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垂著頭，死死盯著地板上這張臉。
蒼白的，泛著死灰的，眼瞼半闔著，只露出一點渾濁失焦的眼白。是林念。千真萬確，就是林念。一樣的彎眉，一樣的齊肩碎發，發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連身上這件領口沾著褐色污漬的灰色衛衣，都和剛才走進診室時一模一樣。
可三天前，她已經死了啊。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指尖還殘留著她皮膚的冰涼，那股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竄遍了四肢百骸，連後脊都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醫生？」小周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藏不住的顫音，「沈醫生，你怎麼了？」
我猛地抬起頭，視線從那張臉上挪開，看向前台的方向。她站在前台後面，一張臉白得像紙，手裡的電話聽筒還死死貼在耳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她……」我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半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救護車馬上就到！已經在路上了！」小周連忙補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救護車。
對，救護車。先救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嗆進肺里，勉強壓下了腦子裡翻江倒海的混亂。我重新跪直身體，十指交疊，再次對著這具冰冷的身體，做起了心肺復甦。不管她是誰，不管眼前的事有多荒誕，此刻她是一個需要急救的人，這是唯一確定的事。
十分鐘後，急救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診所外沉沉的暮色。急救人員推著擔架車衝進來的時候，我渾身的肌肉都已經僵了，手掌因為持續按壓而酸痛發麻。
是和三天前同一撥人，連領隊的急救醫生都是同一個。那個高個子的領隊醫生看見跪在地上的我，腳步猛地頓了一下，眼裡滿是錯愕。
「又是你？」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退到旁邊，看著他們熟練地接心電監護、貼電極片、做人工呼吸，看著護士掰開她的嘴，把腎上腺素推了進去。監護儀上的線條，從頭到尾都是一條平直的直線，沒有半分波瀾。
最後，那個領隊醫生摘下了口罩，抬起頭看向我。他的表情很複雜，混著錯愕、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凝重。
「不行了。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四點三十七分。」
四點三十七分。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手腕上的表，螢光指針穩穩地停在四點三十七分的位置，秒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每一聲滴答，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和三天前，分毫不差的時間。
警察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街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候診區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冷白色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還是三天前來的那兩個民警，年輕的那個攥著筆記本，負責做筆錄，中年的那個背著手，在候診區里來回踱步，目光掃過現場的每一個角落。中年民警看見站在一旁的我，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朝我走了過來。
「沈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我不知道。她按時來做心理諮詢，結束後走出診室，剛到門口，就倒下了。」
「和三天前那個案子，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中年民警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上，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我：「這個患者叫什麼名字？」
「林念。」
他瞬間愣住了，眼睛猛地睜大：「林念？三天前死在你這裡的那個，不就叫林念嗎？」
我喉嚨一緊，再次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年輕民警低頭翻開了筆記本，指尖划過紙頁，一字一句地念道：「三天前死者，林念，女，三十四歲，自由職業者。屍檢結果還沒出來，初步排除他殺可能。」
「那這個是？」中年民警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疑惑。
我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告訴他，一個三天前已經死了的人，今天又在同一個地方，以同一種方式，再死了一次。
就在這時，診所門口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讓我看看。」
我猛地回過頭。方覺站在門口，還是那身深灰色的便衣，還是那張輪廓硬朗的國字臉，眉頭微蹙著。他的眼神太銳利了，像鷹隼一樣，掃過整個候診區，掃過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沈醫生，」他邁步走了進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候診區里格外清晰，「我們又見面了。」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伸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快要凝固了，才緩緩放下白布，站起身來。
「通知法醫，」他頭也不回地對旁邊的民警吩咐道，「這個屍體要仔細查，和三天前的那具，做詳細比對。」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我面前。
「我們聊聊。」
