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方覺是三天後找上門的。
那三天我幾乎沒合過眼。診所徹底關了門，我把自己鎖在家裡，大部分時間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被燈光映出的淺淡紋路，腦子裡像裝了台停不下來的放映機，翻來覆去回放著和林念那五次諮詢的每一個細節。她垂著眼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眼睫，她路過檔案室時下意識瞟過去的、帶著警惕的眼神，她翻來覆去問我的那些沒頭沒尾的問題，還有她最後走出診室前，看著我說的那句輕飄飄的「下次吧」。
那下次，還會再來嗎？
我不知道。可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始終纏著我，像附骨之疽，隱隱告訴我，這場荒誕的、接連發生的死亡，根本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第三天下午，門鈴突然響了。
尖銳的鈴聲在死寂了三天的房子裡驟然炸響，我渾身一震，像被針扎了一樣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湊到貓眼看出去。
是方覺。依舊是那張輪廓硬朗的國字臉，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衣，手裡拎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口封得嚴嚴實實，像裝著什麼沉甸甸的秘密。
我拉開門，他邁步走了進來，在客廳中央站定，目光掃過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茶几上沒收拾的空咖啡杯，還有滿屋子揮之不去的煙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個人住？」
「嗯。」我點點頭，反手關上了門。
他沒再多說，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了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沙發扶手，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檔案袋。
「屍檢結果出來了。」他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沒說話，屏住呼吸等著他往下說，心臟在胸腔里跳得發慌，連指尖都有些發麻。
「兩具屍體，兩個林念，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是同一個人。」
我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可與此同時，又生出一種詭異的「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從那天晚上看到監控里那三分鐘詭異的雪花屏開始，這個荒誕的結果，就已經在我心底隱隱冒頭了。
「怎麼可能？」我還是問出了這句話，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發顫，「三天前她就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著法醫把她的遺體抬上救護車，親眼看著死亡證明開出來，她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方覺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伸手打開了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推到了我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我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紙頁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是一份正式的法醫病理鑑定報告，抬頭的黑體字刺得我眼睛生疼。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死者趙敏（化名林念），女，34歲，死亡時間 2023年 4月 20日 16時 37分左右，死亡原因：氰化物急性中毒。
「氰化物？」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方覺，眼裡滿是錯愕，「不是突發性心臟驟停嗎？第一次的急救醫生和出警民警，都說是心臟驟停！」
「對。第一次屍檢的時候，法醫沒往中毒方向想。」方覺的語氣沉了幾分，「死者體表沒有任何外傷，沒有掙扎痕跡，口腔里沒有殘留異味，現場也沒有任何有毒物品，加上你當時的證詞，所有人都默認是突發性心源性猝死。但第二次屍體送過來，我們要求做了全面的毒理學檢測，才發現兩具屍體的血液里，都有氰化物的殘留。」
「所以……她兩次都是被人毒死的？」我盯著報告上的「氰化物中毒」幾個字，腦子嗡嗡作響。
「不是兩次。」方覺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糾正，「是一次。」
我瞬間愣住了，沒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次死的那個『林念』，」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屍檢報告出來的第二天，遺體就被火化了。按照程序，非正常死亡的遺體，完成初步屍檢、排除暴力他殺後，家屬可以申請儘快火化。何秀英提交了申請，我們按流程批准了。」
何秀英。
趙敏的親生母親。
那個在電話里對我說「她是我的，誰也搶不走」的蒼老女聲。
「她申請火化了自己的女兒？」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在女兒死因都還沒徹底查清的情況下？」
「對。」方覺點點頭，「而且是在我們通知她認屍後的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提交了申請，手續辦得快得離譜。當時我們只覺得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哪個母親願意看著女兒的遺體一直停在太平間裡受冷？都覺得合情合理。但現在回頭看……」
他沒把話說完，可我瞬間就懂了。
現在回頭看，何秀英急著火化那具遺體，根本不是什麼悲痛，而是為了銷毀證據。銷毀那具屍體裡，可能藏著的、能戳穿這場騙局的所有證據。
