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跌坐回沙發上，指尖抖得厲害，勉強對準那張潦草的便簽拍了照，點開和方覺的對話框，點了發送。然後我把手機攥在手裡，盯著暗下去的屏幕，一動不動地等著。
客廳里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走著，每一聲滴答，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太陽穴上。十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驟然亮起，方覺兩個字在黑暗裡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幾乎是立刻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那張便簽哪來的？」他的聲音劈頭蓋臉傳過來，帶著我從沒聽過的緊繃和嚴肅，連背景里的警笛聲都顯得模糊了。
「夾在卷宗里的。」我的聲音有些發飄，「就在封皮的夾層里，我翻到最後一頁才摸到。」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重得嚇人。然後他開口，每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我心裡：「那個卷宗，我從頭到尾看了不下十遍，從來沒有見過這張便簽。」
我的心猛地一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涼了半截。
「你是說……」
「我是說，」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要麼，有人在我把卷宗給你之前，就看過這份複印件，把這張便簽夾了進去；要麼，有人在我走之後，進過你家。」
進過我家。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得我頭皮發麻。我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客廳的落地窗。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可我清晰地記得，下午方覺來的時候，窗戶是關死的，我還親手拉上了窗簾。可現在，窗簾的下擺，正隨著窗外吹進來的風，輕輕晃著。
我幾步衝到窗前，一把扯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戶果然開著一條兩指寬的縫，剛好夠一隻手伸進來，撥開裡面的鎖扣。光滑的大理石窗台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浮塵，浮塵里，印著一個清晰的、小巧的腳印，鞋碼很小，帶著外面綠化帶里的濕泥，一看就是女人的鞋印。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後脊竄上來，我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連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方警官，」我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有人來過。真的有人進過我家。」
方覺半小時後就趕到了。
他帶了兩個技術隊的民警，拎著勘查箱，一進門就打開了所有的燈，雪亮的手電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在密閉的房子裡投下晃動的影子。他們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全屋的門窗、鎖具，還有每一個可能留下痕跡的角落，最終只得出一個結論：門窗沒有暴力撬動的痕跡，屋裡的東西沒有一件丟失，只有那扇落地窗，被人用專業的手法從外面撥開了鎖扣，只留下了窗台上那個孤零零的腳印。
「你下午出門的時候，確定關窗了？」方覺蹲在窗邊，看著技術隊的民警給腳印拍照，回頭問我。
我用力點了點頭，腦子無比清醒：「關了。我記得清清楚楚，方覺來之前，我因為屋裡悶，開過窗通風，他來的時候我就關上了，鎖扣也扣死了。他走之後，我再也沒碰過窗戶。」
「那就是有人用專業工具撬開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法很乾淨，幾乎沒留下任何指紋和痕跡，不是新手。」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我住了五年的房子，安保嚴密的小區，有人悄無聲息地進來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往卷宗里夾了那張寫著我名字的死亡預告，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走到窗邊，俯身看了看那個腳印，語氣沉了幾分：「鞋碼36，女性，受力很輕，應該是個身形瘦小的人。」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和何秀英的體貌特徵，完全吻合。」
在我坐在客廳里，對著卷宗心驚膽戰的那幾個小時裡，她就站在這個房子裡，甚至可能就站在我身後的陰影里，看著我翻完了整本卷宗，看著我發現那張便簽，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為什麼不殺我？」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
方覺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也許她不想這麼快殺了你。」他說，「也許她想先看著你害怕，看著你一點點崩潰，再動手。」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我住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走的房子，第一次覺得無比陌生。每一扇緊閉的門後，每一個光線照不到的角落，每一扇窗戶的陰影里，都像藏著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一刻都沒有移開過。
「沈醫生，」方覺打破了死寂，「你不能再住在這裡了。」
「那我去哪？」我茫然地看著他。
「我們給你安排了安全屋。」他說，「二十四小時有民警輪班保護，絕對安全。等案子徹底結了，你再回來。」
我立刻點了點頭。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死亡預告已經遞到了我面前，我再待在這裡，和待在屠宰場裡沒什麼兩樣。
方覺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幾句話交代完，回頭看向我：「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收拾一下隨身的東西，現在就走。」
我走進臥室，腦子一片空白，隨便往背包里塞了幾件換洗衣服，把筆記本電腦、充電器一股腦裝了進去。走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腳步猛地頓住了。
「方警官，」我叫住他，「那些檔案袋，我能看看嗎？」
「什麼檔案？」他愣了一下。
「就是數字鏈對應的那七個患者的檔案。雖然我檔案室里的被人換掉了，但你們警方肯定扣押了原件，對不對？」
