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追妻第一步——欲擒故縱
飛機平穩降落在京市國際機場，龐大的機身滑行時發出沉悶的轟鳴。艙門打開，熟悉的、帶著都市特有繁忙感的空氣涌了進來。
周靄小心地協助儲意坐上機場地勤提供的便捷輪椅，仔細檢查了他打著石膏的腿是否安置妥當，然後才推著他，隨著人流緩緩向外走去。徐揚帶著工作室的幾名核心成員緊隨其後，一行人頗為醒目。
接機口人群熙攘。儲意抬眼望去，原本說好來接他的是程郢之，但此刻站在醒目位置正朝他們這邊望來的，卻是身姿挺拔、氣質更為沉穩冷峻的程晏清。
「哥。」儲意有些意外，但還是率先開口打了招呼。
周靄推著輪椅的腳步也隨之停下，他的目光與程晏清在空中相遇。 他一眼就認出是上次程郢之生日宴會上叫儲意「乖乖」的那個人。
程晏清自然也認得這是周家那個離經叛道，名聲在外的「小少爺」，周頌的親弟弟。
程晏清先是朝周靄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但看清周靄的手搭在儲意輪椅把手上的時候，眼神里還是掠過一絲不小的訝異——他沒想到會是周靄親自推著儲意出來。
隨即，他的眉頭便蹙了起來，視線落在儲意那隻打著厚重石膏的腳上，「怎麼搞的？這麼不小心？」
「意外而已，小問題，養幾天就好了。」
儲意說著從徐揚手裡接過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腿上。
程晏清顯然沒那麼好糊弄，但他也沒再多問，只是目光重新轉向周靄，語氣客氣的說道，「周先生，多謝一路照顧。把他交給我吧。」
說著，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輪椅的推手。
周靄的手指還搭在輪椅扶手上，聞言，手下意識收緊了一瞬，一種強烈的不情願湧上心頭。
他幾乎能感覺到，一旦鬆手，儲意就好像真的要從他身邊被帶走了，回到那個他難以輕易觸及的世界。
徐揚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生怕這位少爺在這種場合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連忙上前一步，極其隱蔽地輕輕拉了拉周靄的衣角，壓低聲音催促：「走吧，周哥，那邊還有好多事等著呢。」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懇求：祖宗，求你了，別在這兒上演依依惜別的苦情戲碼，這麼多眼睛看著呢！
周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最終還是極不情願地緩慢地鬆開了手，將輪椅的控制權移交到了程晏清手中。
儲意坐在輪椅上，抬起頭看向周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淡然的表情，他朝著周靄揮了揮手，語氣尋常得像只是告別一個普通同事：「再見，周老師。」
說完，他甚至還偏過頭，笑著朝周靄身後的徐揚以及其他幾位工作人員也揮了揮手：「大家辛苦了，再見。」
他的態度自然得體，無話可說，但在周靄眼裡看來，卻像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他們兩人之間好不容易縮短的距離，又重新拉回到了安全而疏遠的「普通朋友」界限。
周靄看著儲意那副瞬間切換回「儲醫生」模式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深深地看了儲意一眼，然後被徐揚半推半勸地拉著，轉身匯入了機場的人流，走向另一個方向。
程晏清推著儲意，朝著VIP通道走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平靜的側臉，又回頭瞥了一眼周靄那個即使在人流中也依然顯眼的、卻顯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若有所思。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機場高速，匯入京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車河。車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程晏清一上車就先接了幾個緊急的電話，壓低聲音處理著公務，眉宇間是慣常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儲意則安靜地靠在車窗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京市的秋天與貴州截然不同。
貴州的秋總是氤氳在連綿的陰雨和山霧裡，潮濕而朦朧。
而京市的秋則顯得高遠乾燥，天空是一種澄澈的灰藍色，空氣裡帶著涼意，路旁高大的銀杏樹葉片已然泛黃，如同鍍了一層金邊，偶爾有葉片隨風打著旋兒飄落。
看著窗外熟悉的繁華景象和飄落的銀杏葉，儲意才仿佛真正從那段驚心動魄又……難以言喻的山區經歷中抽離出來，產生了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短短二十天，卻像是過去了很久很久。他又回到了這座秩序井然、高速運轉的城市，但心裡某個角落，卻莫名空了一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仿佛把什麼重要的東西遺落在了那片濕漉漉的青山里。
「去玩的開心嗎？」程晏清終於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放在一旁，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像是尋常兄長關心弟弟的出遊。
儲意的視線依舊看著窗外，聲音平淡無波：「我們不是去玩的，是去幫忙的。」 他糾正道，帶著一種程序化的認真。
程晏清側頭看了儲意一眼，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顯然沒把他的糾正當回事。沉默了幾秒，狀似不經意地又選擇換了個話題：「你和周靄……很熟？」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尖銳了許多。
儲意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過頭看向程晏清，臉上沒什麼表情，反問道：「你指的是哪一種『熟』？」
