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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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問題便直擊夏林南的心臟,唐峰問:「你覺得你父母感情好不好?」

  若把時間往回撥一個月,夏林南會毫無心理負擔地點頭說「好」。「好」,是家裡每個人都努力展現給外人看的一面,「好」是一個五好之家理應持有的體面,也是她夏林南從小到大應對外界妖言的底氣。但警察是帶著「你爸是你媽失蹤的最大嫌疑人」這一事實來的,這個時候還說「好」,是麻木愚蠢、自欺欺人。

  「這樣吧,你告訴我,」見夏林南果然被困住了,唐峰自然地跳到下一個問題,「去年搬家之前,你爸媽在水房的爭吵是怎麼回事?」

  夏林南抬眼皮:「爭吵?」

  唐峰點頭說對:「去年,你媽離家之前,短短時間內,他倆爆發了兩次爭吵。第一次,是給你太婆做滿七那晚,當時你們還住在機械廠宿舍樓;第二次,剛搬到梅峰社區,東西都還沒收拾。第二次吵完,你媽就消失了,新家是一天都沒住,行李沒帶,手機沒帶,至今沒有出現也聯繫不上。」

  「我需要你告訴我,」唐峰加重語氣盯住她,「這兩場爭吵是怎麼回事,你爸媽各自說了什麼話,越詳細越好。」

  「他們……他們平常不在我面前鬧矛盾,」夏林南這次答得快,但有點答非所問,「其實他們很少吵架。我爸媽一直教育我的就是,有話好好說,他們自己也是身體力行,努力為我做榜樣,我們家平時挺和睦的,我——」

  「去年那兩次吵架,你都在場,而且,」唐峰打斷她,「後面那次,你也和他們吵成一團了,我說的對吧?」

  夏林南短促點頭,僵著脖子靠向發熱的椅背,目光恍恍惚惚地在左前方的辦公桌上定格——那擺著一盆乾枯衰敗的虎皮蘭。

  一時等不到夏林南的回答,唐峰便自己繼續:「先說第一次吵架,你太婆做滿七,家裡來了不少親戚朋友,那天是禮拜一,你爸特意——」

  「禮拜二,」夏林南的視線嗖地滑向唐峰,「我爸請了半天假。」

  「對,是周二,」唐峰迅速一笑,「記憶力很好啊,夏林南同學。」

  緊接著他身體微微前傾,犀利的眼神似能看穿一切,極具壓力:「你好好告訴我,那陣子家裡發生了哪些事,爸媽是因為什麼鬧矛盾,越詳細越好,這是警察的要求,」頓了幾秒,沒等夏林南回應,他又加碼,「你7月31日過生日,你媽媽在你生日那天離家,再往前一點,7月27、28,你們在搬家,7月23,你爸爸請假半天給老人做滿七,之前一天7月22,禮拜一,你媽媽一上班就辭去了電視台的記者工作,這些我都了解了。當然,關於你爸媽的爭吵,我也並非一無所知,所以你不要有隱瞞,千萬別對我撒謊。」

  「如果你什麼都已經知道,為什麼還要問我?」夏林南鋒芒畢露。

  唐峰微微一笑,耐心解釋:「這就像解一道難解的數學證明題,只採用一個思路,難以確保答案正確,採用多個思路,交叉驗證,殊途同歸,得到的答案才能萬無一失,你說呢?」

  有音樂在夏林南背後響起,熟悉的《運動員進行曲》,開學大會即將在操場上召開。唐峰起身,繞過夏林南關上窗戶,回來後拉繩打開了汪君紅辦公桌上方的掛牆電扇。電扇老舊,緩緩搖著頭,高速旋轉的扇葉聲在夏林南耳邊鼓譟,從未如此清晰過。

  「集會那邊,汪老師會幫你請假,」唐峰重新坐下,「你就從他們為什麼吵架說起,說吧。」

  與夏林南終於理清的思路不謀而合。她定定神,緩緩開口:

  「他倆吵架,是因為有一些好事之人,把手伸得太長了。給太婆做滿七那天,親戚來家裡吃飯,發現桌布有點髒,有一個我不熟悉的老大爺就拿我爸打趣,說他一個縣的門面都能管好,家裡的門面怎麼管不好,含沙射影地指責我媽不檢點,暗示我爸窩囊,特別陰陽怪氣;搬家也是,有鄰居看到上上下下都是我爸在忙,得知我媽自己出去旅遊了,就開始嚼舌根,說我們家不正常。沒有人喜歡被這樣議論。我爸在乎顏面,心情受到影響,對我媽態度不太好,我媽本來工作上就有挫折,又敏感,兩個人就吵架了。」

  唐峰點點頭:「展開說一說他們怎麼吵的。」

  夏林南記憶尤深的是前一段,在機械廠宿舍樓招待完賓客的晚上,那天夏紹庭喝了不少酒,賓客散去的時候他已經是多年未見的半醉狀態。半夜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到父母在吵架,夏林南瞬間清醒。就在門外不遠處的水房裡,夏紹庭和林月荷兩個人都說到了死。一個說我死了你才不丟顏面,一個說我死了你才瀟灑自如,吼罵聲帶來了夏夜的驚雷。

