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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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方覺的指尖再次探進牛皮紙檔案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拉著厚窗簾的昏暗客廳里格外清晰,他又抽出一張列印紙,順著冰涼的玻璃茶几推到我面前,「你看看這個。」

  我伸手接過來。是一份列印工整的名單,黑體字的姓名、年齡、職業、死亡信息,像一行行冰冷的墓志銘,直直扎進我的眼睛裡:

  - H市,陳建國,男,52歲,心理諮詢師,2017年3月18日車禍死亡。

  - C市,李敏華,女,48歲,心理諮詢師,2018年5月21日溺亡。

  - D市,張明遠,男,55歲,心理諮詢師,2019年7月15日墜樓。

  - G市,王秀英,女,50歲,心理諮詢師,2020年9月3日煤氣中毒。

  - B市,趙志強,男,53歲,心理諮詢師,2021年11月29日失蹤。

  - A市,孫麗華,女,49歲,心理諮詢師,2022年4月17日車禍死亡。

  「這就是那六個死掉的心理醫生。」方覺的聲音很沉,「每一個,都是趙敏用化名找他們做諮詢之後的幾個月內出事的。每一個都被定性為意外,每一個,最終都排除了他殺可能。」

  我指尖順著紙頁一行行滑下去,目光死死釘在那些名字、死亡方式,還有末尾的日期上。

  3月18日,5月21日,7月15日,9月3日,11月29日,4月17日。

  這些數字在我腦子裡瘋狂打轉,隱隱約約像是藏著什麼規律,可抓來抓去,只抓到一手空。

  「你注意到了?」方覺看著我緊繃的側臉。

  「每個日期之間,間隔差不多都是兩個月?」我皺著眉,「除了最後一個和第一個之間,差得太遠了。」

  我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3月18日到5月21日,63天;5月21日到7月15日,55天;7月15日到9月3日,50天;9月3日到11月29日,87天;11月29日到次年4月17日,139天。

  毫無規律可言,連勉強的周期都湊不上。

  「不是時間間隔。」方覺搖了搖頭,指尖點了點紙頁上的日期,「是日期本身。你看看月份和日期的數字。」

  我又低下頭,把那串日期重新看了一遍。

  3月18日,5月21日,7月15日,9月3日,11月29日,4月17日。

  3、5、7、9、11、4。

  18、21、15、3、29、17。

  數字在我眼前跳來跳去,可我依舊看不出任何關聯,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算了。」方覺收回了手,把那張紙收回到檔案袋裡,「這個現在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個。」

  他又從檔案袋裡抽出第三張紙,推到我面前。

  這是一張監控截圖,畫面有點模糊,光線是下午的自然光,一個中年女人站在街邊,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外套,長相普通,眉眼平淡,普通到扔進人堆里,三秒鐘就會徹底失去蹤跡。可她身後的那扇玻璃門,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那是我診所的正門,門頭上的診所名稱,連邊角的磨損痕跡都清清楚楚。

  「這是誰?」我的指尖有些發涼。

  「何秀英。」方覺說,「趙敏的親生母親。這張照片是三天前,也就是第二次案發當天下午三點,診所對面便利店的監控拍到的。她就站在那個位置,隔著馬路盯著你的診所大門,站了整整一個小時,一步都沒動過。」

  我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張臉。就是這個女人。就是電話里那個聲音蒼老沙啞的女人。就是那個可能接連殺了六個人,手上沾了七條人命的兇手。她的臉太平凡了,平凡到沒有任何記憶點,可那雙眼睛,哪怕隔著模糊的監控截圖,都讓我渾身泛起寒意。那是一種近乎空洞的眼神,像是在死死盯著什麼目標,又像是靈魂早就飄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殼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在看。

  「她從2013年第一起命案發生前,就開始跟蹤趙敏了。」方覺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從南到北,換了一個又一個城市,整整十年。趙敏每到一個新地方,每認識一個人,每找一個心理醫生,她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個人身邊。然後,那個人就會死。」

