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祁原VS程郢之 1
祁原、儲意、程郢之，算是一個大院裡長大的。祁原年紀最小，是跟在兩個哥哥屁股後面跑的那個。
程郢之比他們都大幾歲，雖然比不上程晏清的沉穩早熟，但也自然而然地擔負起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
祁原不同於儲意超乎年紀的沉穩，他是天生的少爺命。每天笑呵呵，笑的沒心沒肺。
在祁原的記憶里，程郢之雖然是儲意的堂哥，其實更多的時候是在照顧他。
他會幫他搞定闖禍後的爛攤子，會在祁原被高年級欺負時冷著臉把人嚇跑，會在祁原考試不及格不敢回家時，把他拎到自己房間，一邊訓斥他不用功，一邊翻出課本給他劃重點。
那時候，程郢之看祁原，就是看個沒長大的、有點鬧騰但本質不壞的弟弟。
祁原對程郢之，則是七分依賴，三分敬畏，偶爾還會嫌這個哥哥管得太寬，嘮叨得像個小老頭。
轉變發生得悄無聲息，或許是在祁原考上大學那一年。
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儲意一聲不吭的直接去了國外。 祁原是從小泡在蜜罐裡面長大的孩子，缺乏這樣的勇氣，他似乎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庇護下。
儲意走後，祁原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大學的生活依舊過的有滋有味。
告別了高中生的青澀，祁原像是抽條的柳枝，迅速長開，五官褪去稚氣，顯露出俊朗的輪廓。他性格依舊跳脫，愛玩愛鬧，但在某些瞬間，會流露出一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獨特魅力。
程郢之大學畢業已經開始接手家族生意，比少年時更加沉穩內斂，氣場也愈發迫人。一次，他來祁原的大學所在城市出差，順路去看他。
那天祁原剛打完籃球，穿著一身濕漉漉的球衣，頭髮汗濕，抱著籃球從球場跑出來，在夕陽下看到他，眼睛一亮，笑著揮手大喊：「郢之哥！」
那一刻，陽光勾勒著祁原蓬勃的身姿和燦爛的笑容，程郢之看著他奔向自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超出兄長關懷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第一次沒有像以前那樣，習慣性地去揉祁原汗濕的頭髮，或者嫌棄他一身臭汗。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渾身散發著青春熱力的年輕人跑到自己面前，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自那以後，程郢之發現自己無法再純粹地把祁原當作弟弟看待。那不該有的念頭讓他感到困擾甚至羞愧。
他開始刻意保持距離，減少了去學校看他的次數，聯繫也變得不那麼頻繁。他試圖用時間和空間來冷卻這份不該滋生的情感。
就在這種微妙的疏遠中，程郢之家族的業務向海外拓展，他需要去國外常駐幾年。這個消息，他並沒有特意告訴祁原，只是在一次家庭聚會上輕描淡寫地提起。
祁原是從父母那裡聽說的。他當時就愣住了，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失落。
先是儲意悄無聲息的離開，然後是郢之哥，都沒有人親自告訴他。
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從小被舉得高高的小少爺，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和無措感。
他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衝動，直接跑去找了程郢之，質問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程郢之當時正在書房處理文件，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特意說。」
祁原看著他冷靜的側臉，那股被忽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永遠都是個不懂事的小孩，所以什麼事都不用告訴我？」
程郢之握著筆的手緊了緊，終於抬眼看他，眼神複雜難辨，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祁原，你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這話在祁原聽來，就是劃清界限的意思。
他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其實他也明白，程郢之是嫌棄他不夠成熟，覺得他累贅了。
程郢之出國那天，祁原賭氣沒有去送機。他一個人跑到和程郢之、儲意小時候常去的那個籃球場，打了一下午的球，直到筋疲力盡。
程郢之在國外的那幾年，並非完全斷了聯繫。
他偶爾會給祁原發郵件，詢問近況，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兄長式的關懷，但總隔著屏幕和時差，顯得有些不真實。
祁原的回信通常很簡短，帶著點賭氣的成分。
沒有了程郢之這座「大山」的管束，祁原確實感覺自由了不少。
他盡情地揮霍著青春，談戀愛，嘗試各種不靠譜的創業項目，活得轟轟烈烈，又有點漫無目的。
他以為自己擺脫了程郢之的影響，但每當遇到真正的困難，或者夜深人靜時，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總是冷著臉、卻又會默默幫他解決所有麻煩的「郢之哥」。
程郢之回國，是悄無聲息的。幾年海外歷練，讓他變得更加成熟穩重，氣場也更為強大。他接手了家族企業的核心業務，迅速在商界站穩腳跟。
他和祁原的再次相遇，是在一個商業酒會上，就是祁原為了養生茶飲項目去拉投資的那次。
