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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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林南感覺是自己把自己給害了,她一開始逃避這個問題,頂不住唐峰的步步逼問就草草說謊,誰想惡報來得這麼快,方才慌裡慌張埋上的那一小段記憶,此刻仿若堤壩決口,渾濁的回憶裹挾著痛苦的碎片傾瀉而出,瞬間將她吞沒。

  她記得很清楚林月荷吼出離婚之後發生了什麼。先是令人心慌的沉默,夏紹庭沒有聲音,寂靜像一堵轟然倒下的透明的牆,壓迫著夏林南的耳膜;再是嘩嘩嘩的水流聲,不知誰擰開了水龍頭,門外似淌過一條奔涌的河;沒多久,流水聲止,滴水的聲音淅淅瀝瀝,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嚎啕——是夏紹庭,他哭了。

  那是夏林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聽到父親哭泣。不是她認知中任何一種哭泣的聲音。那個聲音來自於夏紹庭的喉嚨最深處、被理智死死堵住,聽上去像一頭快被壓碎的猛獸。

  坐在這裡回憶當時,夏林南的心情和當時一致——心疼夏紹庭。唐峰收起手機,觀察著她,平心靜氣地開口:「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問你問題,是換個思路解題。你故意給我錯誤解法,這是對真相的不尊重。」

  他緩了幾秒,加重語氣:「也是對你媽媽的不尊重。」

  夏林南瞬間又變得鋒芒畢露:「我對我媽媽尊不尊重,輪不到你來下定論。」

  「你幫你父親粉飾太平,就等於把你媽媽承受的委屈,親手又埋了一遍。你自己說說,你是在尊重她,還是在背叛她?」

  夏林南咬著嘴唇撇開腦袋。她不服氣,良久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憋著氣。把悶在胸腔的空氣緩緩吐出,她的眼眶也漸漸地發紅。

  「離?」哭泣之後夏紹庭終於開口,聲音之冷,似刺骨的寒風,「你想都別想。」

  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你想都別想!」

  怒吼。房內的夏林南被震得一哆嗦,林月荷顫抖的聲音緊隨其後:「這就是你,夏紹庭,你從來不會認真想我們之間的問題,永遠只從自己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喪妻比離婚有面子,所以,你是不是寧可我去死?」

  安靜。突然,林月荷咚咚咚跑到房內,拿上包,摔門,走人。

  住宿舍樓的後面三年,林月荷把對面空置的屋子改造成了她和夏紹庭的臥室,所以她摔的門是對面的門。木門關合的餘音現在還迴蕩在夏林南的腦海,林月荷離去的抽泣聲牽得她心底陣陣發痛。程麗娥一直摩挲著她的手,在她耳邊陳述夏紹庭和林月荷的好話,夏林南卻一句都沒聽進去。她一邊絕望地想像著暗夜中林月荷捂嘴流淚疾步走過樹林的背影,一邊心驚膽戰地繼續聆聽水房裡面的聲音——

  夏紹庭仍然在哭。悲愴的低聲抽噎,混合著水流的嗚嗚哀鳴。

  「你要明白,夏林南,」唐峰變得語重心長,「你是你父母的孩子,你沒有必要、也一定沒有能力去背負父母的過激言行,去替他們擦屁股。大人的事情,大人才能解決。你要做的,就是把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如實告訴我,這樣才能解決問題。」

  熟悉的《運動員進行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現在操場上迴蕩著鮑鐵仁的發言,他那堅硬的嗓門結合著麥克風的金屬電流,鋒利得像砍刀一樣。夏林南怔怔地看著唐峰:「他們的吵架很傷我心,但我並不認為他們就有問題。他們可能感情有點問題,但是我的爸爸媽媽都是好人,他們的人都沒有問題。」

  「他們有無問題,不是你能夠——」

  「他們在我小時候就鬧過離婚,就是十年前,我媽出走那陣子,」夏林南打斷唐峰,「也是背著我在半夜吵架,但是我聽到了。我太婆告訴我,氣頭上的話,不能太作數。現在,我爸是最大嫌疑人,我大概知道你想要找什麼——」夏林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不騙你,那晚我媽提離婚,我爸確實不同意,但他們具體是怎麼說的怎麼做的,我無可奉告。那不只是幾句話,那是我爸……最難看的樣子。」