方覺低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你先去安全屋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上午我過來接你，去局裡檔案室看原件。」
我跟著他下樓，坐上了停在單元門口的警車。車子緩緩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向我家的窗戶。五樓的位置，客廳的燈還亮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可我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有個女人，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著我。
安全屋在城東的一個老家屬院裡，六層的紅磚步梯樓，我們在302室。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都是最簡單的舊款式，沒什麼裝飾，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都裝了防盜網，門是換過的加厚防盜門。門口守著一個穿便衣的年輕民警，二十四小時輪班，寸步不離。
方覺把我安頓好，又跟門口的民警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準備走了。臨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別多想，這裡很安全。明天上午九點，我過來接你。」
門被輕輕帶上，整個房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沒有開燈，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陷在黑暗裡。窗外是老小區的水泥路，偶爾有晚歸的住戶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里，被放得格外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掏出手機，點開了那張便簽的照片。屏幕的冷光映著我發白的臉，那行字在黑暗裡格外刺眼：*2023.4.20本市沈默？*
她寫了今天的日期，可今天還沒過完。
我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晚上十一點整。
還有一個小時，今天才會結束。
她會來嗎？
我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樓下很安靜，只有一盞老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水泥路。門口守著的便衣民警，靠在停在單元門口的車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濃稠的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沒有人，沒有異常。
我放下窗簾，重新坐回沙發上。
腦子裡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片段，林念蒼白的臉，她垂著眼問我的那些問題，她看向窗外時驟然變化的眼神，她臨走前那個轉瞬即逝的笑，還有那句反覆出現的話。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身邊有一個人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信嗎？」
這個問題，她問了我兩遍。
一遍在上周，一遍在她死的那天。
她到底在問誰？
是在問她自己？還是在提醒我？
我身邊有一個人，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是誰？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和她的五次諮詢，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零散的片段，像一堆散落的拼圖碎片，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卻怎麼都拼不到一起。
直到一個被我忽略了很久的細節，突然撞進了我的腦子裡。
第三次諮詢的時候，她垂著眼，問我：「你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兩個人嗎？」我當時下意識地問她，是不是指分離性身份障礙，也就是人格分裂。她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知道叫什麼，就是……她在這裡，又不在這裡。」
可後來，我在檔案室里，在那條詭異的數字鏈里，找到了最後一個名字——周建國。
周建國，編號0318，那個數字鏈的終點，檔案里只有一張寫著何春芳的便簽，沒有完整的諮詢記錄。而且，他的最後一次諮詢日期，是3月15日。而趙敏，也就是林念，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診所，是3月23日。
中間只相差了八天。
這八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建國到底是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條死亡數字鏈里？他和趙敏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我突然想起，我之前為了找周建國，問過同小區的鄰居老太太，當時老太太跟我說：「周建國？三個月前就死了啊！腦溢血，死在家裡好幾天才被發現的，可憐哦。」
我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點開了日曆。屏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今天是2023年4月20日，3月15日，距離今天，只有36天，一個月零五天。
根本不是三個月。
是老太太年紀大了，記錯了時間？還是……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著，撥通了方覺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背景里很吵，像是還在局裡加班。
「方警官，周建國那個案子，你們查清楚了嗎？」我開口的聲音，都在發顫。
「周建國？」他愣了一下，顯然沒反應過來，「哪個周建國？」
「就是0318那個檔案袋上的名字，我跟你說過的，數字鏈最後一個患者。你之前說他已經死了，腦溢血，3月15日死在自己家裡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方覺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沈醫生，3月15日死在那個房子裡的人，不是周建國。」
我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腦子一片空白。
「那他是誰？」我幾乎是嘶吼著問出了這句話。
「不知道。」方覺的語氣沉了下來，「那個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沒有銀行卡，什麼都沒有。我們查了很久，比對了失蹤人口庫，也沒查出來他到底是誰。後來是社區醫院根據鄰居的證詞，開了個腦溢血的死亡證明，屍體很快就火化了。」
沒有身份證明。
沒有任何證件。
3月15日死在那個房子裡的人，根本不是周建國。