祁原看到程郢之和他想見的「大佬」相談甚歡，第一反應是震驚，然後是莫名的憤怒——他覺得程郢之是故意出現在那裡，看他的笑話。
____
祁原那晚和儲意在酒吧喝得確實有點多，眼前的人和物都帶著重影，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模糊的喧囂。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幾乎要栽倒下去 ，全身的力氣都倚靠在儲意身上。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程郢之。
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燈光勾勒出那人熟悉又陌生的輪廓，比幾年前更加挺拔成熟，眉眼間的銳利似乎也被歲月磨平了些許，但那股子天生的冷峻氣質卻沒變。
他甚至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伸過來，動作自然地替他扶正了歪到後腦勺的棒球帽。
那觸感很輕，卻像帶著電流，讓祁原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自從上次酒會不歡而散，祁原心裡還憋著那股被「輕視」的委屈和莫名的氣惱，可酒精似乎有軟化一切硬殼的能力。
在看清眼前人真的是程郢之的瞬間，那些賭氣、那些彆扭，好像都被酒精蒸騰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和……想念。
鬼使神差地，他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咧開一個帶著醉意的、有點傻氣的笑容，伸出手，指尖因為醉酒而微微發顫，輕輕抓住了程郢之熨燙平整的西裝袖口，聲音含混不清，卻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親昵和委屈，喃喃地叫了一聲：
「郢之哥……」
這一聲呼喚，仿佛穿越了時光，回到了他們最親密無間的年少時期。
沒有質問，沒有疏離，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程郢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祁原。眼前的人醉眼朦朧，臉頰緋紅，抓著他袖口的手指用力，指節泛白，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氳，望著他，裡面有迷茫，有脆弱，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緒。
上次酒會上那個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樣對他齜牙咧嘴的祁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柔軟得讓他心頭髮緊的醉鬼。
程郢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刻意築起的、保持距離的堤壩，在這一聲依賴的呼喚和脆弱的目光中，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醉鬼張開手臂就要擁抱，程郢之伸出一隻食指抵住了祁原的額頭，將他攔在了一臂之外。
看著祁原瞬間失落的神情，程郢之也軟了心，轉身讓儲意將祁原扶到包廂裡面去。
程郢之一邊看著周靄和儲意的互動，一邊晃著酒杯看著坐在沙發上醉成一灘爛泥的祁原，心裡五味雜陳。
最後也只是給了醒酒湯之後就坐在一旁，看著儲意有條不紊的照顧醉鬼，兩人離開的時候，他捏著杯子站在原地，身子已經起身了一半想要追出去，最後又硬生生的跌坐了回去。
其實，他每次嘲笑周靄的時候，也在心裡嘲笑自己可能還沒有周靄的一半勇氣。
在又爭又愛的這條賽道上，他輸給周靄，一敗塗地。
————
後來，程郢之接手項目的時候了解到《心繫遠山》這個綜藝，以儲意這個性子，他是絕對不會去做這種」拋頭露臉「的事情。
但是，他其實不管是作為儲意的哥哥，還是周靄和儲意之間的旁觀者，他都清楚的知道，儲意對周靄絕對是不一樣。
周靄的每一次靠近，儲意即使表面是冰冷的，但是行動卻是每一步都應承著周靄。
所以，他擅作主張動了點小心思，直接把儲意塞到了綜藝。
一方面他是想要讓儲意打開自己的真心。
另一方面是試探，如果說，退一萬步了來講，是他自己看錯了儲意和周靄之間的關係， 只要儲意嚴厲的說一句」拒絕「，他就直接叫停這場」遊戲。「
但是，儲意沒有，周靄也成功走進了這顆真心。
程郢之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停留在羨慕的階段。
他冷靜地旁觀著周靄如何像一束不管不顧的陽光，強硬地照進儲意井然有序的世界。
看著周靄一次次試探，一次次靠近，而儲意從最初的疏離迴避，到後來的無奈縱容，直至最終徹底敞開心扉。
那個過程里，儲意嘴上從未說過什麼，可所有的防線都在周靄熾熱的真誠下冰消瓦解。
程郢之是這一切的推手，也是唯一的旁觀者。
他羨慕周靄那份近乎莽撞的勇氣，想要什麼，就明目張胆地去爭取，不怕受傷，也不懼失敗。
而程郢之他自己，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隱忍克制，將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壓在名為「兄長」的身份之下，以為能藏一輩子。
他以為自己會永遠滿足於站在安全距離之外，扮演好一個理智的旁觀者角色。
直到他親眼看見祁原坐在咖啡館裡，對著一個陌生女孩笑得毫無陰霾。
那一刻，什麼理智，什麼權衡，什麼克制，全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
自從儲意去參加綜藝以後，祁原也沒辦法去找他」鬼混「 了。
他一邊焦頭爛額地折騰他那個依舊沒什麼起色的新項目，一邊還要應付家裡接二連三安排的相親。
