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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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腦子裡反覆翻湧著檔案袋背面那串首尾相接的數字,那條像索命鏈一樣的數字序列,最後定格在收尾的0318上。0318的袋背空空如也,沒有下一個指向的編號,可裡面夾著的那張便簽,白紙黑字寫著的「何春芳」三個字,像一根針,反覆扎著我的神經。

  何春芳到底是誰?

  是那個三次出現在候診區,始終躲在角落,不肯露全臉的中年女人?是那個跟小周打聽我的作息、診所閉店時間的陌生家屬?是那個接連殺了六個心理醫生,手上沾了七條人命的兇手?

  還是……別的什麼我根本想不到的人?

  我撐著辦公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樓下的街道靜得可怕,凌晨的風卷著落葉滾過路面,偶爾有晚歸的車駛過,車燈像兩把刀,在濃稠的黑暗裡劃開一道轉瞬即逝的亮光,隨即又被黑暗吞沒。窗外的老梧桐樹在月光里晃著枝椏,葉子摩擦的沙沙聲,順著半開的窗縫飄進來,在空無一人的診所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起她第三次諮詢時,垂著眼說的那句話:「有些人來找心理醫生,不是真的想治病,只是想找個人說話。」

  可那些聽她說話的人,全都死了。

  我是第七個。

  冰冷的月光落在我臉上,我腦子裡毫無預兆地冒出一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的思緒:

  如果她說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自己呢?

  如果那句「找了十五年,終於有人肯聽了」里的人,不是趙敏,不是林念,而是另一個人呢?

  如果她反覆問我的那句「你身邊有一個人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指的從來都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呢?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後脊竄上來,我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噤,連指尖都泛起了涼意。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順著地板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檔案室門口,像一個沉默的、巨大的問號。

  我邁開腳步,順著影子走過去,擰開了檔案室的門把手,抬手按亮了頂燈。冷白色的燈光瞬間鋪滿了整個房間,靠牆的鐵皮櫃靜靜立著,一排排檔案整齊地碼在裡面,一切都和白天警察離開時一模一樣,可我心裡那股莫名的違和感,卻越來越重。

  我走到標著0318的檔案櫃前,伸手抽出了周建國的檔案袋。

  牛皮紙的袋身磨得有些發毛,我拉開封口,把裡面的諮詢記錄倒了出來。和白天看到的一樣,是再常規不過的焦慮症諮詢記錄,我一頁頁翻著,沒什麼特別的——周建國,男,四十五歲,已婚,上市企業中層,主訴是長期工作壓力導致的重度焦慮,伴隨失眠和驚恐發作。記錄里寫著,他一共來諮詢過四次,我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落款的日期上,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最後一次諮詢的日期,清清楚楚寫著:2023年3月15日。

  三月十五日。

  今天,已經是四月二十日。

  整整一個月前。

  而林念——或者說趙敏,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診所,是三月二十三日。

  也就是說,周建國最後一次走進這間診所的八天後,趙敏第一次推開了我診室的門。

  這中間,到底藏著什麼關聯?

  我攥著紙頁的手緊了緊,繼續往下翻。他的諮詢內容和普通的焦慮症患者沒什麼不同,無非是職場內卷的壓力、夫妻關係的矛盾、對未來的失控感,可就在第四次諮詢記錄的最後一頁,最末尾的地方,有一行字被黑色的水筆劃得面目全非,筆尖用力過猛,甚至劃破了薄薄的列印紙。

  我把紙頁湊到燈光下,眯著眼,一點點辨認著被劃掉的字跡,只有三個字,清晰可辨:候診區。

  又是候診區。

  和之前那六個死去的心理醫生的檔案里,被劃掉的三個字,一模一樣。

  這說明什麼?

  說明周建國也在候診區發現了什麼?發現了那個鬼鬼祟祟的可疑身影?所以他把這件事寫進了諮詢記錄里?然後又被人發現,硬生生劃掉了?

  是誰劃掉的?

  何春芳?

  還是那個我至今都沒看清真容的,藏在暗處的人?

  我放下檔案袋,後背抵著冰冷的鐵皮櫃,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無數的線索碎片在裡面撞來撞去,卻怎麼都拼不成一張完整的圖。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尖銳的鈴聲在死寂的檔案室里驟然炸響,嚇得我渾身一震。我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串完全陌生的號碼,沒有歸屬地,沒有備註。

  我深吸了一口氣,劃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對面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電流聲,持續了整整三秒。然後,一個蒼老沙啞的女聲傳了過來,像砂紙磨過枯木,帶著一股穿透聽筒的陰冷:

  「沈醫生,你不該查的。」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後背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你是誰?」我攥緊了手機,聲音有些發緊。

  對面依舊是沉默,只有那若有若無的呼吸聲,隔著聽筒,像貼在我耳邊一樣。

  「何秀英?還是何春芳?」我咬著牙追問。

  還是沉默。

  又過了兩秒,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和占有欲,一字一句地砸進我的耳朵里:

  「她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電話被猛地掛斷了。

  聽筒里只剩下持續的、刺耳的忙音。

  我握著還在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渾身僵硬,一動都動不了。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片慘白的銀霜,我的影子就站在那片銀霜里,孤零零的,像一個永遠解不開的問號。

  四點三十七分。

  那個像魔咒一樣的時間,又一次浮現在我的腦子裡。

  她兩次死在我面前,都是四點三十七分。

  她死在離我診室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她臨走前看著我,說「下次吧」。

  這次的「下次」來了,她又死了。

  那下一次呢?下一次的「下次」,還會來嗎?

  我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月色,第一次,無比認真地去想那個最核心、也最讓我費解的問題:

  趙敏,或者說林念,她到底為什麼,要一次次地來找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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