?」

  「我就是站在警察的角度思考問題,這樣比較全面。不管我們折騰出什麼,最終都得讓警察來定奪,不是嗎?」

  「章利鋼溜須拍馬的能叫那些警察反過來抓你,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看你差不多已經是他的走狗了。」

  夏林南張口,沒能發出聲音,眼睛驀地紅了。翻斗車不知疲倦地傾倒泥石,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塵土。程雅文低頭快速嘆了口氣,又抬頭,心力交瘁的視線投向湖面,語氣是平靜的:「你滿口找證據,其實是不相信我。我說實話,不意外。你們一個個的顧這顧那,要這要那,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別人沒兩樣。行吧,就這樣吧。」

  那個監工又在朝她倆喊了。程雅文別過身子,肩膀有個無所適從的、緩緩的沉降。不該走到這一步的。夏林南看著她的側臉——太乾淨了,乾淨到有些落寞。她調整一下心緒,開口:「我當然相信你,雅文。」

  「扯吧。」

  「我是不想看到你為了撂倒這麼個人,什麼都不管不顧。」

  「接下來夏家千金又要教育我普度眾生原諒紅頭了是吧?」

  「不然呢?你打算怎樣?把他殺掉泄憤?!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管不著。」

  夏林南沒再說話,掉頭離去,怒氣沖沖地走出幾大步後,先是看到那兩女孩還在不遠處擋路,接著是季星宇,形單影隻地站在路旁,一直朝這邊張望。她的步子便縮小了。然後她聽到監工在後方對程雅文發出威脅,「你再不走我扔石頭了」。

  夏林南停下腳步,回頭——

  真有塊石頭在空中飛。不過方向是反的,從下至上,氣勢洶洶地落向了監工。監工被嚇得趕緊躲開,看了程雅文最後一眼,無奈搖頭,轉身走了。

  程雅文卻是暢快的。拍拍手,見夏林南回身了,她又變僵硬,把頭撇向一邊,看翻斗車裡泥石滑落,不吭聲。

  水浪不斷湧進,夾砂帶泥,次次都舔到了她腳上那雙陳舊的旅遊鞋。夏林南又起腳,蹬蹬蹬走回她身後:「我不是來跟你對著幹的,雅文。」

  「我也厭惡背叛的人,特別厭惡。比方說我爸,我原諒不了他的,我……」工地聲嘈雜,夏林南頓了頓,費力地扯著嗓子,繼續說下去,「我有時會想,十年前,我幹嘛非要去找我媽呢?我媽接受不了背叛,正常啊,她一走了之挺好的!反正我也能長大!然後……然後就沒有現在這些麻煩事了,你和紅頭也就不會……他就還是你的——」

  「別哭出來啊,」突然程雅文把她打斷,「不至於,知道不?」

  「我才不哭!」

  吼出四字宣言,鼻頭卻酸得要掉,夏林南很努力地把眼淚水咽回去,混著空氣里辛辣的塵土。程雅文過了很久才轉過身來:


  「行了,你想七想八的,腦子成漿糊了,」她拍拍夏林南的肩,手力和語氣都帶著豁達的厚度,「你不找你媽,能讓方玲玲活過來?這是兩件事。你媽媽走沒走,跟章利鋼是不是惡人,沒關係。就算你媽下一秒就出現了,我也不會放過章利鋼的,我早就想滅他了。」

  說著她彎腰撿起一塊石頭,狠狠擲向一輛正在傾倒泥石的翻斗車。石頭砸到緩慢傾斜的車廂,清脆的撞擊聲被滾滾而下的泥石巨響吞沒。夏林南愁容滿面地看著程雅文彎腰撿起第二塊石頭:「經過這一次,警察已經盯上章利鋼了,他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警察玩警察的,」程雅文接著砸車,「我走我的!」

  「是不是因為他當初害得你退學?」夏林南此話一出,程雅文手臂一僵,「你為什麼要啐他口水,雅文?」

  「他自找的。」

  第三塊石頭飛出去了。夏林南抬腳繞到程雅文身前,攔住她繼續彎腰的動作:「他罵你了?」

  沒見程雅文搖頭,那就是了。程雅文退開半步,執著地找石頭。這次她彎腰的時間比較久,一塊塊石頭掂過去,都不滿意。夏林南看著她逐漸發紅的耳根:「他罵你什麼?」

  終於拿到一塊長形狀石頭,程雅文直起身,一臉不耐煩:「問這麼多無不無聊啊!」

  夏林南不為所動地靠近她:「是不是——」

  她聲調驟降,用唇語的音量說出了後半句的三個字。李紅曾經湊在她耳邊,用委屈的氣聲、飛快掠過的那個詞。一個最普通卻也最刺耳的,本地人羞辱女人的髒詞。

  程雅文讀懂了,眼裡的光有剎那的消失——她認。

  「我跟你講,林南,」旋即她移開兩步,擺出一個頗為專業的蓄力姿勢,如鷹的目光死死盯牢上面的翻斗車,「這個紅頭,我不要了。」

  她上身朝後仰去,像緊實的彈簧。夏林南想起來,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學習扔標槍,就是程雅文教的。一中的女子標槍記錄保持者,是三年前就讀高一的程雅文。失神之際,長石頭脫離程雅文的手,嗖一聲飛離而去,鏘——