見到林薇的第一時，祁原確實覺得眼前一亮，不同於以往姑娘的枯燥無味，這個姑娘至少願意和他細細聊上幾句。
小姑娘長得甜甜的，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性格開朗健談，完全沒有之前那些相親對象的刻板和距離感。他們約在一家氛圍輕鬆的咖啡館，聊音樂，聊電影，聊各自工作中遇到的趣事，相談甚歡，笑聲不斷。
祁原久違地感到了一种放松和愉悅，覺得他姐姐這次總算靠譜了一回。
然而，這份輕鬆愉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林薇笑著問祁原「你平時有什麼愛好」時，祁原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咖啡館門口走進來。
程郢之。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顯然是剛結束一場正式會談，身邊還跟著兩位助理模樣的人。他的目光隨意掃過店內，然後，精準地定格在了祁原這一桌。
祁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程郢之顯然也看到了他，以及他對面笑靨如花的林薇。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對身邊的助理低聲交代了幾句，便獨自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祁原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祁原？」林薇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也看到了正走過來的程郢之。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小聲問：「這位是……？你朋友嗎？」
祁原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哥哥嗎？可程郢之明明是儲意的哥哥。
朋友嗎？他們之間的關係，用「朋友」來形容簡直可笑。
哪對朋友像他們這樣，見面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刻意疏遠？
祁原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定義程郢之在他生命中的位置。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心虛。
就在祁原卡殼，臉色變幻不定的時候，程郢之已經走到了桌旁。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掃過林薇，最後落在祁原略顯侷促的臉上。
程郢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甚至主動勾起一個堪稱溫和的弧度，對著林薇，語氣自然又大方地介紹道：
「你好，我是祁原的哥哥，程郢之。」
「哥哥？」林薇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程郢之，又看了看祁原，顯然沒聽祁原提過還有這麼一位氣質出眾的哥哥。
「原來是祁原哥哥啊，你好！」林薇立刻禮貌地打招呼。
然而，程郢之這句看似解圍的「哥哥」，卻像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祁原的心裡。
哥哥？
又是哥哥！
他憑什麼還能這麼理所當然地用這個身份？在他不告而別、在他一次次劃清界限之後？
祁原原本因為和林薇相談甚歡而明亮的心情，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霾。他低下頭，用勺子用力攪動著面前已經涼掉的咖啡，嘴唇緊抿，周身散發出明顯的不悅氣息。
程郢之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不明白，自己出面幫他解圍，為什麼反而惹得他更不高興了？
這個小少爺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程郢之看著祁原低垂的寫滿不爽的側臉，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風度，對林薇微微頷首：「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又深深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咖啡杯里的祁原，這才轉身離開。
直到程郢之的身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祁原才猛地抬起頭，胸口堵著一股無名火，卻又無處發泄。
林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祁原……你沒事吧？你和你哥哥……？」
「沒事！」祁原打斷她，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我們……繼續。」
可經過這麼一遭，剛才輕鬆愉快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祁原的心亂了，後面的對話也變得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想，程郢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巧合嗎？他那句「哥哥」是什麼意思？是提醒他注意身份，還是……別的什麼？
而走出咖啡館的程郢之，坐進車裡，揉了揉眉心，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祁原對面那個女孩甜甜的笑容，以及祁原和他在一起時，那難得放鬆開懷的樣子。