我們坐在我的診室里。方覺坐在靠窗的布藝沙發上——就是林念剛才坐了整整四十分鐘的位置，我坐在辦公桌後面。診室的門被關上了，外面的人聲、警笛聲、腳步走動的聲音，都被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還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三天前，林念死在你這裡。」方覺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對。」
「現在，又一個林念，死在了你這裡。」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的邊緣，木質的紋理硌著指尖，卻壓不住心裡的慌亂。
「你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我抬起頭，看著他，「我沒辦法解釋。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方覺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像是在審視我有沒有說謊，又像是在等著我說出更多他不知道的細節。那種目光，讓我渾身都不舒服。
「沈醫生，」他終於再次開口，「你知道我剛才進來，看見什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
「我看見的那個女人，」他一字一句地說，「和三天前死在這裡的那個，長得一模一樣。連臉上那顆小小的淚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隻手攥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她們，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有些發顫，「三天前她已經死了！我親手給她做的急救，我親眼看著她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瞳孔散大到邊，我親眼看著她被抬上救護車，親眼看著她被推進太平間！這不可能！」
「那你告訴我，」方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戳在我的軟肋上，「外面那個，是誰？」
我再次語塞，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方覺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窗外的梧桐樹影在風裡晃著，投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現在有兩種可能。」他背對著我，緩緩開口，「第一種，三天前死的那個，根本不是林念，今天這個，才是真的林念。第二種，林念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姐妹，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連細節都分毫不差。」
「她從來沒說過自己有雙胞胎姐妹。」我立刻接話。
「你問過嗎？」
我瞬間愣住了。
我沒有問過。整整五次諮詢，我了解她的失眠，了解她的恐懼，了解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偏執，卻從來沒有問過她的家庭，她的兄弟姐妹，她有沒有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親人。這是一個心理諮詢師不該有的疏忽，可在當時那種她始終封閉自己的狀態下，誰會想到，要去問這種問題？
「還有第三種可能。」方覺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銳利的探究。
「什麼？」
「她根本就沒有死。」他說，「三天前那場死亡是演的，今天這場，也是演的。她從頭到尾，都在你面前，演一場接一場的戲。」
我立刻搖頭：「不可能。三天前那個，我親手做的急救，她的頸動脈沒有搏動，沒有自主呼吸，瞳孔對光反射完全消失，那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的死了。」
「你確定？」
我張了張嘴，那句篤定的「我確定」，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我確定嗎？
當時的場面那麼混亂，我滿腦子都是救人，情緒瀕臨崩潰，我真的能百分百確定，那不是一場天衣無縫的假死嗎？
「而且，」方覺沒給我多想的時間，繼續往下說，「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什麼問題？」
「她為什麼要死在你的診室里？」他走回來，重新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盯著我，「一次不夠，還要兩次。為什麼偏偏是這裡？偏偏是你面前？」
我看著他的眼睛，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是說……」
「我是說，」他打斷我，語氣篤定，「她很可能，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什麼？
我的腦子裡瞬間炸開，無數碎片般的畫面涌了進來——她最後看向窗外時驟然變化的眼神，她那句輕得像嘆息的「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她嘴角那個不是笑意的弧度，她臨走前說的那句「下次吧」，還有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的那個轉瞬即逝的笑。
她沒有說「再見」，她說的是「下次吧」。
現在，這個「下次」來了。
可她死了。
「方警官，」我猛地回過神，看著他，「三天前那具屍體，屍檢結果出來了嗎？」
「快了。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出正式報告。」
「如果……如果兩具屍體的比對結果出來，真的是同一個人呢？」
方覺沉默了幾秒，指尖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然後抬眼看向我：「那我們就得推翻之前所有的結論，重新考慮整個案子。」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趙敏，」他忽然吐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頓了頓，才繼續說，「也就是你認識的這個林念，是 2016年跨省連環殺人案的頭號通緝犯。七年了，這七年她一直在逃，一直在換身份，也一直在找不同的心理醫生做諮詢。」
他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看著我，眼神銳利如刀，「她為什麼要找心理醫生？如果她真的是那個手上沾了七條人命的連環殺人兇手，她應該躲得越遠越好，為什麼要一次次往心理醫生跟前湊？」