  不偏不倚撞擊到車廂鋼板,聲音敞亮,決絕。

  -

  這天下午剩下的一小時是在小灣公園度過的,周顏借許西的手機給夏林南打了個電話。她和其他人一起,像小動物一樣在小灣公園的水岸邊探出頭,輕快喊她倆回去,「不然我們群龍無首」。回去路上,季星宇沉默著與她倆會合,而那兩個被程雅文隨手「解救」的女孩,穿扮有些另類,竟也一路跟著仨人來到小灣公園。

  進公園後發生了小小的戲劇化的一幕:唐峰本來坐在一張石凳上看兩個老人下象棋,對夏林南等人的歸來無動於衷,無意間瞥見那兩女孩,突然樂呵,起身朝她倆走去。

  「徐露!」他語氣嚴厲,帶著幾絲「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欣喜,「你是徐露,十七歲,金埠鄉朱田村人。幾個月沒回家了?你爸媽還以為你死了,都給你報失蹤了,你知不知道?」

  他把叫徐露的那個女孩押走了,沒多久後回來,看到夏林南站在公園的六角亭里,不怯也不慌地接納著其他人的目光,正在講話。

  「我覺得我應該給大家一個交代,」在簡單解釋了案件和林月荷失蹤的聯繫後,夏林南朝獨自坐在亭子外面枯草地上的程雅文看了眼,環視在座的人,「至於你們說的一起幫忙,我覺得……還是算了。一方面案子水深,你們和案子不相關,離遠點最好;另一方面我也想不出你們能做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真的。」

  「我們繼續搞姓章的啊!」阿毛義正言辭,「紅頭,紅頭!你把那個姍姍拉進來,來給我們當臥底!你剛好將功——」

  夏林南打斷他說「不行,那不是正道」,大奔認同點頭,小方敲了阿毛一下:「她給姓章的當臥底還差不多!」周顏和季星時挽手坐在一起,季星宇獨占一張長椅,紅頭蜷著身子縮在許西後面,許西似在思索,目色沉靜。

  唐峰迴歸老人的棋盤。棋局正僵著:紅方丟了雙車,馬炮被黑方的雙象死纏住;黑方多一卒,卻被紅方全擋在河界。兩老人仿似被點穴,像兩尊雕塑。

  六角亭里少年們的討論則逐漸熱烈:

  「還是得有正兒八經的證據,套話不算證據……」

  「我覺得不能把懷疑放到章叔叔一個人頭上,方玲玲案發那晚,只要提供不了不在場證明的男人都可疑——」

  「高建國呢?他時常去舊廠區那邊釣魚,鄭阿姨又不常回來……」


  「也說不定是放出來的勞改犯做的,那個時候多亂!總有人狗改不了吃屎!」

  「不過埋屍最方便的不就是章利鋼麼!他那麼多工地!」

  「半年後那片舊廠區也會變成他的工地。」

  夏林南這話讓大伙兒的討論一停。隨即更加熱烈:

  「那一定就是他沒錯了!」

  「高招啊高招,釜底抽薪!」

  「沒有案發現場再怎麼查案?!」

  「噢,我想起來了林南!」周顏眼睛一亮,起身抓住夏林南,「不過我不太確定……很久以前,章叔叔是不是戴眼鏡的?我記得他以前喜歡把眼鏡架在頭頂上,很時髦——」

  「是戴眼鏡,我也記得,」季星時也起身,柔和的聲音裡面難掩激動,「而且他以前很瘦,他們家的人都挺瘦的其實,連章揚都瘦下去了,他怎麼反而——」

  「故意的!」小方拳頭一揮,肯定又敬佩地往程雅文那邊看了眼,「姓章的心虛!生怕有人把他認出來!」

  阿毛不解:「可方玲玲都死了啊。誰還能——」

  「李紅,」夏林南打斷阿毛,思緒隨著大家的討論而波濤起伏,時不時看向程雅文倔強的背影,「大家都別忘了,方玲玲是第二個受害者,福利院的李紅阿姨,才是第一個。」

  阿毛驚喜,隨即驚恐:「那,那她要危險了啊!」

  「好啊,好棋,」紅方老人突然拍手大笑,把唐峰的注意力拉回棋盤上,「好一個絕殺!我怎麼都沒想到!真是後生可畏啊!」

  使出絕殺的不是黑方老人,是季星宇——他一發現唐峰就悄然離開眾人來到了棋盤邊。

  「那我們得去保護那個李紅啊,」小方語氣急切,「姓章的說不定會斬草除根!」

  老人重新擺好棋盤。唐峰瞅了眼依然坐在草地上背朝大伙兒的程雅文,起身咳了兩聲,朝六角亭走去:

  「這兒人來人往、光天化日,你們倒是放得開,什麼都敞開講。要我說,不懂得保護自己,想法再好,都是兒戲。」

  眾人驚訝地看著他從一株桂花樹後面憑空出現。

  「高建國確實在7月31日清晨去了舊廠那邊釣魚,但沒去樹林,我核實過,」他先看向周顏和夏林南,再看向小方,「是有刑滿釋放人員去舊樓住過,能核查的,都核查了,暫時沒發現案件相關人員。」

  看眾少年明顯地焉了下去,他笑起來:「不過警察叔叔我不是來欺負小孩的。我手頭有件大事,太難辦,想勞煩各位出點力,你們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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