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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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露之後,霜降來臨,秋的涇渭在此分明,之前是露水,濕軟潤澤地附著在草尖之上,之後是冷霜,自生骨架,自帶立場。木珠手串落向一處蔭蔽的歸宿,筆筒——許西把它深埋在由水筆、鋼筆、鉛筆和尺子構成的叢林之下,一百零八粒金棕色小圓珠像土壤一樣鋪滿了不鏽鋼質地的銀白色底部。

  他想像著,等某一天海枯石爛,木頭和金屬也許能融合在一起。他換了座位,從看得到湖景的窗邊移至緊貼走廊的角落,開始享受「班級門面」的特殊待遇,課桌稍不整齊就會被扣分——

  不給班級扣分,是他正式加入高二12班的第一課。

  為獲得這並不愉快的扣分資格,他剪短並染黑了頭髮,迎擊了來自於牧知的激烈的颶風。

  「說好兩個月就兩個月,你在消耗我對你的信任,」聽許西說想要正式轉學到一中,牧知不留情面地拒絕,「你是在拿自己的未來給現在的衝動買單。」

  他一改往日的溫和,態度前所未有地堅決:「留在這裡,沒有一件事情可控,案件、你對學校的適應能力,以及——我直白一點說——夏林南對你的態度。我很贊成你不說二話就上交證據,但那應該是結束,剛好借它劃清你和她的關係,萬不可當作留下的開始。」

  他用兩個字歸納夏家面對的複雜情況,「深淵」。對於夏林南本人,他也用了兩個字,「野火」。

  「她身邊魚龍混雜,自己又有一股不管不顧的蠻勁,」牧知說,「碰到極端情況,誰都無法預測她會做出什麼事。」

  許西能夠理解牧知的擔憂,但無法理解牧知那近乎專制的強硬——陪他提交視頻證據之後,牧知收走了他的手機,又在次日一早假意送他上學,車子卻在半途一拐,毫無預兆地開回了寰州。

  「你的成長道路,不能因為我的失誤,再次偏航,」面對許西的不解和不悅,牧知語氣激動,「你忘了?要不是因為我,你本可以正常上小學,正常升入中學,不必年年轉學。我要對你負責任的,西西。」

  許西回答的那句「我現在很好」,只讓牧知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深。班主任阮淑華來電詢問為何許西沒出現,牧知回復「他馬上在寰州入學」,專斷地令許西陌生。

  「老舅,」臨近家門,許西觀察著牧知的臉色,也用上不容辯駁的語氣,「我不可能在舉報了她爸爸之後,轉個身置身事外,留給她一個爛攤子。我要回去的。」

  「沒有人會同意。」下車關門的時候,牧知丟給許西一句。

  家裡才是真戰場。聽聞牧知說「鎮上混混多,案子水深,西西此番上交證據,恐怕會被人盯上」,牧曉當即對許西斷言,別再回碎湖。

  「環境最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她柔聲勸許西,「碎湖鎮那么小,暑假裡該玩的都玩遍了,不是嗎?你還被幾個混混找過麻煩,你忘了?」

  她指的是程雅文他們。

  「一中的校風好,學風好,」許西認真回應,「沒人亂碰我的東西,沒人把學習當兒戲。」

  「你在那交到好朋友了?」

  許西不語。

  牧曉心疼,目光柔軟:「沒有好朋友,無意中又樹了敵,是不是……遠離那個地方比較合適?你喜歡游泳、潛水、飛單車……我們可以周末去,放假去,帶著放鬆的心情去那個地方度假,不行嗎?」

  知子莫若母,對於許西來說,碎湖鎮確實是好玩,地勢高低起伏似一段優美旋律,放學後騎車飛馳的樂趣,甚至勝過跟隨牧知潛入湖底。深潛是他去碎湖的初衷,然而,相比鎮子,聲名鵲起的山水湖不如他想像中有意思——所謂的水下古城,無非是幾堵被遺忘的破敗城牆。