  夏林南沒有勇氣仔細聽——父母之間偶爾會有不愉快,她從小就能看出來,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們切實的爭吵。也許……是因為太婆不在了吧!鄰居們在過去幾年通通搬離,樓里的人所剩無幾,終於可以無所顧忌。牆外的父母仿佛在暗夜裡變形了,成為喪失人智的野獸,吼出的話語兇狠又直白,像扔刀子一樣扔向對方,也飛向了她。


  「要不是為了南南,我早就……」

  「你早就走了!對!我也是為了孩子!有幾個男人能像我這樣勤勤懇懇,克己修身,忍這麼多年的綠帽子?!」

  「綠帽子?!夏紹庭,有種你再說一遍!!」

  把耳朵堵得再緊,都能捕捉到父母的聲嘶力竭。

  「你一直覺得自己太委屈了是吧,我給你戴了綠帽子,我哪裡還配得上你?哈哈哈……跟我結婚,是你自己選的路!你還委屈上了……你把我二十年的青春當成了什麼?!」林月荷憤怒的泣訴盪進走廊,下一秒則變成哀怨的悲鳴,「不是,你有資格,你高風亮節,舍小家為大家,大展宏圖,光宗耀祖,你很成功,你有的是資格……大家說得對,我早早當上局長夫人,我坐享其成,還那麼不安分、那麼貪心不懂感恩哈哈……」林月荷的冷笑飄進屋內,令夏林南悚然,下一秒她的怒吼又讓夏林南震盪,「坐享其成的明明是你!你虛偽!你讓我噁心!我早就想要離婚了,我要離婚!離婚!!」

  打開錄音機就可以中斷這場噩夢,於是夏林南爬向床邊的書桌,按下開關鍵,耳朵無限近地湊過去。「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綠水青山帶笑顏」,機子裡的磁帶還是太婆生前最愛的黃梅戲。擰開檯燈,額頭抵住錄音機,夏林南愣愣地盯看著錄音機前面的玻璃台板,失焦的眼眸被困在壓在玻璃下方的一張黑白照片上——那是夏紹庭和林月荷的結婚照。緊接著,她發現一個觸目的細節:環繞照片的波浪花邊不完整,是斷的。

  難以察覺的裂口就位於照片正上方的中間,沿著它往下撕,恰好能把父母完完整整地分開。

  「你爸媽有沒有說一些讓你印象深刻的氣話、重話?」唐峰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吵架時說的不都是氣話重話嗎?」

  「把你能想起來的都告訴我,夏林南同學。」

  夏林南意識到,是趕來家裡安慰自己的隔壁鄰居程麗娥,也就是程雅文的母親,讓警察得以知道父母吵架的事。程麗娥握住她的手坐到床沿,安撫她「就是你爸多喝了兩口酒,不怕」,還抹去她不知何時掉下來的眼淚。

  「男的人喝醉酒講的話,不要信。你爸爸難得這樣子喝,算是有數的人,好人,」程麗娥這樣勸慰夏林南,「你媽媽就是脾氣大,她的心是好的,心很軟的,也顧家的,也是好人啊。」

  「我覺得他們那晚吵架的話都不能作數的。」夏林南看著唐峰。

  「警察問話,你就有問必答,」唐峰微微放下臉,「這是你的義務。」

  「好吧,」夏林南吐出一口氣,「我爸說他忍了很多年綠帽子,我媽氣不過,很難聽地罵回去,說我爸虛偽噁心,她要離婚。」

  「哦?」唐峰沉思道,「是你媽媽提的離婚,是嗎?」

  之前他詢問過程麗娥兩次,都沒從程麗娥嘴裡聽到這個詞。程麗娥文化水平低、守舊又容易自亂陣腳,對官員抱有天然的畏懼心,夏紹庭和林月荷到底吵了什麼是一點都沒說清楚。

  夏林南點頭:「我媽提的。」

  「以前,在你的記憶里,你媽媽提過』離婚』這兩個字嗎?」

  「我記憶當中就兩次,」夏林南調整呼吸,「第二次就是她後面離家那天提的。」

  「展開說說。」

  「做完滿七之後,我媽就出去旅遊了,她那陣子工作不順利——」

  「工作不順利,」唐峰突然打斷夏林南,若有所思重複著她的話,「你中考期間,你媽媽去寰州參加播音主持比賽,拿了獎,你知道嗎?」

  夏林南點頭:「二等獎。」

  「拿了獎,她還不高興嗎?」

  「沒覺得她高興,她跟我說二等獎沒用,像她這個年紀,拿一等獎都未必能讓她如願當上電視台的播音員,她入行太晚,競爭太激烈了。」

  唐峰點頭:「繼續說,你媽媽第二次怎麼提的離婚。」

  夏林南便接著回憶:「總之我媽媽心情不好,自己出去散散心,我和爸爸都理解。她本來說要回來一起搬家的,結果等我們搬完家都過了兩三天,直到我生日那天才回來,也不跟我們打聲招呼。回來當天晚上她就跟我爸吵架了,我爸讓我媽顧家一點,我媽一點就著,又說要離婚,聲音很大,鄰居都來敲門了。」