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澀意，久久揮之不去。
一種尖銳的、近乎刺痛的感覺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比當年在夕陽下看到祁原奔向自己時更加強烈，更加不容忽視。
那不僅僅是不舒服，而是一種清晰的、帶著恐慌的占有欲在瘋狂叫囂——
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跟在他身後、會抓著他袖口軟軟喊「郢之哥」的祁原，那個他會下意識去照顧、去保護的祁原，正在對別人展露他最毫無防備的笑容。
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他的。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幾乎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他看著程郢之主動上前，以「哥哥」的身份自居，為祁原解圍。
可當那個稱呼說出口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祁原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和更加濃重的不悅。
那一刻，程郢之忽然明白了。
他和祁原之間，橫亘著的從來不是什麼家世、年齡或者外界的眼光。
而是他自己的懦弱。
是他固步自封地畫地為牢，用「哥哥」的身份當做逃避的藉口。是他一次次將祁原推開，卻又貪婪地享受著祁原對他殘留的依賴。
周靄的勇氣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卑怯和猶豫。
而現在，祁原相親的畫面，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能再只是看著了。
他不能再滿足於當一個清醒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祁原可能走向別人。
羨慕周靄的勇氣？
那不如，就讓自己也勇敢這一次。
程郢之透過車窗，看著咖啡館裡祁原有些心不在焉的側影，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銳利。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和祁原在一起的那位女士的基本情況。」
「另外，把我下周所有的晚間應酬都推掉。」
掛斷電話，他深吸一口氣。
周靄能靠著死纏爛打捂熱儲意那顆冰冷的心。
那他程郢之，為什麼不能試著，去抓住那隻一直想要靠近，卻總被他推開的手？
這場由他一手促成的「綜藝試探」，最終照見的，竟是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真心。
而現在，他不想再逃了。
程郢之比他們都大幾歲，雖然比不上程晏清的沉穩早熟，但也自然而然地擔負起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
祁原不同於儲意超乎年紀的沉穩，他是天生的少爺命。每天笑呵呵，笑的沒心沒肺。
在祁原的記憶里，程郢之雖然是儲意的堂哥，其實更多的時候是在照顧他。
他會幫他搞定闖禍後的爛攤子，會在祁原被高年級欺負時冷著臉把人嚇跑，會在祁原考試不及格不敢回家時，把他拎到自己房間，一邊訓斥他不用功，一邊翻出課本給他劃重點。
那時候，程郢之看祁原，就是看個沒長大的、有點鬧騰但本質不壞的弟弟。
祁原對程郢之，則是七分依賴，三分敬畏，偶爾還會嫌這個哥哥管得太寬，嘮叨得像個小老頭。
轉變發生得悄無聲息，或許是在祁原考上大學那一年。
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儲意一聲不吭的直接去了國外。 祁原是從小泡在蜜罐裡面長大的孩子，缺乏這樣的勇氣，他似乎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庇護下。
儲意走後，祁原消沉了一段時間，但大學的生活依舊過的有滋有味。
告別了高中生的青澀，祁原像是抽條的柳枝，迅速長開，五官褪去稚氣，顯露出俊朗的輪廓。他性格依舊跳脫，愛玩愛鬧，但在某些瞬間，會流露出一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獨特魅力。
程郢之大學畢業已經開始接手家族生意，比少年時更加沉穩內斂，氣場也愈發迫人。一次，他來祁原的大學所在城市出差，順路去看他。
那天祁原剛打完籃球，穿著一身濕漉漉的球衣，頭髮汗濕，抱著籃球從球場跑出來，在夕陽下看到他，眼睛一亮，笑著揮手大喊：「郢之哥！」
那一刻，陽光勾勒著祁原蓬勃的身姿和燦爛的笑容，程郢之看著他奔向自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種陌生的、超出兄長關懷的情緒悄然滋生。
他第一次沒有像以前那樣，習慣性地去揉祁原汗濕的頭髮，或者嫌棄他一身臭汗。
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渾身散發著青春熱力的年輕人跑到自己面前，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自那以後，程郢之發現自己無法再純粹地把祁原當作弟弟看待。那不該有的念頭讓他感到困擾甚至羞愧。
他開始刻意保持距離，減少了去學校看他的次數，聯繫也變得不那麼頻繁。他試圖用時間和空間來冷卻這份不該滋生的情感。
就在這種微妙的疏遠中，程郢之家族的業務向海外拓展，他需要去國外常駐幾年。這個消息，他並沒有特意告訴祁原，只是在一次家庭聚會上輕描淡寫地提起。
祁原是從父母那裡聽說的。他當時就愣住了，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失落。