  「你是說,之前卷宗里那四個男性死者,也是她殺的?」我猛地抬起頭。

  「對。」方覺點了點頭,「我們這三天重新梳理了那四起陳年舊案,雖然當時現場沒有留下直接證據指向她,可現在回頭查,每一個死者出事前的一周里,都有目擊者看到過一個特徵和她高度吻合的中年女人,在死者家附近、公司樓下徘徊。和這六個心理醫生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放下手裡的照片,後背重重靠回沙發里,腦子裡天翻地覆。所以趙敏不是兇手?不是那個潛逃了七年的連環殺人犯?她只是在逃?「她可能什麼都不是。」方覺看著我慘白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說,「只是一個被自己的母親,整整跟蹤了十年的女兒。」

  這個答案,和我之前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認知,完全背道而馳。我一直以為,趙敏是那個手上沾血的通緝犯,是揣著秘密來找我尋求心理慰藉的罪人,我甚至在她死後,還在懷疑她是不是在借假死脫罪。可現在看來,她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受害者。

  一個被偏執的母親牢牢控制,被瘋狂的占有欲裹挾,被殺死了所有試圖接近她、幫助她的人,困在牢籠里的受害者。

  「那她為什麼來找我?」我的聲音有些發顫,「為什麼要一次次地找心理醫生?」

  方覺看著我,眼神里混著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這個問題,我想了整整三天。」他說,「後來我只想到了一個可能。」

  「什麼?」

  「她可能是在求救。」

  求救?

  這兩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她來找我,不是為了治療失眠,不是為了找個人說話,不是為了傾訴那些莫名其妙的執念。她是在求救。她知道自己被母親死死盯著,知道所有靠近她的人都會死,知道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所以她一次次地推開心理諮詢室的門,用那些顛三倒四的話,那些沒頭沒尾的問題,拼盡全力地向我發出求救信號。

  可我沒聽懂。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坐在椅子上,聽她說話,在諮詢記錄本上寫下「來訪者情緒穩定,建議鞏固治療」,用最專業、最安全的話術,回應了她瀕死的呼救。

  她死了。死在離我診室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沈醫生。」方覺的聲音把我從崩潰的思緒里拉了回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什麼都不知道,沒人告訴你這些前因後果。」

  「但我應該知道的。」我咬著牙,喉嚨發緊,「她說了那麼多奇怪的話,問了一遍又一遍的問題,那些全是破綻,我居然什麼都沒往心裡去。我甚至連她有沒有兄弟姐妹都沒問過。」

  「因為你是個心理醫生,不是刑警。」方覺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安撫的力量,「你的工作是聽來訪者說話,幫他們解開心結,不是查案追兇。」

  我搖了搖頭,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再多的安慰,也抹不掉那種眼睜睜看著求救者死在自己面前的無力感。

  「那現在呢?」我抬起頭,看向方覺,「何秀英在哪?抓到她了嗎?」

  「不知道。」方覺搖了搖頭,眉頭擰成了疙瘩,「第二次案發之後,她就徹底消失了。監控最後一次拍到她,是在你診所後門的那條巷子裡,時間是四點四十分。之後,全城的監控里,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了。」

  她那時候在哪?在巷子裡看著診所里的混亂?還是早就混在圍觀的人群里,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人海里?

  我不知道。可我腦子裡瞬間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穿透聽筒的、陰冷的電話。

  「方警官。」我猛地坐直了身體,「我接到過一個電話。」

  他瞬間抬起頭,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整個人的氣場都繃緊了:「什麼時候?」

  「案發那天晚上,你走之後,凌晨兩點多。」我說,「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沙啞。她跟我說『沈醫生,你不該查的』。還說……『她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方覺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

  「我那時候腦子全亂了,以為只是普通的恐嚇電話。」我攥緊了手,「而且那時候,我還沒把何秀英和整件事徹底串起來,根本沒往深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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