  迷茫和波瀾在她眼裡平息,她的臉上滿是掙扎後的疲憊。唐峰點點頭,無可奈何地一笑:「你是可以的啊,夏林南。」

  夏林南既有一種解脫的輕盈,也感覺到拋錨入海的沉重——她在賭。

  賭的是父親那份「最難看的樣子」背後,是他表里如一的正派人品;賭的是,她拼死守護的東西,她對父親、對母親、對自己的「小家」那基於直覺而產生的呵護,終將被證明值得。

  「我直說了,要是你父母只是普通拌嘴,你不可能記得那麼清,」唐峰的語氣鬆弛下來,言辭卻犀利,「他們之間的問題大不大,你心裏面清清楚楚,你不跟我說,我也沒轍,但你不能自己對自己裝傻,知道嗎。」


  窗戶外面,鮑鐵仁結束了發言,操場上響起整齊的掌聲,嘩啦啦似飄過一陣迅疾的暴雨。下一項是學生代表發言,夏林南聽到了季星宇的名字。右上方,電風扇不知疲倦地搖著腦袋,左邊辦公桌虎皮蘭的耷拉長葉被吹得搖搖晃晃。夏林南捋了把劉海,撇過頭不看唐峰:「還有什麼問題嗎?」

  唐峰便問夏紹庭在這一年的生活習慣有無什麼變化。聽夏林南回答沒什麼變化後,又問夏紹庭有什麼興趣愛好。

  「爬山?」夏林南仔細想了想,「有時,他會約上以前一起在國土局、還有中港鎮的老同事去爬山。他總是說,剛參加工作那幾年,常常上山下鄉,條件艱苦,但能與家鄉融為一體,用雙腳丈量這片山水,天地純淨,心也單純,是最幸福的。」

  緊接著夏林南細數起林月荷的愛好,先用兩個字做總結,「豐富」。說到林月荷喜歡研究時裝、攝影,對美有追求的時候,唐峰打斷她的話頭,問起林月荷的牙。

  「我看你外公外婆、你大姨大舅的牙都沒有那麼整齊,你媽媽的牙齒怎麼那麼整齊?」

  「天生的,她從小愛美,換牙的時候很注意,」夏林南說著,齜了齜牙給唐峰看,「她也嚴格要求我,我的牙齒也整齊。但我媽的牙就是看著整齊,裡面的大牙其實不好。」

  「哦?」

  「兩三顆都有蛀牙,都補過,」夏林南解釋,「我媽媽拍照的時候不會大笑,就是因為大牙不好看,補過那一塊是黑色的材料。」

  「在哪裡補的牙?哪一年補的?」

  「我們都是去白嶺路上的李記牙科,」夏林南說,忽而意識到唐峰這個問題背後的目的,有一種突然站在懸崖邊的感覺,「白骨的牙齒是有什麼……是有蛀牙嗎?」

  「沒有蛀牙,」唐峰直言,「是少掉兩顆牙。」

  夏林南舒了口氣:「那就好。」可唐峰的下一個問題又讓她神經收緊:「你媽媽的腳受過傷嗎?」

  夏林南有點撐不下去了:「還有多少問題?」

  「你回答得越詳細越認真越不隱瞞,問題就越少。」

  「好,」夏林南無奈、憤恨、決一死戰地看著唐峰,「我媽媽的腳受過傷,就是以前她讀書的時候。她總是拿自己當例子,叮囑我運動要小心,因為她上中學的時候,就因為打排球扭傷過手和腳,具體是哪一年扭到的,她沒說過,我也不知道。」