他這個反應讓程晏清低低地笑出了聲，帶著點玩味：「放心，我不會告訴媽媽。不用這麼防備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儲意還打著石膏的腳。
儲意抿了抿唇，重新看向前方，語氣更加平淡，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疏離：「正常朋友關係。你告訴也沒有關係。」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又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儲意發現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卻不是回他自己公寓「藍湖」的路，而是朝著程家老宅的方向時，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立刻轉過頭，臉上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帶著慍怒：「送我回藍湖。」
程晏清從後視鏡里對上他帶著火氣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不先回去看看媽媽？她挺想你的。」
「你覺得我現在這副樣子回去，」儲意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石膏，語氣硬邦邦的，「是去看她，還是去找罵？」
程晏清其實有些驚訝，看著一向冷靜自持的儲意這副抗拒又有點炸毛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語氣依舊沒什麼商量餘地：「只是吃個便飯，看完送你回去。媽特意吩咐的，人已經在等著了。」
儲意深吸一口氣，知道拗過程晏清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憋著一股氣重新靠回椅背，臉色沉了下來，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接近老宅的街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里，又煩躁地摻進了一絲無奈和抗拒。
手中的手機自從去貴州以後，其實他很少使用，一方面是離了工作他也沒有多少需要聯繫的人，而另一方面是貴州山裡的信號斷斷續續的，他對回復一條消息需要等十幾分鐘這樣的行為幾乎沒有耐心。
但此刻儲意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手指不停的磨蹭著手機的邊緣，屏幕亮起又熄滅，反反覆覆。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程晏清的眼睛，但他什麼也沒說。
儲意自己其實也意識到了自己從下飛機和周靄從機場道別後，就出現了這種無意識的焦躁。
攻讀醫學學位期間，他曾輔修過心理學，很清楚這種反覆摩擦某樣東西的行為，通常源於內心潛藏的焦慮。
可他到底在焦慮什麼？
回到熟悉的環境，傷勢無大礙，……似乎一切都在回歸正軌。但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和莫名的煩躁卻揮之不去。
他下意識地清楚，自己確實是在等一條消息。
但是這種期待本身，讓儲意感到一陣自我厭棄般的困惑和煩躁。
車子最終還是在程家老宅那扇氣派卻略顯沉悶的大門前停了下來。晚餐的氣氛果然如儲意所預料的那般，並不輕鬆。
母親儲若吟看到他被程晏清推著進來，腿上還打著石膏時，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和不贊同。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儲意，參加這種危險的節目，為什麼不提前和家裡商量？在你看來，自己的身體是可以這樣隨意對待的嗎？」
她的話語一如既往地帶著強烈的控制欲和秩序感。在儲若吟的世界觀里，一切都需要規劃，都需要在預設的、安全的軌道上運行。
儲意從小到大的每一步，幾乎都被她嚴格地框定在這種「秩序」之內。
任何偏離，比如這次不打招呼就去參加偏遠山區的綜藝並受傷，在她眼裡都是不可理喻的「離經叛道」和對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任。
儲意垂下眼睫，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湯，聲音沒什麼起伏：「事發突然，只是意外。我的工作性質本身就有一定風險，您知道的。」
「工作？你的工作是在手術室里，不是在那種窮鄉僻壤玩泥巴！」儲若吟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我看你最近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頓飯吃得沉默而壓抑。儲意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聽著母親帶著責備的關切和程晏清偶爾打圓場的、無關痛癢的話題。
他感覺自己只要每次回到老宅，就會像是被重新塞回了一個精心打造卻令人窒息的玻璃罩里，與外界的鮮活空氣徹底隔絕。
終於熬到晚餐結束，程晏清起身：「媽，我送小意回去休息，他需要靜養。」
回藍湖公寓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直到車子停在公寓樓下，程晏清才再次開口：「你腿受傷了，行動不方便。我給你請個阿姨吧，負責做飯和打掃，也能照顧一下你。」
儲意幾乎是下意識的立馬拒絕，「不用。我不習慣家裡有外人。」
他的私人空間是他少數能完全自主的領域，他無法容忍一個陌生人在裡面長時間停留。
程晏清看了儲意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隨你。有事隨時打電話。」
他知道儲意看似溫和，實則在某些方面異常固執。
儲意自己操控著輪椅進了電梯，回到那個安靜得只剩下自己呼吸聲的公寓。冰冷的智能家居系統感應到主人回歸，自動亮起燈光，卻更襯得屋內一片冷清。