先是儲意悄無聲息的離開，然後是郢之哥，都沒有人親自告訴他。
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從小被舉得高高的小少爺，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和無措感。
他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衝動，直接跑去找了程郢之，質問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程郢之當時正在書房處理文件，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不是什麼大事，沒必要特意說。」
祁原看著他冷靜的側臉，那股被忽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在你眼裡，我是不是永遠都是個不懂事的小孩，所以什麼事都不用告訴我？」
程郢之握著筆的手緊了緊，終於抬眼看他，眼神複雜難辨，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祁原，你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這話在祁原聽來，就是劃清界限的意思。
他咬了咬嘴唇，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其實他也明白，程郢之是嫌棄他不夠成熟，覺得他累贅了。
程郢之出國那天，祁原賭氣沒有去送機。他一個人跑到和程郢之、儲意小時候常去的那個籃球場，打了一下午的球，直到筋疲力盡。
程郢之在國外的那幾年，並非完全斷了聯繫。
他偶爾會給祁原發郵件，詢問近況，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兄長式的關懷，但總隔著屏幕和時差，顯得有些不真實。
祁原的回信通常很簡短，帶著點賭氣的成分。
沒有了程郢之這座「大山」的管束，祁原確實感覺自由了不少。
他盡情地揮霍著青春，談戀愛，嘗試各種不靠譜的創業項目，活得轟轟烈烈，又有點漫無目的。
他以為自己擺脫了程郢之的影響，但每當遇到真正的困難，或者夜深人靜時，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總是冷著臉、卻又會默默幫他解決所有麻煩的「郢之哥」。
程郢之回國，是悄無聲息的。幾年海外歷練，讓他變得更加成熟穩重，氣場也更為強大。他接手了家族企業的核心業務，迅速在商界站穩腳跟。
他和祁原的再次相遇，是在一個商業酒會上，就是祁原為了養生茶飲項目去拉投資的那次。
祁原看到程郢之和他想見的「大佬」相談甚歡，第一反應是震驚，然後是莫名的憤怒——他覺得程郢之是故意出現在那裡，看他的笑話。
____
祁原那晚和儲意在酒吧喝得確實有點多，眼前的人和物都帶著重影，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模糊的喧囂。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灌了鉛一樣沉，幾乎要栽倒下去 ，全身的力氣都倚靠在儲意身上。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程郢之。
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燈光勾勒出那人熟悉又陌生的輪廓，比幾年前更加挺拔成熟，眉眼間的銳利似乎也被歲月磨平了些許，但那股子天生的冷峻氣質卻沒變。
他甚至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伸過來，動作自然地替他扶正了歪到後腦勺的棒球帽。
那觸感很輕，卻像帶著電流，讓祁原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自從上次酒會不歡而散，祁原心裡還憋著那股被「輕視」的委屈和莫名的氣惱，可酒精似乎有軟化一切硬殼的能力。
在看清眼前人真的是程郢之的瞬間，那些賭氣、那些彆扭，好像都被酒精蒸騰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和……想念。
鬼使神差地，他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咧開一個帶著醉意的、有點傻氣的笑容，伸出手，指尖因為醉酒而微微發顫，輕輕抓住了程郢之熨燙平整的西裝袖口，聲音含混不清，卻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親昵和委屈，喃喃地叫了一聲：
「郢之哥……」
這一聲呼喚，仿佛穿越了時光，回到了他們最親密無間的年少時期。
沒有質問，沒有疏離，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賴。
程郢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祁原。眼前的人醉眼朦朧，臉頰緋紅，抓著他袖口的手指用力，指節泛白，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氳，望著他，裡面有迷茫，有脆弱，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緒。
上次酒會上那個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樣對他齜牙咧嘴的祁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柔軟得讓他心頭髮緊的醉鬼。
