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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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頻不長,三分多鐘,畫面里除了一團游移不定的昏黃光暈,什麼也看不清,把音量調大,卻驚心:

  「夏、夏局長,我……我日子過得去,住這裡習慣了……你、你太好心了……」

  程麗娥的囁嚅。夏紹庭的聲音平穩接上:「我那柴間空置多年派不上用場,水電都有,我們多年鄰居,互相照應是本分,你別多想。鑰匙你拿上,方便的時候,自己搬過去就是。」

  「不是,局長,這……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正派人,可這大半夜的……」

  一聲侷促的嘆息,來自於夏紹庭:「是我心急了,老實說,這陣子我心裡總不踏實。我是前面找南南的時候,走進來看到你這……一下子想起些舊事。不問問你,弄清楚,我往後都睡不安穩。」

  「夏局長你……」程麗娥聽著快要被嚇哭,「你想問什麼問就是了,我有什麼說什麼。」

  夏紹庭應了聲好,沉默,在昏暗的光暈里蔓延了兩秒。

  「以前……我是說很早以前,月荷也喜歡擺弄花草,後來她離開廠子,忙了,沒心思弄這些,家裡的花盆變成擺設,日子久了,我就沒再留意,去年搬家也沒注意,」夏紹庭頓了頓,語氣里探尋的意味加重,「那些盆是不是你收著了,都在你這裡?我看桌邊這個陶盆有點眼熟,像是我家以前用過的,是不是?」

  「這,這個,好像不是吧?好像……我記不清楚了,」程麗娥答得艱難,「我這裡盆多,都是各家不要的……這陶盆原來種的財神樹,養不活,我把土倒掉重新弄的百合花……」

  「財神樹,那不對,」聽聲音夏紹庭走進屋子深處,屋裡面燈光轉了向,畫面驟然變暗,「你種了這麼多花啊!」

  「夏、夏局長,你怎麼有閒工夫管花花草草了……」

  「南南開始折騰這些,」夏紹庭隨口應道,注意力還在搜尋,「那這個是嗎?你種花,都是把舊土倒掉重新來過?」

  「不的,有些土松一松澆澆水就能用,」程麗娥的聲音也跟著遠去,「那盆本來種的錢串子,我拔掉了種蘆薈,死了又拔掉,七七八八種過好幾種,可能是要給它換個土……」

  夏紹庭沒再接話。程麗娥提心弔膽:「局長,盆子都差不多,我記不拎清……你要找的那個盆,本來種的什麼?你跟我講一下,我記花草記得牢。」

  沒聽到夏紹庭的回應,程麗娥又惴惴說道:「你要是想不起來,我就、我就再想想,我用力想想……哎,怪我以前懂行晚,你家種花的時候,我還——」

  「玫瑰。」

  夏紹庭打斷她,吐出這兩個字,聲音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甚至有一絲釋然,仿佛這個答案早已徘徊於心,總算找到出口。

  「我給……」他又開口,頓了頓,「我種的。後面枯了。你有印象嗎?」

  錄到這裡,相機發出「滴滴」兩聲,電量耗盡。接下來就是許西在牧知的陪同下,作為證人對唐峰的口述:

  「他覺得門外有些不對勁,開門查看,我躲進別屋,沒有被發現。後面他們又說了幾句什麼,我隔著兩堵牆,聽不到。很快,夏局長走了出來,抱走兩盆花。當時是凌晨三點,他在樹林外的湖岸邊停留了十幾分鐘,看著像是找了塊石頭,把盆里的泥土都挖了出來。之後他走上大路,把兩個空盆丟進垃圾箱。街上幾乎沒人,他走路回的家,中途沒再去別處。他凌晨兩點左右出門,凌晨四點左右到家,之後沒再出去過。天亮後,我離開他家對面的屋頂,繞道垃圾箱想找一下那兩個盆,垃圾箱卻已經被垃圾車清空了。」

  繼半個月之前的中秋,唐峰再次經歷了一個不眠之夜——不同於那一晚的凌晨歸家,這一晚他是真的一夜沒合影。他亢奮、澎湃,白天得知DNA提取失敗的無助感被許西突然交出的視頻和證詞一掃而空。郭澤安趕到局裡,和他一起熬到天亮,梳理所有證據,製作詳細報告,次日清早就登門拜訪程麗娥——不出意外地證實了許西的每一句證詞並收穫一句顫巍巍的「夏局長叮囑我別亂講」——上班時間一到,報告就出現在了局領導的案頭。