「所以第一次死的那個，屍體已經徹底沒了？」我問，聲音有些乾澀，「連骨灰都被她領走了？」
「沒了。」方覺搖了搖頭，「火化得乾乾淨淨，骨灰當天就被何秀英領走了，現在根本無從追溯。」
我後背往沙發上一靠，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無數的碎片在裡面撞來撞去，兩次一模一樣的死亡，同一個人的 DNA，被匆匆火化的第一具屍體，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何秀英。
「那第二次死的那個呢？」我猛地回過神，看向方覺，「如果第一次死的那個已經被火化了，那第二次死在我診所里的這個，到底是誰？」
方覺沉默了幾秒，指尖輕輕敲了敲茶几上的檔案袋，然後抬眼看向我，目光銳利得像刀。
「還是她。趙敏，也就是林念。」
「什麼意思？」我沒聽懂。
「我的意思是，」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字一句地說，「第一次死在你診所里的那個，根本就不是她。或者說，第一次死的，只是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我混亂的思緒里，激起了層層漣漪。我在嘴裡反覆念著這兩個字，才慢慢消化掉它背後的含義。
「你是說，有人替她死了？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連 DNA都能騙過的同卵雙胞胎？」我立刻追問，想起了他之前提過的第二種可能。
「有這個可能。」方覺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還有一種可能性更大——第一次死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死。她只是用某種方式，讓自己在你面前，在所有人面前，看起來像是死了。然後在三天後，她才真的被毒死在了你的候診區里。」
我立刻搖頭，語氣裡帶著無法抑制的篤定：「不可能。第一次她倒下後，是我親手給她做的心肺復甦，我摸了她的頸動脈，沒有任何搏動，她沒有呼吸，瞳孔散大到邊，對光反射完全消失，那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的臨床死亡！」
「你確定是她的心臟徹底停跳了，還是只是你當時太慌亂，沒摸到她的脈搏？」方覺看著我，拋出了一個尖銳到讓我瞬間失語的問題。
我張了張嘴，那句篤定的「我確定」，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當時的場面太混亂了，我滿腦子都是救人，情緒瀕臨崩潰，指尖都在發抖。我確實把手指搭在了她的頸動脈上，確實沒有摸到跳動，可那有沒有可能，是我太緊張，找錯了位置？有沒有可能，是她用了某種藥物，讓自己的脈搏、呼吸都降到了儀器都測不出來的假死狀態？
「而且，」方覺沒給我自我辯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兩次死亡，都精準地卡在四點三十七分？」
我抬眼看向他，等著他的下文。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刑警特有的、對細節的極致敏感，「同一個人，同一個地點，同一種死亡方式，連死亡時間都分毫不差。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個時間，是早就設計好的。」
那三天我幾乎沒合過眼。診所徹底關了門，我把自己鎖在家裡，大部分時間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被燈光映出的淺淡紋路，腦子裡像裝了台停不下來的放映機，翻來覆去回放著和林念那五次諮詢的每一個細節。她垂著眼說話時微微顫動的眼睫，她路過檔案室時下意識瞟過去的、帶著警惕的眼神，她翻來覆去問我的那些沒頭沒尾的問題，還有她最後走出診室前，看著我說的那句輕飄飄的「下次吧」。
那下次，還會再來嗎？
我不知道。可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始終纏著我，像附骨之疽，隱隱告訴我，這場荒誕的、接連發生的死亡，根本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第三天下午，門鈴突然響了。
尖銳的鈴聲在死寂了三天的房子裡驟然炸響，我渾身一震，像被針扎了一樣從床上彈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湊到貓眼看出去。
是方覺。依舊是那張輪廓硬朗的國字臉，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衣，手裡拎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口封得嚴嚴實實，像裝著什麼沉甸甸的秘密。
我拉開門，他邁步走了進來，在客廳中央站定，目光掃過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茶几上沒收拾的空咖啡杯，還有滿屋子揮之不去的煙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個人住？」
「嗯。」我點點頭，反手關上了門。
他沒再多說，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了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沙發扶手，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檔案袋。
「屍檢結果出來了。」他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沒說話，屏住呼吸等著他往下說，心臟在胸腔里跳得發慌，連指尖都有些發麻。
「兩具屍體，兩個林念，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是同一個人。」
我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可與此同時，又生出一種詭異的「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從那天晚上看到監控里那三分鐘詭異的雪花屏開始，這個荒誕的結果，就已經在我心底隱隱冒頭了。
