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醫生,」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發顫,「如果有人告訴你,你身邊有一個人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信嗎?」

  又是這個問題。我心裡微微沉了一下,這根上周就扎在我心裡的刺,此刻又被她重新提了起來。

  「你上周問過差不多的。」我說。

  「我知道。」她點點頭,目光依舊沒從我臉上移開。

  「所以你是在問我,還是在問你自己?」

  她沉默了幾秒,掛鐘的滴答聲在沉默里被放大了數倍,然後她輕聲說:「都在問。」

  我身體微微前傾,往前坐了坐,刻意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這是心理諮詢里最基礎的技巧——適度的、無壓迫感的身體接近,能快速拉近距離,增加來訪者的信任感。

  「林念,」我盯著她的眼睛,「你身邊有這樣的一個人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是你在乎的人嗎?」

  她依舊沒說話,可我清晰地看見,她垂著的眼睫飛快地顫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蝶翼。

  「是你害怕的人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摳進了牛仔褲的面料里。這是她從頭到尾,唯一給出的反應。

  我換了個更溫和的問法:「你想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才終於聽見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知道她是誰。」

  「她?」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代詞,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嗯。她。」她點頭,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

  女性。我在心裡飛快地記下這個關鍵信息。她說的是「她」,不是「他」。

  「你不知道她是誰,但你確定她存在?」

  「我確定。」她的聲音陡然重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肯定。

  「為什麼確定?」

  她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用力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手背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來。

  「因為她一直在。」

  「在哪裡?」我追問的聲音放得更輕,生怕驚擾了她。

  「在我旁邊。」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我心裡猛地一動。它像一把鑰匙,瞬間撞開了我辦公桌抽屜里的記憶——那些助理小周貼在林念檔案袋上的便簽,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何春芳,女,約 55歲,自稱患者家屬,多次在林念諮詢時段出現在候診區,無預約,詢問信息拒不透露,走路時右腿微跛。

  「林念,」我穩住心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無波,「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最近出現在你附近過?」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臉上。那個眼神里的震驚和恐懼,讓我的心瞬間揪緊了。

  「你怎麼知道?」她問,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錯愕。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順著線索繼續問下去:「她是不是一個中年女人?五十多歲?走路的時候,右腿有一點跛?」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緊接著,我看見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紅了,水汽一點點漫上來,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怎麼知道?」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抖得厲害,像秋風裡的落葉,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音。

  「林念,」我看著她,「你來找我,是不是因為這個人?」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砸在衛衣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你想讓我幫你?」

  她又點了點頭,咬著下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那你可以告訴我,」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得像水,卸掉所有的壓迫感,「她是誰?她對你做了什麼?」

  她張了張嘴,下唇還帶著被咬出來的紅痕,眼看就要說出那個名字,卻突然猛地頓住了。

  她的目光驟然越過我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我身後的窗戶,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立刻回過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院角那棵老梧桐樹,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樹後面是一片沉沉的灰藍色天空,陰雲壓得很低,連只飛鳥都沒有。

  「林念?」我轉回頭,叫她的名字。

  她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就在那個瞬間,我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不是之前的沉默緊繃,也不是剛才的激動崩潰,而是一種我完全讀不懂的神色。像是徹底鬆了口氣的釋然,又像是拼盡全力後無能為力的放棄,整個人的氣場瞬間沉了下去。

  「沈醫生,」她說,語氣平靜得反常,「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太輕,卻又太重,每一個字都透著告別的意味,像在提前說再見。

  「林念,你——」我下意識地想開口。

  「時間快到了吧?」她直接打斷了我的話,語氣沒有半分波瀾。

  我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四點三十五分,秒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離約定的諮詢結束時間,還有整整兩分鐘。

  「還有兩分鐘。」我說。

  她扶著沙發扶手,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和剛進來時一模一樣。

  「林念,」我也跟著站起身,「你還沒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她對你做了什麼?」

  她看著我,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個面部動作,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神里沒有半分笑意,和上周她離開診室時的表情,分毫不差。

  「下次吧。」她說。

  她轉身走到診室門口,蒼白的手指搭在了冰冷的門把手上。

  「林念。」我叫住她。

  她回過頭,看著我。

  「小心點。」我說。把她上周離開前,湊到我耳邊說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她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她笑了。那是我認識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真正的笑意。很輕,很短,嘴角的弧度是軟的,眼裡也盛著細碎的光,像冰面化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可轉瞬就消失了。

  「謝謝。」她說。

  她擰開門把手,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金屬鎖舌發出一聲輕響,咔噠一聲,落回了鎖扣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診室門,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越來越重。

  牆上的掛鍾,時針穩穩地指向了四點三十七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悶響。

  那個聲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不是敲門聲,不是物品掉落的脆響,是人體重重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悶悶的,沉沉的,帶著骨頭與水泥地碰撞的鈍感,像有什麼東西,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直直地摔了下去。

  我大腦空白了一秒。下一秒,我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

  她倒在候診區的冷白色地板上,離診室門口只有兩步遠。和三天前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姿勢——臉朝下,一隻手往前伸著,指尖朝著前台的方向,像是在瀕死的瞬間,想抓住什麼東西。

  「林念!」

  我嘶吼著她的名字衝過去,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體翻了過來。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徹底散大,對光毫無反應。嘴唇是烏紫色的,比三天前急救時的顏色還要深,還要沉。我顫抖著手指探向她的頸動脈——皮膚冰涼,沒有一絲一毫的搏動。

  「不……」

  我立刻把她平放在地板上,十指交疊,開始做心肺復甦。一下,兩下,三下。她的胸口在我手掌下規律地塌陷又彈起,可她的身體始終冰冷僵硬,沒有任何一絲反應。

  「小周!打 120!快!」我朝著前台的方向吼道。

  助理小周早就嚇得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座機聽筒,手指抖得不成樣子,連按鍵都按不准了。

  我繼續用力按壓著,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線滴下來,砸在她冰冷的臉上。她的臉頰已經開始泛起死灰色,烏紫的嘴唇顏色越來越深,生命的跡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身上消散。

  「醒過來,」我咬著牙,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求求你,醒過來。」

  可我比誰都清楚,她不會醒過來了。


  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猛地劈進我的腦子裡。我按壓的動作驟然停住,僵在半空,低頭死死盯著她的臉。

  三天前,她也是這樣,在諮詢結束後,倒在這個一模一樣的位置,擺出這個一模一樣的姿勢。三天前,我也是這樣衝出來,這樣跪在地上給她做心肺復甦,這樣聲嘶力竭地讓小周打 120,這樣等著救護車呼嘯而來。

  三天前,她在搶救室里,被宣布臨床死亡。

  現在,她又死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我的後脊爬上來,竄遍了全身的每一個毛孔。

  三天前她就已經死了。死人,不可能再死一次。

  那我眼前這個,剛剛在我面前說完話,此刻躺在地板上,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冷的人——

  那這是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