  董前進緊急召開會議,手指敲著報告文件,再三詢問唐峰「證據鏈是否穩妥」,強調「夏紹庭身份特殊,程序複雜,一旦啟動就無退路」。

  「要麼案子獲得進展,要麼你承擔後果,」他警示唐峰,「我的建議是,再找找更紮實的證據。」

  「或者,先以談話方式上門接觸,探探口風,」副局長沉吟道,「玫瑰這個點……確實有些蹊蹺,放著不管,肯定不行。」

  「現有證據已經足夠紮實,」熬了一宿的唐峰感覺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清醒,「在這個節骨眼上門,只會打草驚蛇。」


  報告裡面,一條之前只占據勘查記錄角落的信息,被提升至關鍵位置:掩埋白骨的泥土中,混有一根玫瑰花刺。

  那根刺堅硬、飽滿,曾隔著手套扎了一下唐峰的中指。樹林本地只有楤木帶刺,楤木刺是木質化的大刺,幾株楤木距離埋骨現場都比較遠,而刺到唐峰手指的明顯是人為剝落的玫瑰刺。花刺易腐,但這根刺仍新鮮銳利,基本可斷定它與白骨同時間落入土中,於前一夜被埋骨之人剝下——之前,這根刺的意義隱約含糊,甚至能將其定為巧合,如今,夏紹庭夜半搜尋「玫瑰」的行為,基本上讓這意義明朗:玫瑰刺是有意為之,而玫瑰於他,是某種隱秘的特殊。

  唐峰在夏家只見過兩次玫瑰。第一次是九二年,方玲玲案發當日。當時他被林月梅拉去找小孩,一踏進夏家,視線就被餐桌上的花瓶吸引過去——鮮玫瑰奢侈,枯萎在透明花瓶里,透著一種無力回天的華麗的虛無。只這一眼,仿佛就給夏家定下了調:一個插著死玫瑰的水晶花瓶。

  那晚是虛驚一場,夏林南和林月荷都回了家。第二晚,唐峰再度登門以調查方玲玲的案件,夏家四口人都在,瓶里的玫瑰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鮮艷的康乃馨。

  夏林南床頭柜上的玫瑰是他在夏家看到的第二次——鮮嫩、盛放、生機勃勃,瞬間讓他聯想到土中那根尖刺。回溯過往對夏家的每一次探訪,唐峰才意識到,自九二年那晚後,他再沒有在夏家看到過玫瑰花。

  夏紹庭疼愛女兒,這點無需懷疑,所以夏林南的房間才得以成為夏紹庭意志的「法外之地」——這一點,唐峰提出時,刑偵隊的同事們都頷首認同。中秋那一晚堪稱「多事之秋」,在經歷了方有芬入院搶救、親人爭吵反目、女兒逃家、新證出現報警等諸多動盪之後,夏紹庭竟還能在深夜獨自再訪程麗娥,只為尋一個多年前的玫瑰花盆,這難道不足以說明問題?

  「樣本重新送檢,再申請一次特事特辦……」

  「BJ有個DNA專家可以問問,有新技術……」

  領導們的討論加劇了唐峰的焦灼,他說:「事實證明,等待,抑或鬆懈,只會讓案件愈發難解。這裡,我要做個自我檢討,中秋節那晚我有輕微的疲倦懈怠,後半夜解散隊伍,錯過了關鍵證據,我的失誤。」

  「但這正說明,這案子遠比我們想像的陰險複雜,且變數極大,等不起,」緊接著唐峰慷慨陳詞,「時代變遷如滔滔江水,廠子改制工人搬遷,緊接著就是拆遷改造,罪案現場即將永遠消失,尋找證據如同刻舟求劍,只會越來越難。一切都在變化,難道證據會在原地等我們?不會!現實是什麼?現實是我們顧慮太多,猶豫太久,以至於連白骨的降解速度都追不上!」