「怎麼可能？」我還是問出了這句話，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發顫，「三天前她就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著法醫把她的遺體抬上救護車，親眼看著死亡證明開出來，她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方覺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伸手打開了檔案袋，從裡面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推到了我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我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紙頁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是一份正式的法醫病理鑑定報告，抬頭的黑體字刺得我眼睛生疼。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死者趙敏（化名林念），女，34歲，死亡時間 2023年 4月 20日 16時 37分左右，死亡原因：氰化物急性中毒。
「氰化物？」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方覺，眼裡滿是錯愕，「不是突發性心臟驟停嗎？第一次的急救醫生和出警民警，都說是心臟驟停！」
「對。第一次屍檢的時候，法醫沒往中毒方向想。」方覺的語氣沉了幾分，「死者體表沒有任何外傷，沒有掙扎痕跡，口腔里沒有殘留異味，現場也沒有任何有毒物品，加上你當時的證詞，所有人都默認是突發性心源性猝死。但第二次屍體送過來，我們要求做了全面的毒理學檢測，才發現兩具屍體的血液里，都有氰化物的殘留。」
「所以……她兩次都是被人毒死的？」我盯著報告上的「氰化物中毒」幾個字，腦子嗡嗡作響。
「不是兩次。」方覺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糾正，「是一次。」
我瞬間愣住了，沒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次死的那個『林念』，」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屍檢報告出來的第二天，遺體就被火化了。按照程序，非正常死亡的遺體，完成初步屍檢、排除暴力他殺後，家屬可以申請儘快火化。何秀英提交了申請，我們按流程批准了。」
何秀英。
趙敏的親生母親。
那個在電話里對我說「她是我的，誰也搶不走」的蒼老女聲。
「她申請火化了自己的女兒？」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在女兒死因都還沒徹底查清的情況下？」
「對。」方覺點點頭，「而且是在我們通知她認屍後的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提交了申請，手續辦得快得離譜。當時我們只覺得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哪個母親願意看著女兒的遺體一直停在太平間裡受冷？都覺得合情合理。但現在回頭看……」
他沒把話說完，可我瞬間就懂了。
現在回頭看，何秀英急著火化那具遺體，根本不是什麼悲痛，而是為了銷毀證據。銷毀那具屍體裡，可能藏著的、能戳穿這場騙局的所有證據。
「所以第一次死的那個，屍體已經徹底沒了？」我問，聲音有些乾澀，「連骨灰都被她領走了？」
「沒了。」方覺搖了搖頭，「火化得乾乾淨淨，骨灰當天就被何秀英領走了，現在根本無從追溯。」
我後背往沙發上一靠，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無數的碎片在裡面撞來撞去，兩次一模一樣的死亡，同一個人的 DNA，被匆匆火化的第一具屍體，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何秀英。
「那第二次死的那個呢？」我猛地回過神，看向方覺，「如果第一次死的那個已經被火化了，那第二次死在我診所里的這個，到底是誰？」
方覺沉默了幾秒，指尖輕輕敲了敲茶几上的檔案袋，然後抬眼看向我，目光銳利得像刀。
「還是她。趙敏，也就是林念。」
「什麼意思？」我沒聽懂。
「我的意思是，」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字一句地說，「第一次死在你診所里的那個，根本就不是她。或者說，第一次死的，只是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我混亂的思緒里，激起了層層漣漪。我在嘴裡反覆念著這兩個字，才慢慢消化掉它背後的含義。
「你是說，有人替她死了？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連 DNA都能騙過的同卵雙胞胎？」我立刻追問，想起了他之前提過的第二種可能。
「有這個可能。」方覺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但還有一種可能性更大——第一次死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死。她只是用某種方式，讓自己在你面前，在所有人面前，看起來像是死了。然後在三天後，她才真的被毒死在了你的候診區里。」
我立刻搖頭，語氣裡帶著無法抑制的篤定：「不可能。第一次她倒下後，是我親手給她做的心肺復甦，我摸了她的頸動脈，沒有任何搏動，她沒有呼吸，瞳孔散大到邊，對光反射完全消失，那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的臨床死亡！」
「你確定是她的心臟徹底停跳了，還是只是你當時太慌亂，沒摸到她的脈搏？」方覺看著我，拋出了一個尖銳到讓我瞬間失語的問題。
我張了張嘴，那句篤定的「我確定」，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當時的場面太混亂了，我滿腦子都是救人，情緒瀕臨崩潰，指尖都在發抖。我確實把手指搭在了她的頸動脈上，確實沒有摸到跳動，可那有沒有可能，是我太緊張，找錯了位置？有沒有可能，是她用了某種藥物，讓自己的脈搏、呼吸都降到了儀器都測不出來的假死狀態？
「而且，」方覺沒給我自我辯解的機會，繼續往下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兩次死亡，都精準地卡在四點三十七分？」
我抬眼看向他，等著他的下文。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刑警特有的、對細節的極致敏感，「同一個人，同一個地點，同一種死亡方式，連死亡時間都分毫不差。這只能說明一件事——這個時間，是早就設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