程郢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刻意築起的、保持距離的堤壩，在這一聲依賴的呼喚和脆弱的目光中，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醉鬼張開手臂就要擁抱，程郢之伸出一隻食指抵住了祁原的額頭，將他攔在了一臂之外。
看著祁原瞬間失落的神情，程郢之也軟了心，轉身讓儲意將祁原扶到包廂裡面去。
程郢之一邊看著周靄和儲意的互動，一邊晃著酒杯看著坐在沙發上醉成一灘爛泥的祁原，心裡五味雜陳。
最後也只是給了醒酒湯之後就坐在一旁，看著儲意有條不紊的照顧醉鬼，兩人離開的時候，他捏著杯子站在原地，身子已經起身了一半想要追出去，最後又硬生生的跌坐了回去。
其實，他每次嘲笑周靄的時候，也在心裡嘲笑自己可能還沒有周靄的一半勇氣。
在又爭又愛的這條賽道上，他輸給周靄，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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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程郢之接手項目的時候了解到《心繫遠山》這個綜藝，以儲意這個性子，他是絕對不會去做這種」拋頭露臉「的事情。
但是，他其實不管是作為儲意的哥哥，還是周靄和儲意之間的旁觀者，他都清楚的知道，儲意對周靄絕對是不一樣。
周靄的每一次靠近，儲意即使表面是冰冷的，但是行動卻是每一步都應承著周靄。
所以，他擅作主張動了點小心思，直接把儲意塞到了綜藝。
一方面他是想要讓儲意打開自己的真心。
另一方面是試探，如果說，退一萬步了來講，是他自己看錯了儲意和周靄之間的關係， 只要儲意嚴厲的說一句」拒絕「，他就直接叫停這場」遊戲。「
但是，儲意沒有，周靄也成功走進了這顆真心。
程郢之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停留在羨慕的階段。
他冷靜地旁觀著周靄如何像一束不管不顧的陽光，強硬地照進儲意井然有序的世界。
看著周靄一次次試探，一次次靠近，而儲意從最初的疏離迴避，到後來的無奈縱容，直至最終徹底敞開心扉。
那個過程里，儲意嘴上從未說過什麼，可所有的防線都在周靄熾熱的真誠下冰消瓦解。
程郢之是這一切的推手，也是唯一的旁觀者。
他羨慕周靄那份近乎莽撞的勇氣，想要什麼，就明目張胆地去爭取，不怕受傷，也不懼失敗。
而程郢之他自己，習慣了權衡利弊，習慣了隱忍克制，將不該有的心思死死壓在名為「兄長」的身份之下，以為能藏一輩子。
他以為自己會永遠滿足於站在安全距離之外，扮演好一個理智的旁觀者角色。
直到他親眼看見祁原坐在咖啡館裡，對著一個陌生女孩笑得毫無陰霾。
那一刻，什麼理智，什麼權衡，什麼克制，全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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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儲意去參加綜藝以後，祁原也沒辦法去找他」鬼混「 了。
他一邊焦頭爛額地折騰他那個依舊沒什麼起色的新項目，一邊還要應付家裡接二連三安排的相親。
見到林薇的第一時，祁原確實覺得眼前一亮，不同於以往姑娘的枯燥無味，這個姑娘至少願意和他細細聊上幾句。
小姑娘長得甜甜的，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性格開朗健談，完全沒有之前那些相親對象的刻板和距離感。他們約在一家氛圍輕鬆的咖啡館，聊音樂，聊電影，聊各自工作中遇到的趣事，相談甚歡，笑聲不斷。
祁原久違地感到了一种放松和愉悅，覺得他姐姐這次總算靠譜了一回。
然而，這份輕鬆愉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林薇笑著問祁原「你平時有什麼愛好」時，祁原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咖啡館門口走進來。
程郢之。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顯然是剛結束一場正式會談，身邊還跟著兩位助理模樣的人。他的目光隨意掃過店內，然後，精準地定格在了祁原這一桌。
祁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程郢之顯然也看到了他，以及他對面笑靨如花的林薇。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對身邊的助理低聲交代了幾句，便獨自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祁原感覺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祁原？」林薇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也看到了正走過來的程郢之。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小聲問：「這位是……？你朋友嗎？」
祁原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哥哥嗎？可程郢之明明是儲意的哥哥。
朋友嗎？他們之間的關係，用「朋友」來形容簡直可笑。
哪對朋友像他們這樣，見面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刻意疏遠？
祁原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定義程郢之在他生命中的位置。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心虛。
就在祁原卡殼，臉色變幻不定的時候，程郢之已經走到了桌旁。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掃過林薇，最後落在祁原略顯侷促的臉上。