  「當年就說證據不足,再等等,這一等就是十年。十年後,出了個白骨案,程序卻更加繁瑣困難,」唐峰說話時額上的青筋暴起,「要說有什麼不易改變,那就是人心的底色。有的人,早該查一查了。」

  他最後說道:「我今天的堅持,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碎湖的百姓。一樁案子懸十年,代價是所有人的不安。身為警察,我起過誓,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恪盡職守不怕犧牲。夏紹庭跟案件關聯緊密,現有證據鏈,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啟動程序。所以,我堅決申請,立即走程序,依法傳*喚夏紹庭到案接受詢問。我,唐峰,作為案件負責人,願意承擔因此引發的任何後果。」

  董前進手裡的公章,最終沉沉落下。

  一層秋雨一層涼。國慶後的寒露之雨,淅淅瀝瀝延至周五。大雁群路過梅峰尖陰鬱的天,劃出人字形飛浪,映入夏林南迷濛的眼帘。等待是望不見底的虛空,許西卻突然消失了,手機打不通,簡訊也不回。雁群轉向,掠過湖山,在夏紹庭的透明眼鏡片上翩然離去,突然,一個電話,來自紀委,把他從窗邊牽回辦公桌。

  「收到,」他對著話筒簡短應道,眉頭厭倦地深鎖,手心微微冒汗,聲音維持著一貫的平穩,「我一定配合。但周末不妥,女兒在家,需要我照應。」

  周五晚自習放學後,夏紹庭給夏林南帶了個蘋果。到家,蘋果已被夏林南啃進肚,夏紹庭捧出一床新換的棉被,說天涼了得蓋暖和點,夏林南點點頭,從書包里拿出林月荷的工作筆記:「爸爸,我先聲明,我學習很認真,就是喜歡帶著媽媽的本子。」

  「你看,」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大樟村」三個字,「我覺得這個大樟村對媽媽有特殊意義,你看她這三個字寫得明顯比較慢比較工整……我幫汪老師整理校志時看到過,八一年,就是你和媽媽讀高三那年,學校組織了學生幹部去大樟村參觀學習老革命基地,你是不是和媽媽一起去的?」

  夏紹庭的視線粘在那三個字上,輕點一下頭。


  「難怪,我是說,」夏林南滿足地吐了口氣,像解開一個小謎題,「我就說嘛。」

  「南南,女兒,」夏紹庭抬眼,目光慈和克制,像是要交代大事一般深吸一口氣,微笑道,「就這個周末吧,明天下午,爸爸帶你去一趟大樟村,如何?那兒村口有一棵八百年古樟,風景好,村子歷史也悠久。」

  「真的?」夏林南有點驚喜,不敢相信,「可它在中港鎮啊,好遠。」

  「上個月去那的環湖公路開通了,坐車四十分鐘就能到。」

  「坐車沒意思,我喜歡坐船。」

  「好,坐船。」

  「那我們明天還能趕回來嗎?」

  「來不及就在鎮上住一晚,後天回,爸爸對那兒很熟。」

  夏紹庭大學畢業後就被分配至中港鎮,從八六年待到九四年,在調回縣城任氣象局長之前,當了三年的中港鎮鎮長。夏林南心中升起期待,莫名的焦躁也湧起。她拿出調皮的神情:「既然大樟村這麼重要,路上我不會放過你的,爸爸。你得好好和我講講,以前你跟媽媽的故事。」

  「我正有此意,」夏紹庭的回應令夏林南頗感意外,「快睡覺吧,明天上午還要上學。」

  無風無雨無蟲鳴的秋夜異常安靜。換的被子溫和柔軟,棉被套是新的,散發出一股陌生的、紡織品的生澀氣味,擾地夏林南難以入眠。木手串的香味沉靜悠遠,帶著寺廟的清苦,小圓珠子一粒一粒滑過夏林南的指腹,一共一百零八粒。摸出手機翻看,許西的最後一條簡訊停留在四天前的禮拜一傍晚,「六樓下雨了,一樓呢」——他的教室在二號樓頂層靠近天空,她的教室在一號樓一層貼著地面。

  手機屏幕在黑夜裡發出熒熒藍光,夏林南翻個身,編輯信息發送給許西:

  我最不喜歡的就是突然消失。

  放下手機,她的意識終於陷入混沌。沒過多久,幾聲輕而清晰的叩門聲,針一般把她扎醒。

  坐起身,豎起耳,她聽到夏紹庭打開臥室門,拖鞋聲清醒地移向大門。有人開始說話,語調平直、機器般毫無起伏。有人走了進來。夏紹庭換了鞋。緊接著,「啪嗒」一聲輕響,大門關合。

  反應過來,夏林南一把掀開被子,衝進客廳——

  隔壁父親的臥室空著,客廳大燈亮得刺眼,一身警服的郭澤安端坐在沙發上,正在對她微笑。

  夏林南又撲去陽台——

  樓下路邊,警車沒亮頂燈,夏紹庭穿一件單薄白襯衫,被兩個黑色身影護著上了車。隨即車子啟動,低吼一聲消失在樓面之後。

  籠罩心頭的多日不安在此刻終於凝成可怕的實體。「我也要去,」夏林南回頭,不等郭澤安開口,聲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決絕,「現在馬上帶我去,不然我從這裡跳下去。」

  「我們已經通知你大姨,她馬上到,」郭澤安語氣嚴肅,「你父親不是被套上手銬帶走的罪犯,他只是去配合調查,若他清白,自然會回家。你跳下去,跟他清不清白毫無關係,不要做無用功。」

  「你們憑什麼帶走我爸?」

  「先去加件衣服吧,」郭澤安答非所問,「然後,你可以好好告訴我,為什麼你這麼相信你爸爸。」

  儘管憤懣至極又充滿惶惑,夏林南仍覺察到,郭澤安待她和上次不同——她不再把她視為一個需要哄著的幼稚小孩。她走回房間,重重關門,決心不再給郭澤安任何眼神。林月梅的到來打破了屋裡緊繃的冷靜——林月梅用備用鑰匙開門,進門之前眼眶就泛著紅:「南南?南南啊,大姨來了!你別怕啊!」

  警察的通知電話是極好的台階——中秋爭吵後,林家人端起的姿態至今沒放下,連方有芬出院都回掉了夏紹庭的「關照」。但夏紹庭「被抓」可是天大的事,報案採血後,林月梅早已氣消,一放下電話就直奔夏家。夏林南也不理她。看到郭澤安,林月梅在沙發上坐下,一股腦兒倒出疑問:「怎麼回事?說帶走就帶走?紹庭是幹部啊,幹部!你們不能——」

  「林大姐,」郭澤安平定地打斷林月梅,「幹部有幹部的程序,我們不會亂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要證據確鑿,誰也不能例外,你說呢?」

  「證據?什麼證據?」林月梅聲音尖厲,難以置信,「紹庭怎麼可能做犯罪的事情?!他又不是傻的!」

  「我不知道你們警察是怎麼回事,不過小郭警官啊,你還年輕,樹大招風的道理你懂吧?查案要擦亮眼睛,有些所謂的證據不能作數,有些人的話信不得的!」


  「林大姐,您說的』樹大招風』,』有些話信不得』,我們都懂,也都會查,」郭澤安身體耐心地微微前傾,「不瞞您說,機械廠的曲曲繞繞我們問得不少,見得也多。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您,我們現在手裡有的,不是誰的一句閒話,是夏局長本人親口說的話。林大姐,我年紀是輕,但我也知道人心深似海,很多人一輩子都認不透天天睡在枕頭邊的另一半,有些話,不能說得那麼絕對,您說呢?」

  「那你的意思,是紹庭人面獸心,把我們都騙得團團轉?」

  林月梅的反問沒有得到回應——夏林南從房間出來了,穿戴整齊背書包,徑直朝大門走去。郭澤安迅速起身攔住。

  「我必須去警察局,」夏林南恨恨地瞪著她,眼睛裡面噴出怒火,「我爸在哪我就在哪!」

  「你過去毫無意義。我要看護好你,這是我的職責。」

  話音未落,郭澤安的雙手就已經如鐵鉗一般緊扣住夏林南的手腕,夏林南奮力掙扎卻掙脫不得。林月梅看不過去,從身後抱住幾乎和郭澤安扭打在一起的夏林南,拼命把她往外拉,嘴巴則衝著郭澤安:「哎你就讓孩子去吧!我跟著一起去!一個小姑娘能把你們警察局怎麼樣!孩子媽媽生死不明,爸爸又被你們帶走,孩子一個人在家裡怎麼待得下去!你將心比心啊小郭警官!」