蒼白的，泛著死灰的，眼瞼半闔著，只露出一點渾濁失焦的眼白。是林念。千真萬確，就是林念。一樣的彎眉，一樣的齊肩碎發，發尾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連身上這件領口沾著褐色污漬的灰色衛衣，都和剛才走進診室時一模一樣。
可三天前，她已經死了啊。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指尖還殘留著她皮膚的冰涼，那股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竄遍了四肢百骸，連後脊都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醫生？」小周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藏不住的顫音，「沈醫生，你怎麼了？」
我猛地抬起頭，視線從那張臉上挪開，看向前台的方向。她站在前台後面，一張臉白得像紙，手裡的電話聽筒還死死貼在耳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她……」我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半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救護車馬上就到！已經在路上了！」小周連忙補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救護車。
對，救護車。先救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嗆進肺里，勉強壓下了腦子裡翻江倒海的混亂。我重新跪直身體，十指交疊，再次對著這具冰冷的身體，做起了心肺復甦。不管她是誰，不管眼前的事有多荒誕，此刻她是一個需要急救的人，這是唯一確定的事。
十分鐘後，急救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診所外沉沉的暮色。急救人員推著擔架車衝進來的時候，我渾身的肌肉都已經僵了，手掌因為持續按壓而酸痛發麻。
是和三天前同一撥人，連領隊的急救醫生都是同一個。那個高個子的領隊醫生看見跪在地上的我，腳步猛地頓了一下，眼裡滿是錯愕。
「又是你？」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退到旁邊，看著他們熟練地接心電監護、貼電極片、做人工呼吸，看著護士掰開她的嘴，把腎上腺素推了進去。監護儀上的線條，從頭到尾都是一條平直的直線，沒有半分波瀾。
最後，那個領隊醫生摘下了口罩，抬起頭看向我。他的表情很複雜，混著錯愕、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凝重。
「不行了。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四點三十七分。」
四點三十七分。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手腕上的表，螢光指針穩穩地停在四點三十七分的位置，秒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每一聲滴答，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和三天前，分毫不差的時間。
警察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街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透過候診區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冷白色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還是三天前來的那兩個民警，年輕的那個攥著筆記本，負責做筆錄，中年的那個背著手，在候診區里來回踱步，目光掃過現場的每一個角落。中年民警看見站在一旁的我，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朝我走了過來。
「沈醫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我不知道。她按時來做心理諮詢，結束後走出診室，剛到門口，就倒下了。」
「和三天前那個案子，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中年民警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上，然後又轉回來看著我：「這個患者叫什麼名字？」
「林念。」
他瞬間愣住了，眼睛猛地睜大：「林念？三天前死在你這裡的那個，不就叫林念嗎？」
我喉嚨一緊，再次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年輕民警低頭翻開了筆記本，指尖划過紙頁，一字一句地念道：「三天前死者，林念，女，三十四歲，自由職業者。屍檢結果還沒出來，初步排除他殺可能。」
「那這個是？」中年民警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疑惑。
我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總不能告訴他，一個三天前已經死了的人，今天又在同一個地方，以同一種方式，再死了一次。
就在這時，診所門口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讓我看看。」
我猛地回過頭。方覺站在門口，還是那身深灰色的便衣，還是那張輪廓硬朗的國字臉，眉頭微蹙著。他的眼神太銳利了，像鷹隼一樣，掃過整個候診區，掃過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沈醫生，」他邁步走了進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候診區里格外清晰，「我們又見面了。」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屍體旁，蹲下身，伸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快要凝固了，才緩緩放下白布，站起身來。
「通知法醫，」他頭也不回地對旁邊的民警吩咐道，「這個屍體要仔細查，和三天前的那具，做詳細比對。」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我面前。
「我們聊聊。」