程郢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如常，甚至主動勾起一個堪稱溫和的弧度，對著林薇，語氣自然又大方地介紹道：
「你好，我是祁原的哥哥，程郢之。」
「哥哥？」林薇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程郢之，又看了看祁原，顯然沒聽祁原提過還有這麼一位氣質出眾的哥哥。
「原來是祁原哥哥啊，你好！」林薇立刻禮貌地打招呼。
然而，程郢之這句看似解圍的「哥哥」，卻像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祁原的心裡。
哥哥？
又是哥哥！
他憑什麼還能這麼理所當然地用這個身份？在他不告而別、在他一次次劃清界限之後？
祁原原本因為和林薇相談甚歡而明亮的心情，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霾。他低下頭，用勺子用力攪動著面前已經涼掉的咖啡，嘴唇緊抿，周身散發出明顯的不悅氣息。
程郢之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不明白，自己出面幫他解圍，為什麼反而惹得他更不高興了？
這個小少爺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程郢之看著祁原低垂的寫滿不爽的側臉，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風度，對林薇微微頷首：「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又深深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咖啡杯里的祁原，這才轉身離開。
直到程郢之的身影消失在咖啡館門口，祁原才猛地抬起頭，胸口堵著一股無名火，卻又無處發泄。
林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祁原……你沒事吧？你和你哥哥……？」
「沒事！」祁原打斷她，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我們……繼續。」
可經過這麼一遭，剛才輕鬆愉快的氣氛早已蕩然無存。祁原的心亂了，後面的對話也變得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想，程郢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巧合嗎？他那句「哥哥」是什麼意思？是提醒他注意身份，還是……別的什麼？
而走出咖啡館的程郢之，坐進車裡，揉了揉眉心，腦海里反覆回放著祁原對面那個女孩甜甜的笑容，以及祁原和他在一起時，那難得放鬆開懷的樣子。
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澀意，久久揮之不去。
一種尖銳的、近乎刺痛的感覺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比當年在夕陽下看到祁原奔向自己時更加強烈，更加不容忽視。
那不僅僅是不舒服，而是一種清晰的、帶著恐慌的占有欲在瘋狂叫囂——
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跟在他身後、會抓著他袖口軟軟喊「郢之哥」的祁原，那個他會下意識去照顧、去保護的祁原，正在對別人展露他最毫無防備的笑容。
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他的。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幾乎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他看著程郢之主動上前，以「哥哥」的身份自居，為祁原解圍。
可當那個稱呼說出口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祁原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和更加濃重的不悅。
那一刻，程郢之忽然明白了。
他和祁原之間，橫亘著的從來不是什麼家世、年齡或者外界的眼光。
而是他自己的懦弱。
是他固步自封地畫地為牢，用「哥哥」的身份當做逃避的藉口。是他一次次將祁原推開，卻又貪婪地享受著祁原對他殘留的依賴。
周靄的勇氣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卑怯和猶豫。
而現在，祁原相親的畫面，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能再只是看著了。
他不能再滿足於當一個清醒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祁原可能走向別人。
羨慕周靄的勇氣？
那不如，就讓自己也勇敢這一次。
程郢之透過車窗，看著咖啡館裡祁原有些心不在焉的側影，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銳利。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下，和祁原在一起的那位女士的基本情況。」
「另外，把我下周所有的晚間應酬都推掉。」
掛斷電話，他深吸一口氣。
周靄能靠著死纏爛打捂熱儲意那顆冰冷的心。
那他程郢之，為什麼不能試著，去抓住那隻一直想要靠近，卻總被他推開的手？
這場由他一手促成的「綜藝試探」，最終照見的，竟是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真心。
而現在，他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