  「傷到骨頭了嗎?」

  「不知道。」

  是實話。唐峰略略失望的同時,驚嘆於母親和女兒之間的親密聯繫,林月荷中學時扭到過腳和手這事,除了夏林南,夏紹庭、林月梅等其他人從來沒提過。

  「好,最後幾個問題,夏林南同學,」唐峰抬手看了看表,「第一個,你記不記得你媽媽走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

  前陣子在旅遊局的辦公室,唐峰也問過夏紹庭這個問題,夏紹庭的回答是「一條藍裙子」。夏林南開始仔細回憶:「那天我媽媽剛旅遊回來,她穿著一條印滿藍色花朵的少數民族吊帶長裙,棕色坡跟涼鞋,戴金色的金屬框眼鏡,沒有耳環,脖子上戴一條金項鍊,很細,項鍊上有個銀墜子,手腕上有一塊手錶,黑色漆皮錶帶,牌子我不知道,」停頓一下,夏林南補充,「她的隨身包是藤編的,跟月亮銀墜子一起在東南亞買的,錢包如果沒換的話,應該是一個黑色皮夾,很鼓,她把所有的證件和卡都放在裡面。」

  比夏紹庭的描繪詳細多了——夏紹庭對於家裡的銀飾幾乎是一無所知的。唐峰出乎意料又滿意的同時,夏林南自己也訝異,那天的媽媽在自己的腦海中,竟然如此清晰。只見唐峰又拿出林月荷的手機,指著手機掛繩:「你剛剛說的,你媽媽身上掛的銀墜子,是跟這個一樣的嗎?」

  夏林南湊近透明袋仔細看了看,搖頭:「這是蓮花,我媽媽身上掛的是月亮,但都是她前兩年去東南亞旅遊的時候買的。」

  「她買了多少?除了項鍊、掛飾,還有什麼?」

  「買了好幾樣,都是同一家手工銀飾店的,有手鐲,手鐲送給我太婆了,送給我一個圓掛墜,上面是一個笑臉,還有個圓掛墜上面是大象,送給了周顏,但周顏弄丟了,其它還有耳環和戒指,我不知道她送給誰了。」

  「有紐扣嗎?」夏林南說話期間,唐峰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翻到其中一頁,展示給夏林南看,「這是你媽媽買的嗎?」

  夏林南首先看到是文件左上方的小字,「疑似現場物證」,其次才是印在白紙上的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面那枚印有蓮花的銀扣子似曾相識。


  「我覺得是,」她看向唐峰,「但我媽肯定把它送給別人了。你們應該查一查她把這枚銀紐扣送給了誰。」

  「送人」的說法和夏紹庭如出一轍。「最後一個問題,夏林南同學,」唐峰把文件夾放回公文包,重新拎起林月荷的手機,「我想,你應該沒有看過你媽媽最後發的簡訊吧?」

  見夏林南搖頭,他靠近一些,像前一次一樣,隔著透明袋,調出簡訊給夏林南看。這條簡訊也長,依舊是發送給林月梅的。

  「我怎麼會寒心呢?南南從小就更喜歡爸爸,天天盼著爸爸回家。她爸爸會對她好的。其實她也很愛我,她自己不懂,我懂。我上火車了,南南明天十五歲生日,她肯定在盼著我回家!」

  「你覺得你媽媽說的對嗎,」唐峰收起手機和錄音筆,「你也很愛她?」

  夏林南說不出話。

  「愛一個人的話,肯定不想看到她含冤受屈,是吧?」唐峰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肯定不會故意跟警察過不去,阻攔警察辦案,對吧?」

  含沙射影地似乎在指誰。夏林南無暇顧及,林月荷的最後一條簡訊仿若煙花一般在她胸口炸開,她開始流淚,世界模糊一片。

  「今天謝謝你,夏林南同學,」終於,唐峰乾巴巴地起身,「你的配合對我們很有幫助。」

  「我爸沒有犯罪,我媽也沒有死,」夏林南聽不到似地喃喃,「我們家只是媽媽不在,其它都沒變,而我的媽媽會回來,她每次都回來了。」

  唐峰心生歉疚,是自己帶給了她這份殘忍。他沒有馬上走,有些不忍地看著夏林南千瘡百孔的模樣,諄諄開口:「夏林南,不用太害怕,你已經十六歲了,很多事情能夠獨當一面,天塌不下來。我見過很多人,很多事,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至少,在已經過去的這十六年,你比很多人都幸運,真的。」