我們坐在我的診室里。方覺坐在靠窗的布藝沙發上——就是林念剛才坐了整整四十分鐘的位置，我坐在辦公桌後面。診室的門被關上了，外面的人聲、警笛聲、腳步走動的聲音，都被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空調微弱的送風聲，還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三天前，林念死在你這裡。」方覺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對。」
「現在，又一個林念，死在了你這裡。」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的邊緣，木質的紋理硌著指尖，卻壓不住心裡的慌亂。
「你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我抬起頭，看著他，「我沒辦法解釋。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方覺看著我，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像是在審視我有沒有說謊，又像是在等著我說出更多他不知道的細節。那種目光，讓我渾身都不舒服。
「沈醫生，」他終於再次開口，「你知道我剛才進來，看見什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
「我看見的那個女人，」他一字一句地說，「和三天前死在這裡的那個，長得一模一樣。連臉上那顆小小的淚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隻手攥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她們，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有些發顫，「三天前她已經死了！我親手給她做的急救，我親眼看著她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瞳孔散大到邊，我親眼看著她被抬上救護車，親眼看著她被推進太平間！這不可能！」
「那你告訴我，」方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戳在我的軟肋上，「外面那個，是誰？」
我再次語塞，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方覺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窗外的梧桐樹影在風裡晃著，投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現在有兩種可能。」他背對著我，緩緩開口，「第一種，三天前死的那個，根本不是林念，今天這個，才是真的林念。第二種，林念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姐妹，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連細節都分毫不差。」
「她從來沒說過自己有雙胞胎姐妹。」我立刻接話。
「你問過嗎？」
我瞬間愣住了。
我沒有問過。整整五次諮詢，我了解她的失眠，了解她的恐懼，了解她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偏執，卻從來沒有問過她的家庭，她的兄弟姐妹，她有沒有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親人。這是一個心理諮詢師不該有的疏忽，可在當時那種她始終封閉自己的狀態下，誰會想到，要去問這種問題？
「還有第三種可能。」方覺轉過身，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銳利的探究。
「什麼？」
「她根本就沒有死。」他說，「三天前那場死亡是演的，今天這場，也是演的。她從頭到尾，都在你面前，演一場接一場的戲。」
我立刻搖頭：「不可能。三天前那個，我親手做的急救，她的頸動脈沒有搏動，沒有自主呼吸，瞳孔對光反射完全消失，那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的死了。」
「你確定？」
我張了張嘴，那句篤定的「我確定」，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我確定嗎？
當時的場面那麼混亂，我滿腦子都是救人，情緒瀕臨崩潰，我真的能百分百確定，那不是一場天衣無縫的假死嗎？
「而且，」方覺沒給我多想的時間，繼續往下說，「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什麼問題？」
「她為什麼要死在你的診室里？」他走回來，重新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盯著我，「一次不夠，還要兩次。為什麼偏偏是這裡？偏偏是你面前？」
我看著他的眼睛，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是說……」
「我是說，」他打斷我，語氣篤定，「她很可能，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什麼？
我的腦子裡瞬間炸開，無數碎片般的畫面涌了進來——她最後看向窗外時驟然變化的眼神，她那句輕得像嘆息的「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她嘴角那個不是笑意的弧度，她臨走前說的那句「下次吧」，還有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的那個轉瞬即逝的笑。
她沒有說「再見」，她說的是「下次吧」。
現在，這個「下次」來了。
可她死了。
「方警官，」我猛地回過神，看著他，「三天前那具屍體，屍檢結果出來了嗎？」
「快了。不出意外，明天就能出正式報告。」
「如果……如果兩具屍體的比對結果出來，真的是同一個人呢？」
方覺沉默了幾秒，指尖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然後抬眼看向我：「那我們就得推翻之前所有的結論，重新考慮整個案子。」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趙敏，」他忽然吐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頓了頓，才繼續說，「也就是你認識的這個林念，是 2016年跨省連環殺人案的頭號通緝犯。七年了，這七年她一直在逃，一直在換身份，也一直在找不同的心理醫生做諮詢。」
他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看著我，眼神銳利如刀，「她為什麼要找心理醫生？如果她真的是那個手上沾了七條人命的連環殺人兇手，她應該躲得越遠越好，為什麼要一次次往心理醫生跟前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