那周建國是誰？
那個連續四個星期，每周都來我的診所做諮詢，戴著厚厚的口罩，說自己感冒了，聲音沙啞，主訴是職場焦慮的男人，到底是誰？
客廳里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走著，每一聲滴答，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太陽穴上。十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驟然亮起，方覺兩個字在黑暗裡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幾乎是立刻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那張便簽哪來的？」他的聲音劈頭蓋臉傳過來，帶著我從沒聽過的緊繃和嚴肅，連背景里的警笛聲都顯得模糊了。
「夾在卷宗里的。」我的聲音有些發飄，「就在封皮的夾層里，我翻到最後一頁才摸到。」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重得嚇人。然後他開口，每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我心裡：「那個卷宗，我從頭到尾看了不下十遍，從來沒有見過這張便簽。」
我的心猛地一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涼了半截。
「你是說……」
「我是說，」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要麼，有人在我把卷宗給你之前，就看過這份複印件，把這張便簽夾了進去；要麼，有人在我走之後，進過你家。」
進過我家。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得我頭皮發麻。我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客廳的落地窗。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可我清晰地記得，下午方覺來的時候，窗戶是關死的，我還親手拉上了窗簾。可現在，窗簾的下擺，正隨著窗外吹進來的風，輕輕晃著。
我幾步衝到窗前，一把扯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戶果然開著一條兩指寬的縫，剛好夠一隻手伸進來，撥開裡面的鎖扣。光滑的大理石窗台上，落著一層薄薄的浮塵，浮塵里，印著一個清晰的、小巧的腳印，鞋碼很小，帶著外面綠化帶里的濕泥，一看就是女人的鞋印。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後脊竄上來，我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連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方警官，」我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有人來過。真的有人進過我家。」
方覺半小時後就趕到了。
他帶了兩個技術隊的民警，拎著勘查箱，一進門就打開了所有的燈，雪亮的手電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在密閉的房子裡投下晃動的影子。他們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全屋的門窗、鎖具，還有每一個可能留下痕跡的角落，最終只得出一個結論：門窗沒有暴力撬動的痕跡，屋裡的東西沒有一件丟失，只有那扇落地窗，被人用專業的手法從外面撥開了鎖扣，只留下了窗台上那個孤零零的腳印。
「你下午出門的時候，確定關窗了？」方覺蹲在窗邊，看著技術隊的民警給腳印拍照，回頭問我。
我用力點了點頭，腦子無比清醒：「關了。我記得清清楚楚，方覺來之前，我因為屋裡悶，開過窗通風，他來的時候我就關上了，鎖扣也扣死了。他走之後，我再也沒碰過窗戶。」
「那就是有人用專業工具撬開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法很乾淨，幾乎沒留下任何指紋和痕跡，不是新手。」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我住了五年的房子，安保嚴密的小區，有人悄無聲息地進來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往卷宗里夾了那張寫著我名字的死亡預告，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走到窗邊，俯身看了看那個腳印，語氣沉了幾分：「鞋碼36，女性，受力很輕，應該是個身形瘦小的人。」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和何秀英的體貌特徵，完全吻合。」
在我坐在客廳里，對著卷宗心驚膽戰的那幾個小時裡，她就站在這個房子裡，甚至可能就站在我身後的陰影里，看著我翻完了整本卷宗，看著我發現那張便簽，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為什麼不殺我？」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
方覺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也許她不想這麼快殺了你。」他說，「也許她想先看著你害怕，看著你一點點崩潰，再動手。」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我住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走的房子，第一次覺得無比陌生。每一扇緊閉的門後，每一個光線照不到的角落，每一扇窗戶的陰影里，都像藏著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一刻都沒有移開過。
「沈醫生，」方覺打破了死寂，「你不能再住在這裡了。」
「那我去哪？」我茫然地看著他。
「我們給你安排了安全屋。」他說，「二十四小時有民警輪班保護，絕對安全。等案子徹底結了，你再回來。」
我立刻點了點頭。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死亡預告已經遞到了我面前，我再待在這裡，和待在屠宰場裡沒什麼兩樣。
方覺走到一邊，打了個電話，幾句話交代完，回頭看向我：「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收拾一下隨身的東西，現在就走。」
我走進臥室，腦子一片空白，隨便往背包里塞了幾件換洗衣服，把筆記本電腦、充電器一股腦裝了進去。走出來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腳步猛地頓住了。
「方警官，」我叫住他，「那些檔案袋，我能看看嗎？」
「什麼檔案？」他愣了一下。
「就是數字鏈對應的那七個患者的檔案。雖然我檔案室里的被人換掉了，但你們警方肯定扣押了原件，對不對？」
方覺低頭想了想，點了點頭。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你先去安全屋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上午我過來接你，去局裡檔案室看原件。」