  拿深潛本身來說,除去極限運動帶來的成就感,山水湖並沒什麼看頭——水質是好的,水下有綠藻,大大降低了能見度,即便有陽光,下到十幾米就進入了全黑的世界。

  那是個怎樣的世界?寒冷,失重,沒有光,沒有聲音,絕對孤寂,一片虛空,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牧知曾羨慕地說這是因為他年紀還小,太輕盈了,沒有人世間的煩惱把他牽絆所以只產生了恐懼,對此,許西不置可否,得到的結論是自己不能與光和熱脫離。

  「不行的,不能放假才去,」許西簡單回應牧曉,目光掠過牧知,「媽,外公外婆在古城長大,山水縣是你和舅舅的故鄉,也是我的。它不是隨隨便便的』那個地方』,請你多給它一點肯定和信心。」

  牧曉還在勸導,牧知扭過頭,神情複雜愧色難掩。「我對家鄉的發展充滿信心」,是他在碎湖經常輸出的一句話。現在,年少的外甥把這句話當鏡子,懷著一顆赤誠的心,想要反照出他心底的溝壑,難辦。


  把許西送回寰州的當天,牧知獨自開車返程,一路上的眉頭都沒鬆開。許西更不輕鬆,在家裡展開拉鋸戰,一邊用極大的耐性應對牧曉的勸解和分析,一邊用不變的堅決直面父親許振華、大哥許向東和二哥許小北的激烈反對。後來索性將自己關進房裡,不吭聲,不吃飯。

  轉機出現在回家後的第四天,牧知又從碎湖返回,帶來一個最新消息:夏局長被帶進警局,待了八個小時。

  「你的證據,對夏家也許是好事,」牧知說,「促成了夏局長自證清白。」

  這話客觀,不失公正,把緊張的局勢扳回到正常範圍,大大緩和了家裡的僵局。牧曉急於結束對抗,拉著牧知:「也就是說西西不會被報復了?西西的證據是無害的,對不對?」

  牧知斟酌詞句:「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什麼都說不準。明智的選擇,是遠離渾水,別再回去。」

  「山水湖都是清水,」許西終於打開房門,「沒有渾水。」

  牧知轉身不看他,把頭湊近牧曉,嘀咕了句「我自己都不太想回去了」。後來牧曉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搖頭苦笑,開始談及碎湖人的特點,「敢」。

  「沒辦法,一夜之間沒了根,」他說,「要重新拼出一片天。」

  牧曉無所謂這些大而化之的東西,問題落在現實處:「鎮上案子不斷……依你看,那兒的治安讓人放心嗎?你常和官員、警察打交道,他們盡責嗎?靠譜嗎?」

  最終是牧曉投降,拍板同意許西留在一中。許西終於回到飯桌的時候,她看著兒子瘦了一圈的臉,滿眼心疼地不斷往他碗裡夾菜:「好好吃飯。在哪裡讀書不重要,身體健康最重要。」

  許西細細嚼下了母親夾過來的每一塊青菜和肉。

  收拾妥當、正式轉學去往碎湖的路上,許西仍坐牧知的車,聽了一路的電台點歌。越靠近山水縣,隧道就越多,廣播信號數次中斷,沙沙聲混著電流,令許西感覺車子不是在過隧道,而是在穿越沙塵暴。牧知幾乎沉默了一路。山水湖的明淨水面映入眼帘時,許西關掉收音機,轉頭問他:

  「這麼反對我留下,是不是有別的原因?」

  「既來之則安之,」牧知被水面的反光刺得眯起眼睛,深踩離合器,換擋,「接下來讀書認真點吧,別浪費一中的學習環境。」

  「手機能還我了嗎?」

  「阮老師跟我反映過,你自習課躲在桌下發簡訊,」牧知徐徐打轉方向盤,騰出右手,撫慰似地揉了揉許西的腦袋,「她的建議是,學生不要帶手機,免得分心。」

  報案後第二周的周五,許西重新出現在一中,一頭利落的黑短髮,一身妥帖的新校服,像從天而降的一塊冰,給一中這潭死水激起微瀾。拋卻浮華的包裝,大家忽然發覺,他原來是剔透的、出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看見頑石蛻變成鑽石。但這些驚異和興奮撼動不了夏林南——

