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四下午，陽光明媚。
我提前十分鐘抵達診所。電梯內空無一人，鏡面映出我略顯疲憊的面容——眼袋沉重，昨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自從三天前林念在我面前倒下，我便再未有過安穩的睡眠。閉上眼睛，便是她倒下的身影，那雙半睜的眼睛。
電梯門緩緩打開，走廊里一片寂靜。我掏出鑰匙，打開診所的門，步入其中。
候診區空蕩蕩的。小周還未到來，她通常在四點出現。我在前台翻閱預約記錄，今天下午僅有兩位患者：一位是四點半的林念，另一位是五點半的老客戶，來進行婚姻諮詢。
林念。
這個名字讓我心中五味雜陳。她已經離世，但她的名字依舊存在，預約本上，我的記憶中，以及那些尚未銷毀的檔案里。
警方稱她為趙敏，一個全國通緝的連環案嫌疑人。我試圖將這個名字與那位穿著灰色衛衣、輕聲細語的女人聯繫起來，卻發現難以匹配。
我放下預約本，走進診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米色沙發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輪廓。與那天下午如出一轍。我站在窗邊，凝視著樓下的梧桐樹。樹葉已經茂密，綠意盎然。樹下的人行道上，人們或行走，或等待，或通話。一切看似平常。
除了她已經離世的事實。
我轉身走向辦公桌，坐下，翻開今天要用的空白諮詢記錄本。在上面寫下日期，然後是「林念」兩個字。
寫完後，我凝視著這兩個字，陷入沉思。
四點三十七分。這個時間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三天前，正是在這個時刻，她倒在了外面的候診區。我衝出去時，她尚有餘溫，卻已無心跳。
法醫的初步結論是心臟驟停，排除他殺。但方覺說，她是通緝犯，她的心理醫生都死了，我是第七個。
我抬頭，目光落在檔案室的門上。那七個檔案袋還在那裡，0723到0318，一條數字鏈，仿佛某種密碼，等待著被解開。
但我還未來得及解開。警方將檔案帶走，作為證據。方覺臨走前說：「沈醫生，這幾天你最好小心點。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小心點。
林念也說過這句話。
我正沉思時，門被推開了。小周探進頭來：「沈醫生，林念來了。」
我看了看時間：四點十分。她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讓她進來？」
「讓她在候診區等一會兒吧，」我說，「到點再進來。」
小周點點頭，關上門。我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接著是雜誌翻動的聲音。
我坐在辦公桌前，注視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四點十一分，十二分，十三分。
我不知道為何，今天特別在意時間。
四點二十五分，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診室的門。
她坐在候診區的沙發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卻沒有翻動。那本雜誌攤在她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頁上，但我明白她並未真正閱讀。
「林念。」我說。
她抬起頭。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臉色比上周更加蒼白。眼下的黑眼圈更深，嘴唇也有些乾裂。但她的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不尋常。
「進來吧。」我說。
她扶著沙發扶手緩緩站起來，洗得發軟的帆布包帶子在她單薄的肩上壓出一道淺痕，包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金屬搭扣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在過分安靜的候診區里格外清晰。她垂著眼跟我走進診室，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幾乎聽不到鞋底蹭過防滑地板的聲音。走到診室門口的明暗交界處時，她忽然頓住了腳步，停了不過半秒，飛快地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候診區。那一眼短得像流星划過，眼瞼只抬了一瞬就落了下去，若不是我的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這個轉瞬即逝的動作。
隨即她收回目光，抬腳邁進診室，走到靠窗的布藝沙發前，規規矩矩地坐下，連落座的位置都和前幾次分毫不差。
我抬手關上診室門，金屬門鎖發出一聲沉悶的落鎖聲，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動靜。我轉身走回辦公桌後的單人座椅，坐下時，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今天早了很多。」我說。
她垂著的頭輕輕點了點，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嗯。」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送風聲蓋過去。
「有什麼事嗎？」
她搖了搖頭，額前垂下來的幾縷碎發跟著晃了晃，始終沒抬眼。
我靜靜看著她。她今天依舊穿了那件常穿的菸灰色連帽衛衣，可目光落得細些就會發現，這件和上周來穿的並不是同一件——這件的衣料更軟一些，領口邊緣蹭著一小塊深褐色的污漬，邊緣已經半干，像是打翻的咖啡或是醬油，洗過一次卻沒徹底洗乾淨。下身的牛仔褲倒是沒變，膝蓋處反覆摩擦出來的泛白痕跡格外顯眼，褲腳也磨出了細碎的毛邊，看得出來是常年穿在身上的。
「你看起來沒睡好。」我說。
「嗯。」她依舊是那個單音，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牛仔褲的膝蓋處。
「還是睡不著？」
她抬起頭，飛快地點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去，下頜線繃得很緊。
我沒再開口，等著她主動說些什麼。可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繃緊了弦的雕塑，連指尖擺放的位置，都和前幾次諮詢時一模一樣。整個診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還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在沉默里。
「林念，」我放柔了聲音，用最平穩的語氣開口，「如果你不想說話，我們可以就這樣坐著。如果你想說什麼，我在這裡。」
她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第三次諮詢時，她盯著我問出「你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兩個人嗎」的時候，眼底就是一模一樣的神色。複雜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混著迷茫、恐懼，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根本沒在看眼前的我，而是透過我的身體，在看一個很遠很遠、觸不到的東西。