我跟著他下樓，坐上了停在單元門口的警車。車子緩緩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向我家的窗戶。五樓的位置，客廳的燈還亮著，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可我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有個女人，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著我。
安全屋在城東的一個老家屬院裡，六層的紅磚步梯樓，我們在302室。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都是最簡單的舊款式，沒什麼裝飾，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都裝了防盜網，門是換過的加厚防盜門。門口守著一個穿便衣的年輕民警，二十四小時輪班，寸步不離。
方覺把我安頓好，又跟門口的民警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準備走了。臨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別多想，這裡很安全。明天上午九點，我過來接你。」
門被輕輕帶上，整個房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沒有開燈，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陷在黑暗裡。窗外是老小區的水泥路，偶爾有晚歸的住戶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色里，被放得格外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掏出手機，點開了那張便簽的照片。屏幕的冷光映著我發白的臉，那行字在黑暗裡格外刺眼：*2023.4.20本市沈默？*
她寫了今天的日期，可今天還沒過完。
我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晚上十一點整。
還有一個小時，今天才會結束。
她會來嗎？
我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樓下很安靜，只有一盞老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水泥路。門口守著的便衣民警，靠在停在單元門口的車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濃稠的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沒有人，沒有異常。
我放下窗簾，重新坐回沙發上。
腦子裡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片段，林念蒼白的臉，她垂著眼問我的那些問題，她看向窗外時驟然變化的眼神，她臨走前那個轉瞬即逝的笑，還有那句反覆出現的話。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身邊有一個人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信嗎？」
這個問題，她問了我兩遍。
一遍在上周，一遍在她死的那天。
她到底在問誰？
是在問她自己？還是在提醒我？
我身邊有一個人，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是誰？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和她的五次諮詢，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零散的片段，像一堆散落的拼圖碎片，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卻怎麼都拼不到一起。
直到一個被我忽略了很久的細節，突然撞進了我的腦子裡。
第三次諮詢的時候，她垂著眼，問我：「你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兩個人嗎？」我當時下意識地問她，是不是指分離性身份障礙，也就是人格分裂。她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知道叫什麼，就是……她在這裡，又不在這裡。」
可後來，我在檔案室里，在那條詭異的數字鏈里，找到了最後一個名字——周建國。
周建國，編號0318，那個數字鏈的終點，檔案里只有一張寫著何春芳的便簽，沒有完整的諮詢記錄。而且，他的最後一次諮詢日期，是3月15日。而趙敏，也就是林念，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診所，是3月23日。
中間只相差了八天。
這八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建國到底是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條死亡數字鏈里？他和趙敏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我突然想起，我之前為了找周建國，問過同小區的鄰居老太太，當時老太太跟我說：「周建國？三個月前就死了啊！腦溢血，死在家裡好幾天才被發現的，可憐哦。」
我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點開了日曆。屏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今天是2023年4月20日，3月15日，距離今天，只有36天，一個月零五天。
根本不是三個月。
是老太太年紀大了，記錯了時間？還是……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著，撥通了方覺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背景里很吵，像是還在局裡加班。
「方警官，周建國那個案子，你們查清楚了嗎？」我開口的聲音，都在發顫。
「周建國？」他愣了一下，顯然沒反應過來，「哪個周建國？」
「就是0318那個檔案袋上的名字，我跟你說過的，數字鏈最後一個患者。你之前說他已經死了，腦溢血，3月15日死在自己家裡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方覺的聲音傳了過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沈醫生，3月15日死在那個房子裡的人，不是周建國。」
我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腦子一片空白。
「那他是誰？」我幾乎是嘶吼著問出了這句話。
「不知道。」方覺的語氣沉了下來，「那個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沒有銀行卡，什麼都沒有。我們查了很久，比對了失蹤人口庫，也沒查出來他到底是誰。後來是社區醫院根據鄰居的證詞，開了個腦溢血的死亡證明，屍體很快就火化了。」
沒有身份證明。
沒有任何證件。
3月15日死在那個房子裡的人，根本不是周建國。
那周建國是誰？
那個連續四個星期，每周都來我的診所做諮詢，戴著厚厚的口罩，說自己感冒了，聲音沙啞，主訴是職場焦慮的男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