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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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這個叫「周建國」的身份,早就被另一個人,堂而皇之地拿來用了。

  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驟然劈過,我猛地想起一個被我徹底忽略的關鍵問題。

  「方警官,」我握著手機的手緊得指節發白,聲音都在發顫,「那個死在房子裡的死者,體貌特徵是什麼?年齡?身高?體態?你跟我說清楚!」

  「六七十歲,男性,身形偏瘦,身高一米七左右。」他頓了頓,補充道,「發現的時候遺體已經高度腐爛,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在 3月 10日到 15日之間,具體死因確實是突發性腦溢血。」

  我診所檔案里登記的周建國,四十五歲,男性,企業中層,身高一米七五,體態勻稱。

  死在那間房子裡的,是一個和他毫無關係、連年齡都差了二十多歲的陌生人。

  那周建國呢?那個連續四周,每周三下午準時出現在我診所,戴著厚厚的醫用口罩,說自己重感冒聲音沙啞,主訴職場焦慮,來做了四次諮詢的男人,到底是誰?

  一個瘋狂的念頭,毫無預兆地撞進了我的腦子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那個人,會不會根本不是男人?

  會不會是一個女人,假扮成男人的樣子?

  戴著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穿著寬鬆的衛衣遮住身形,故意壓低了嗓子說話,把聲線壓得粗啞渾濁。如果是刻意偽裝,一個身形偏瘦的女人,完全能做到以假亂真。她用周建國的名字,來我的診所,整整諮詢了四次。

  她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坐在我的診室里,隔著一張桌子,到底在看什麼?在找什麼?

  我腦子裡瞬間閃過那串刻在骨子裡的數字:0723,0531,0812,0924,1107,0103,0318。

  那條首尾相接的數字鏈。這條索命的鏈條,從李明遠開始,到 0318的周建國,徹底收尾。她把自己,放在了這條死亡鏈的最後一環。為什麼?是她想讓順著數字鏈查下去的人,最終找到她?還是說,她自己,就是這所有事情的真相?

  我幾乎沒有合眼,躺在安全屋硬邦邦的床上,一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鋪天蓋地地涌過來:林念直挺挺倒在候診區地板上的樣子,她半睜著的、失焦的眼睛,她烏紫泛灰的嘴唇;還有那張夾在卷宗里的便簽,我的名字後面,那個孤零零的、像索命符一樣的問號。

  凌晨三點,窗外的老小區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我腦子裡突然又閃過一個細節,像一根針,狠狠扎了我一下。

  第一次諮詢的時候,林念跟著我走進診室,路過檔案室門口時,往裡面瞟的那一眼。

  那眼神太專注了,太有目的性了,根本不是路過時隨便掃一眼,更像是在確認什麼,在找什麼東西。

  她到底在找什麼?

  那些藏著數字鏈的檔案袋?那些寫著何春芳名字的便簽?還是……

  我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檔案室里,除了一排排的檔案櫃和檔案袋,還有什麼?

  我閉著眼睛,拼命回想我那間檔案室的布局:四面牆全是頂天立地的鐵皮檔案櫃,房間正中間擺著一張原木辦公桌,靠窗的角落有一個矮櫃,裡面放著些早年的舊資料和閒置的辦公用品。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那天,她的目光根本沒落在柜子上,而是落在了柜子後面的牆上。那面牆上有什麼?我記得清清楚楚,那面牆上掛著一幅很普通的印刷風景畫,是我剛開診所的時候,隨便從家具市場買的,掛了快五年,我從來沒動過。總不能是畫後面有什麼吧?如果,有什麼東西,被藏在了那幅畫的後面呢?

  我抓起手機,指尖已經碰到了方覺的號碼,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凌晨三點零七分,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靠在床頭,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些線索和疑問,一直坐到窗外泛起魚肚白,天徹底亮了。

  早上八點整,敲門聲準時響了起來。

  我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過去拉開門。方覺站在門口,看到我的樣子,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只是遞過來一個溫熱的早餐袋。

  「先吃點東西墊墊,吃完我們去局裡。」

  我接過袋子,心不在焉地啃了兩口包子,就跟著他下了樓,坐上了停在樓下的警車。


  市局的檔案室,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也壓抑得多。四面牆全是鎖得嚴嚴實實的鐵皮櫃,和我的診所檔案室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更冷,更靜,空氣里全是紙張油墨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抑感。

  方覺帶我走到最裡面的一個柜子前,掏出鑰匙打開鎖,拉開抽屜,拿出了七個牛皮紙檔案袋,整整齊齊地擺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這就是你要的那七個檔案,原件都在物證室封存,這是紙質備份,掃描件也都在電腦里,你要是需要,隨時可以調。」

  我伸手拿起那些檔案袋,指尖碰到冰涼的牛皮紙,都在微微發顫。我一個個拉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逐字逐句地看。

  0723,李明遠。裡面果然夾著那張便簽,和我之前在自己檔案室里看到的,一字不差:「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請查這個人——何春芳,女,約 55歲,河南口音,自稱患者家屬,2019年 6月出現在候診區三次。她問過前台我的作息時間。」

  檔案袋的背面,用黑色水筆寫著四個數字:0531。

  0531,王靜。裡面同樣有一張泛黃的便簽,字跡抖得厲害:「何春芳,2020年 3月,在我診所附近出現過兩次。她問我助理我的出診時間。小心這個人。」

  0812,劉志強:「何春芳,2020年 8月,在我診所對面的便利店買東西,問過店員我的上下班習慣。」

  0924,趙小蘭:「何春芳,2021年 1月,在我家樓下出現過三次。保安說她一直在打聽我家的樓層和門牌號。」

  1107,孫立民:「何春芳,2021年 7月,在我診所門口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監控全程拍到了。我不知道她想幹什麼,但我很害怕。」

  0103,陳虹:「何春芳,2022年 2月,在我常去的咖啡館出現過。服務員說她反覆問過我的到店時間和喜好。我覺得我被盯上了。」

  最後一個,0318,周建國。裡面只有一張便簽,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沒有諮詢記錄,沒有病程單,只有這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請查這個人——何春芳,女,約 55歲,河南口音,自稱患者家屬,2019年 6月出現在候診區三次。她問過前台我的作息時間。」

  但這一次,我沒有隻看正面的字跡。我捏著這張薄薄的便簽紙,舉了起來,對著檔案室頭頂的白熾燈,翻到了背面。

  這是一張最普通的橫線便簽紙,和前面六張用的是同一種紙,可紙張的邊緣有些不平整,像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時候,用力過猛扯壞了。

  就在紙頁的背面,對著光,能隱隱約約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字跡壓痕,像是有人在這張紙的下面墊著寫過什麼,筆尖用力過猛,在紙上留下了印子,又或者,是直接寫在了上面,又被人用橡皮用力擦掉了。

  「方警官,」我頭都沒抬,聲音壓得極低,連呼吸都屏住了,「有放大鏡嗎?給我一個。」

  方覺沒多問,轉身從旁邊的工具櫃裡拿了一個放大鏡,遞到了我手裡。

  我把便簽紙重新對準燈光,拿著放大鏡,一點點地挪過紙面,那些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壓痕,在放大鏡和燈光下,一點點顯露出了輪廓。我的心跳越來越快,指尖抖得厲害,連放大鏡都快要握不住了。

  我屏住呼吸,辨認了很久很久,終於,從那些雜亂的壓痕里,看清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四個字,一筆一划,都帶著用力過猛的顫抖:

  「小……敏……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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