我提前十分鐘抵達診所。電梯內空無一人，鏡面映出我略顯疲憊的面容——眼袋沉重，昨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自從三天前林念在我面前倒下，我便再未有過安穩的睡眠。閉上眼睛，便是她倒下的身影，那雙半睜的眼睛。
電梯門緩緩打開，走廊里一片寂靜。我掏出鑰匙，打開診所的門，步入其中。
候診區空蕩蕩的。小周還未到來，她通常在四點出現。我在前台翻閱預約記錄，今天下午僅有兩位患者：一位是四點半的林念，另一位是五點半的老客戶，來進行婚姻諮詢。
林念。
這個名字讓我心中五味雜陳。她已經離世，但她的名字依舊存在，預約本上，我的記憶中，以及那些尚未銷毀的檔案里。
警方稱她為趙敏，一個全國通緝的連環案嫌疑人。我試圖將這個名字與那位穿著灰色衛衣、輕聲細語的女人聯繫起來，卻發現難以匹配。
我放下預約本，走進診室。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米色沙發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輪廓。與那天下午如出一轍。我站在窗邊，凝視著樓下的梧桐樹。樹葉已經茂密，綠意盎然。樹下的人行道上，人們或行走，或等待，或通話。一切看似平常。
除了她已經離世的事實。
我轉身走向辦公桌，坐下，翻開今天要用的空白諮詢記錄本。在上面寫下日期，然後是「林念」兩個字。
寫完後，我凝視著這兩個字，陷入沉思。
四點三十七分。這個時間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三天前，正是在這個時刻，她倒在了外面的候診區。我衝出去時，她尚有餘溫，卻已無心跳。
法醫的初步結論是心臟驟停，排除他殺。但方覺說，她是通緝犯，她的心理醫生都死了，我是第七個。
我抬頭，目光落在檔案室的門上。那七個檔案袋還在那裡，0723到0318，一條數字鏈，仿佛某種密碼，等待著被解開。
但我還未來得及解開。警方將檔案帶走，作為證據。方覺臨走前說：「沈醫生，這幾天你最好小心點。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小心點。
林念也說過這句話。
我正沉思時，門被推開了。小周探進頭來：「沈醫生，林念來了。」
我看了看時間：四點十分。她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讓她進來？」
「讓她在候診區等一會兒吧，」我說，「到點再進來。」
小周點點頭，關上門。我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接著是雜誌翻動的聲音。
我坐在辦公桌前，注視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四點十一分，十二分，十三分。
我不知道為何，今天特別在意時間。
四點二十五分，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診室的門。
她坐在候診區的沙發上，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雜誌，卻沒有翻動。那本雜誌攤在她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頁上，但我明白她並未真正閱讀。
「林念。」我說。
她抬起頭。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臉色比上周更加蒼白。眼下的黑眼圈更深，嘴唇也有些乾裂。但她的眼神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不尋常。
「進來吧。」我說。
她扶著沙發扶手緩緩站起來，洗得發軟的帆布包帶子在她單薄的肩上壓出一道淺痕，包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金屬搭扣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在過分安靜的候診區里格外清晰。她垂著眼跟我走進診室，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幾乎聽不到鞋底蹭過防滑地板的聲音。走到診室門口的明暗交界處時，她忽然頓住了腳步，停了不過半秒，飛快地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候診區。那一眼短得像流星划過，眼瞼只抬了一瞬就落了下去，若不是我的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這個轉瞬即逝的動作。
隨即她收回目光，抬腳邁進診室，走到靠窗的布藝沙發前，規規矩矩地坐下，連落座的位置都和前幾次分毫不差。
我抬手關上診室門，金屬門鎖發出一聲沉悶的落鎖聲，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動靜。我轉身走回辦公桌後的單人座椅，坐下時，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今天早了很多。」我說。
她垂著的頭輕輕點了點，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嗯。」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送風聲蓋過去。
「有什麼事嗎？」
她搖了搖頭，額前垂下來的幾縷碎發跟著晃了晃，始終沒抬眼。
我靜靜看著她。她今天依舊穿了那件常穿的菸灰色連帽衛衣，可目光落得細些就會發現，這件和上周來穿的並不是同一件——這件的衣料更軟一些，領口邊緣蹭著一小塊深褐色的污漬，邊緣已經半干，像是打翻的咖啡或是醬油，洗過一次卻沒徹底洗乾淨。下身的牛仔褲倒是沒變，膝蓋處反覆摩擦出來的泛白痕跡格外顯眼，褲腳也磨出了細碎的毛邊，看得出來是常年穿在身上的。
「你看起來沒睡好。」我說。
「嗯。」她依舊是那個單音，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牛仔褲的膝蓋處。
「還是睡不著？」
她抬起頭，飛快地點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去，下頜線繃得很緊。
我沒再開口，等著她主動說些什麼。可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繃緊了弦的雕塑，連指尖擺放的位置，都和前幾次諮詢時一模一樣。整個診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還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在沉默里。
「林念，」我放柔了聲音，用最平穩的語氣開口，「如果你不想說話，我們可以就這樣坐著。如果你想說什麼，我在這裡。」
她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第三次諮詢時，她盯著我問出「你相信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兩個人嗎」的時候，眼底就是一模一樣的神色。複雜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混著迷茫、恐懼，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根本沒在看眼前的我，而是透過我的身體，在看一個很遠很遠、觸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