  「你媽媽說到離婚的時候,你爸爸什麼反應?」

  「還輪不到他有反應,」夏林南咬嘴唇,「我衝出去了,我讓我媽滾。」


  她記得自己用驚人的爆發力把林月荷往大門的方向推,朝她大吼「你這個自私鬼,你走」。

  我六歲就知道你的心已經不在家裡了——夏林南清楚記得自己這樣說——我最後悔的就是當時出去找你。

  我討厭你說「為了我」,明明你那麼自私。你不需要為了我,我也不需要你,你走。你最好永遠別回家。

  這段記憶翻攪上來,令夏林南心臟痛。回憶當時的心情,她似乎很明白,又有點不明白,為何自己會對林月荷說出這麼決絕的話。她無法複述給警察。唐峰看著她的臉:「誰給鄰居開的門?」

  「我爸,我在跟我媽吵。」

  唐峰老謀深算地「嗯」了聲。夏林南對他產生反感——他肯定早已向鄰居打探過那天的情況,問這個問題就像前面故意說錯日期一樣,在測試她的誠實度。

  「你爸把門打開,你媽媽就走了,什麼都沒帶,是嗎?」

  既然如此,夏林南不想囉嗦,乾脆主動一股腦兒倒出:「一開始是什麼都沒帶,但幾分鐘後,她轉身回來,去書房拿上了隨身包和數位相機。敲門的鄰居,就是住在我家樓上的胡奶奶,我媽第一次衝出去後她探頭探腦非要給我半個西瓜,我直接把她罵走了,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最討厭。我媽媽連手機都沒帶。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但在我看來一點都不奇怪,她不像我爸,出門必帶手機。相機對她來說更重要,她熱愛拍照,家裡有很多她拍的照片。她還喜歡——」

  「以前有過嗎,一氣之下一走了之,不說去哪了,也完全不聯繫家裡?」唐峰打斷夏林南。

  「我轉學之前有過,轉學之後沒有,」夏林南認真回憶,「小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家裡住的老樓也沒法裝座機。每次我媽出門,我就等著她回來,她會給我帶禮物。我轉學後,她先買了小靈通,後面又換成手機,但只聯繫我爸,聯繫不上我。這沒什麼的,我習慣了。」

  唐峰點點頭。

  「她喜歡寄信寄明信片,我也喜歡收明信片,」過去不合時宜地泛上心頭,夏林南把視線投向右邊,落在辦公桌縫隙里的「畫冊」兩個字上失了焦,「西安、大連、泰國都有……但是,有時候她人都到家了,明信片還沒到……她會寄到我學校,清邁的明信片過了半年我才看到,因為寄到的時候,放暑假了,就一直留在傳達室——」

  「關於水房裡的爭吵,聽到你媽媽提離婚,你爸是什麼反應?同意嗎?」

  「不高興。」

  唐峰又問同意嗎。

  「他難以接受,但是,」夏林南垂眸,腦海裡面浮現的,是搬家時夏紹庭獨自忙碌的身影,以及林月荷在新家第二次摔門而出後,他對自己故作輕鬆的一笑,「我爸很包容,不想太為難我媽媽,我媽提出離婚,他也沒轍,只能隨我媽去。」

  「他同意嗎?」

  第三次問了。唐峰執著的目光似泰山壓頂,夏林南短促點頭,自言自語地加上一句:「我爸和我一樣,我們了解媽媽的個性,都不會太為難她。」

  「所以,」唐峰的眉毛抬了抬,平靜的聲調更加低沉,「你更喜歡你爸爸,更認同你爸爸,對吧?」

  夏林南的回憶被迫中斷,像突然來了個急剎車,她反應踉蹌:「我沒有。」

  唐峰的瞳孔迅速收縮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又恢復原狀。見他不信,夏林南惱怒解釋:「我對我爸媽是一樣的,他們誰受欺負了我就幫誰。現在是我爸陷入嫌疑,我爸被你們欺負。」

  「警察不會欺負人,」唐峰接了句,從公文包里拿出林月荷的手機,隔著透明袋一陣操作,把手機屏幕展示給夏林南看,「水房吵架後你媽媽發的簡訊,你看一下。」

  簡訊有點長,是林月荷發給林月梅的:

  「紹庭不知道我已經問過南南離婚的事,她說她跟爸爸。姐,你知道我多年前就想離婚,上次我聽你勸,這次我不聽了,紹庭不同意的話,我會一直提下去。」

  「你爸媽的感情有裂痕,你媽想要離婚多年,但你爸不同意,」見夏林南眼皮垂著,眼眸不動,唐峰把手放下,「現在,我再問你一遍,在水房裡,聽到你媽提離婚,你爸是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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