  聽了這話,夏林南的淚水如堤壩決口,來得又凶又急,身體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般軟軟地伏了下去,肩膀隨著無法抑制的抽噎劇烈地抖動。唐峰有點無措,彎腰繼續勸:「至少,你的父母都很愛你,都對你很負責,還能給你提供非常良好的條件。這就夠了,其它不用你去管。今天我找你,你就當跟一個朋友敞開心扉聊了聊天,不用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胡思亂想影響學習就不值當了。人生的路,每個人都是自己走,你現在就得開始走自己的路,你要加油啊。」

  砰——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汪君紅睜大眼睛探頭進屋:「怎麼了這是?林南?」

  她大步奔向夏林南,一邊怒斥唐峰:「你不是說你很有分寸的嗎!你怎麼把她弄成這樣!林南,林南!」

  唐峰後退兩步,求助的眼神看向汪君紅:「她可能需要你費點心,安撫安撫。小汪老師,今天謝謝你,我局裡還有事,我就先——」

  「等一下,」一聽到唐峰要走,夏林南一下子抹掉眼淚站起來,「關於我父母,我還有很多話要說,特別是我媽!她沒有死,她早就離開碎湖了,我現在就能說出很多理由,我家裡就有證據!」

  唐峰退出辦公室門口:「我先走了,小汪。」

  「你們弄錯了,我家跟案件沒有關係!」夏林南想要衝上去,被汪君紅拉住,「沒有關係!」

  她的呼喊聲追著唐峰拐進樓道:「你們憑什麼這樣對我家?憑什麼?!」

  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撞擊出迴響,帶著哭腔,異常尖銳。

  「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媽只是走了!走了而已!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憑什麼要把我們家扯進來!憑什麼!」

  許西、牧知和教務處劉主任在不遠處的綜合辦公室辦理借讀手續,副校長方立兵也在,聽到動靜後不明就裡地出來張望。汪君紅趕緊把夏林南拉回屋裡,按住她的肩膀:「林南啊,這隔牆有耳——」

  「全世界都在討論我家的醜事,我還怕什麼!」夏林南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怎麼警察這麼壞!」

  汪君紅把門關上,拉著夏林南坐下,用手拂去她額頭的汗、臉頰的淚,夏林南的眼淚如溫熱溪流,潺潺不斷。聽到夏林南含糊不清地咽嗚了一句什麼,汪君紅蹲下身子,關切地抬頭看她:「你說什麼?」

  「有裂痕又怎樣,」夏林南紅腫的眼睛裡泛著迷茫,「爸爸會在媽媽發燒時整夜守著,媽媽也會學做爸爸喜歡吃的每道菜……拋開外面的紛紛擾擾,他們是相愛的,不是嗎?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警察看不到嗎?外面那些有眼睛的人看不到嗎?為什麼大家津津樂道的,永遠是我媽媽多年前那衝動不堪的那一面?人心就是這麼黑暗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夏林南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感覺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所謂「人心黑暗」,即永遠用「出格」去看待林月荷,難道,不也是她自己看待母親的心理底色?她曾那麼輕易就相信了,或者說,半推半就地就接受了大人們暗示的敘事:你媽媽的心,早就不在這個家裡了。

  她不敢也不忍想像,去年,當她把這個看法化為利劍,在爭吵時狠狠擲向母親——「我六歲就知道你的心已經不在家裡了」——的時候,林月荷是多麼地失落和絕望。

  「汪老師,」過了許久,夏林南睜眼,颶風過境一般,平靜地呼喚汪君紅,「其實我有一個很好的媽媽。」

  「我知道,你的媽媽很好,」汪君紅真誠地擦去她臉上的最後一滴淚,「你跟你媽媽長得像,都有一張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臉。我這裡有她十六歲時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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