  聽聞他的名字,她保持靜坐的姿勢,半晌沒有回頭。

  手串落在地上。許西彎腰把它拾起,觸感冰涼、空洞。把手串填進筆筒的時候他提醒自己,這是金絲楠。金絲楠生於山谷林澗,喜陰,耐熱,亦抗寒,能承受暫時的水淹。

  他也可以。潛水,他擅長。

  只不過人世不比靜水,它嘈雜、紛亂,到處是意想不到的暗流。就在正式入學那晚,放學後出校門不久,以程雅文為首的幾個混混就在梅峰社區後門的階梯處,大搖大擺把許西給攔下了。

  「呵,換皮了?」紅頭叼著煙,勾起嘴角上下打量許西,捏細嗓門,「寶寶怎麼一個人出門呀,你媽咪呢?」

  旁人大笑。被嘲諷算不了什麼,這幫人知道許西和唐峰關係近,不會真的拿他怎麼樣。回到住處,唐峰的出現,才真正地顛覆了環繞許西的壓強。

  唐峰是來找牧知的,拎著瓶五糧液。他看上去倦怠、無力,也有種卸下負擔的釋然。看到許西,他從包里掏出相機歸還,拍拍許西的肩,目光在那身新校服上停留片刻,嘆了好兩句語焉不詳的「冥冥之中」。

  兩人進了牧知的房間。一堵薄牆之外,就是許西的單人床。

  起初,許西並無意偷聽,他的房間靠陽台,陽台貼著陡峭的白嶺路,他已習慣在夜深之時細數路人的腳步,猜測過往車輛的發動機型號。牧知的住處由縣府提供,一套五十平的小兩房宿舍,由八十年代的筒子樓改造而成,房間通透但樸素,每層共用洗手間。樓共四層,牧知住在頂層最邊角,踩上陽台扶手,踮腳就能翻上白嶺路。


  用牧知自己的話來形容,「白嶺路的房子都長在山腰上,跟樹一樣」。

  「住在樹上」是浪漫,「儉樸生活」是磨練。過去兩個月,許西已經習慣枕著白嶺路的音響入睡。但今夜稍稍不同,他覺察到頭頂有人——

  不是行人、醉漢、半夜壓馬路的情侶,是某些刻意經過、短暫停留的人。菸蒂被丟下來,落至陽台。口哨聲低低響起。那伙人在白嶺路上折返,朝這間屋子撒下無形的網——

  昏暗中,許西凝神屏息地坐起身,聽到那伙人如鐘擺一般暫時盪遠。收回注意力,隔壁的對話聲流進他的耳朵——許是因為喝了酒,唐峰的嗓門大得幾乎帶回音。

  「……老董讓我看開點,我怎麼看不開了?處分就處分!革職就革職!我有說二話嗎……」

  夏紹庭被縣委辦主任親自送回家的那同一天,唐峰因「辦案不實、影響惡劣」受到嚴重處分,被革除刑警隊副隊長的職務、調離專案組,發配至局檔案館,兩年內不得換崗晉升。白骨案和方玲玲案改由王北牽頭。郭澤安受了批評教育,仍在專案組,但也被調至邊緣位置。過去一周,江婉的前來作證給辦案的誤途畫上一個句號,白骨重新取樣送檢,董前進在會議上反覆強調「吸取教訓,切勿再出差漏,求穩不求快」。

  「……我看不開的,根本不是給我的處分!我是看不得他們開始怕這怕那,接下來只能鬼打牆!」唐峰從包里掏出兩本工作筆記,啪啪摔到地上,「鎮子上這些人,機械廠這些人情往來……單靠問話摸查,沒用!時間拖太久,有些人早成老油條了!想要破案,得下血本!擴大範圍、加大刺激才能找到出路!保守路線,沒用!」