  「停下,都停下!」郭澤安被擠到門邊的角落,咬牙喝住用肩膀猛頂她的夏林南,「我請示一下領導。」

  十分鐘後,三人站在梅峰社區後門的碎湖西路邊,郭澤安抬手,攔下一輛夜間的計程車。

  到警局後,郭澤安引著林月梅和夏林南穿過二樓的一條走廊,直奔盡頭的會議室。夏林南的視線跟著郭澤安的腳跟,途中發生一個小插曲——

  在路過一扇半敞開的門時,裡面漏出兩句對話:

  「這裡面的內容不都拷出來了嗎?」

  「唐副隊說帶過去。」

  夏林南無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到會議室後,她機械地放包、坐下,接過郭澤安遞過來的一次性杯子,滾燙的熱水灼著掌心,她察覺不到,直到熱水嗆進喉嚨,她才猛烈地咳了起來。林月梅心疼地撫著她的後背對郭澤安抱怨道「孩子上了一天學,累壞了嚇壞了」,取走杯子,安置夏林南躺下休息。一張薄毯蓋上身,夏林南抬手擋住天花板的刺眼白光,手串的香味輕輕落下,像薄紗,像迷霧,覆住她呼吸的口鼻。

  在方才那無意識的一瞥里,一排靠牆的透明櫃映入她眼帘,一扇櫃門半開著,一個警員正從柜子里拿東西——

  拿一台相機,許西的相機。只一眼,她便認出了自己送給他的掛件。

  彩色編繩、黃色鈴鐺、白色狼牙……閉上眼,掛件閃爍似一顆火星,倏地點燃了夏林南本就空茫無助的心。

  薄毯不暖和。夏林南躺在拼接的沙發上蜷起身體,植物人一般不言不語也不動,不理會林月梅的關心。會議室里的時間粘稠而緩慢,漸漸地,她沉重的意識陷入混沌。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冷醒,迷迷糊糊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慢慢聚焦,看見林月梅背對這邊,手裡的一次性水杯冒著熱氣,正與郭澤安肩貼著肩,頭抵著頭在低語。

  「……我爸當時就罵他們兩個,一個是堂堂鎮長,一個是五六歲孩子的媽,十幾歲談戀愛的時候該鬧不鬧,結了婚、孩子都大了,反而開始互相置氣,幼稚!要是讓別人知道,臉都丟光,」絲絲靜謐的空氣里,林月梅的聲音一字不漏地飄入夏林南耳中,「我就勸我妹妹說,行了,紹庭給了你一個晴天霹靂,你也還了他一個顏面掃地,扯平了,對吧?真要算起來,紹庭那檔子事,偷偷摸摸的沒有人知道,完全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不耽誤你們好好過日子;但你給紹庭』戴帽子』,鬧得可是人盡皆知,其實你不吃虧啊……」

  「林大姐,」郭澤安鎮定的聲音裡面有一絲強行壓制的震動,「剛剛我聽得有點亂,你說夏局長在外面讀大學的時候心不定、不懂事,但他不是大學畢業之前就跟林老師結婚了嗎?」

  「後面我琢磨,他倆結婚那麼早,就是因為紹庭那個時候不定又想要定!想定下來……不是好事嗎?他們結婚早,孩子也生得早,可能就是生孩子太早了,所以不成熟,」林月梅抿了口水,「算了不說了,都是好早的事情,不打緊……」

  「夏局長也有過不成熟的時候?」

  「那不是正常嘛,那個時候年輕,二十歲,」林月梅又抿一口水,「但要說他不成熟吧,他處理地又很利落。」

  「怎麼個利落法?」

  「這樣吧,既然今天說到這個,那我就好好跟你講講,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林月梅被問出了表達欲,「本來我很多都忘了,剛剛講著講著又想起來了……」

  於是,在林月梅長達二十幾分鐘的瑣碎回憶里,夏紹庭和林月荷那段「沒什麼了不得」的往事在夏林南面前完整浮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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