  「就比方說吧,比方說牧兄你,」唐峰抿了口酒,把玻璃杯往小桌上重重一擱,「我要是還在組裡,我第一個要擴大的對象就是你。你不住機械廠,也不是本地人,但,從來沒有證據能明確證明,案子一定是本地人犯的。既然一切皆有可能,牧兄,你是不是也該被問話?」

  牧知乾笑兩聲,點頭:「確實。十年前,我來碎湖的時間,不太巧。」

  「是太巧,」唐峰搖頭,拍手,「太巧。我當年就疑惑……我第二天就去酒店找你問了方玲玲案,你記不記得?」

  「記得。」

  「為你做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一樣,你說,怎麼就那麼巧?當然,他不可能說謊,除非授了你的意。作為外地遊客,你不知道前兩天發生了方玲玲案,這合情合理;我問話時你的反應也很真實。但如果你是個嫻熟的說謊者呢?你在度假村住了兩個禮拜,說不定早早就認識了林月荷;她下晚班,回家之路,你送一送,就有可能碰見方玲玲,方玲玲愛去舞廳,常常夜歸,穿著——」

  「我沒有送過林月荷回家,」牧知淡笑著打斷越說越激動的唐峰,「我和她結識時間很短,就是一場誤會,有點荒誕,但不複雜,不是你想像的那麼見不得人,小唐。」

  白嶺路的鐘擺盪了回來,有人囂張地朝陽台吐口水——但許西聽不見。他心臟提到嗓子眼,所有注意力都被隔壁吸引過去。

  「牧兄,」唐峰頓了半晌才又開口,語調漸趨平穩,「就像湖邊樹林裡的那些樹,地面上根根分明各自為政,地面下根結纏繞分不開。我是想說,沒有哪件事,是沒有根的。十年前,你開車帶走林月荷,是她的謊言和你的衝動共同產生的結果,我明白,你們誰都不想再提,誰都想要當這件事不存在。但它就像一粒種子,在碎湖這方深土紮根了。現在,林月荷失蹤,白骨身份未明,案件枝蔓纏繞理不清,你也成為了其中的一份子,不該把自己指摘出去,你說呢?」

  牆這邊,許西沉沉地吸了口氣。

  「我倒沒想把自己指摘出去,」牧知點頭,語氣誠懇,「小唐,你懷疑到我頭上,我能理解,這是你作為一個刑警的本能。十年前的我行事衝動,在你眼裡,這或許就可以作為動機。我還記得當年你問我話時那毫不客氣的樣子,你的態度一直明確。你說,對於方玲玲案,我的不在場證明分量不夠,我的證人不夠有說服力,我可以理解。不過,我得為自己澄清一下,九二年離開度假村後,我和林月荷再未有過任何接觸;那只是一次特殊的誤會,不該影響我和夏局長多年的交情;白骨案和林月荷的失蹤,與我都無關,去年我幾乎一整年都在國外。」

  「把兩起案子看作獨立的也能成立,」唐峰說,「白骨是二次轉移,可以解釋為兇手為了混淆視線,特意選了這一天這個地點。白骨案兇手是本地人,方玲玲案兇手是外地人,說得通。」

  「確實,」牧知認同點頭,「確實。」

  反應過來,他笑了起來,唐峰愣了愣神,也跟著笑:「來,喝酒喝酒。」

  氣氛松泛了些,牧知開始抱怨唐峰,「同一件事翻來覆去問了不知多少次」,唐峰笑說自己是魔怔了,局裡越不讓他辦案,他越想個不停,現在看誰都不無辜。

  「你是不是應該出去旅個游,給自己放個假?」

  牧知問這話的時候,許西翻身下了床。

  「噓——」唐峰給了牧知一個眼神,右手習慣性按向腰間,移向房門的步子大而無聲。片刻後,他扶住門把手,悄然轉動,回頭示意牧知繼續。

  「去看看大海,」牧知便接上話,語氣故作輕鬆,「或者XZ,淨化身心。」

  話音未落,唐峰猛地拉開門,三兩下擒住門口偷聽的黑色身影:「別動!再動我掏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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