他將自己挪到沙發上，受傷的腿小心翼翼地擱好。手機安靜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漆黑，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那種莫名的焦慮感，再次悄然蔓延開來。
————
而另一邊的周靄一坐上公司安排的保姆車，周身那股在機場強撐出來的鎮定和疏離瞬間瓦解。
車內氣壓低沉，周靄一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指關節卡在手機的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機屏幕被他反覆摁亮又熄滅，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他的手指無數次點開微信，精準地滑到與儲意的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節目組拉的工作群消息之前。
指尖落在手機屏幕上，編輯了又刪，刪了又編輯。
「到了嗎？」
——太普通，像群發關懷。
「腳還疼不疼？」
——廢話，打著石膏能不疼嗎？
「你哥有沒有為難你？」
——為難了，也不能衝上去打一頓。
每一個字打出來都覺得不對，每一個問號都顯得忐忑不安。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那股在雲頭寨背著他走過生死險境的勇氣，此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靄害怕得到的是客套疏離的回覆，甚至……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那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徐揚在一旁壓低聲音打著電話，安排著後續的危機公關、媒體對接以及被迫推遲的工作，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沒離開過周靄。
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幾乎要把自己那頭銀髮揪下來幾撮的焦慮模樣，徐揚在心裡嘆了口氣。
終於處理完一個緊急電話，徐揚按了按太陽穴，轉過身，看向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周靄，語氣帶著點看透一切的無奈：「依我看——你還是別發了。」
周靄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顯得漫不經心的桃花眼裡此刻盛滿了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語氣很沖：「為什麼？」 仿佛被戳中了最敏感的心事。
徐揚早就習慣了他這狗脾氣，也不惱，慢條斯理地分析，像個情感軍師：「沒聽過什麼叫『欲擒故縱』嗎？周哥，你現在上趕著發消息，姿態就低了，顯得你多離不開他似的。」
他觀察著周靄的表情，繼續往下說：「儲老師那種性格，清冷，理智，習慣保持距離。你想想，他會不會是那種主動給人發消息噓寒問暖的人？」
周靄抿緊唇，答案顯而易見。儲意絕對不會。他甚至能想像出儲意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手機，然後隨手放在一邊的樣子。
「所以啊，」徐揚一拍大腿，「你不如將計就計，冷他一下。就賭一把，賭他會不會因為你不聯繫他而感到不習慣，會不會……主動來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扔出最後一句，也是最現實的一句：「就算退一萬步講，儲老師最後真就一條消息都沒給你發，那說明什麼？說明人家心裡根本就沒想你這事兒，正好，你也該死心了，收收心，跟我回去乖乖錄專輯、跑通告，別整天琢磨這些沒結果的了。」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周靄所有僥倖的幻想。
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
周靄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安靜的對話框，仿佛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徐揚的話殘酷卻現實，把他從那種惴惴不安的期待中猛地拽了出來，逼他直面最壞的可能性。
許久，周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向後靠進寬大的座椅里，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手機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身旁的座椅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像是親手關上了某個剛剛透進一絲光亮的縫隙，重新將自己埋回了一片未知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等待之中。
周靄小心地協助儲意坐上機場地勤提供的便捷輪椅，仔細檢查了他打著石膏的腿是否安置妥當，然後才推著他，隨著人流緩緩向外走去。徐揚帶著工作室的幾名核心成員緊隨其後，一行人頗為醒目。
接機口人群熙攘。儲意抬眼望去，原本說好來接他的是程郢之，但此刻站在醒目位置正朝他們這邊望來的，卻是身姿挺拔、氣質更為沉穩冷峻的程晏清。
「哥。」儲意有些意外，但還是率先開口打了招呼。
周靄推著輪椅的腳步也隨之停下，他的目光與程晏清在空中相遇。 他一眼就認出是上次程郢之生日宴會上叫儲意「乖乖」的那個人。
程晏清自然也認得這是周家那個離經叛道，名聲在外的「小少爺」，周頌的親弟弟。
程晏清先是朝周靄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但看清周靄的手搭在儲意輪椅把手上的時候，眼神里還是掠過一絲不小的訝異——他沒想到會是周靄親自推著儲意出來。
隨即，他的眉頭便蹙了起來，視線落在儲意那隻打著厚重石膏的腳上，「怎麼搞的？這麼不小心？」
「意外而已，小問題，養幾天就好了。」
儲意說著從徐揚手裡接過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腿上。
程晏清顯然沒那麼好糊弄，但他也沒再多問，只是目光重新轉向周靄，語氣客氣的說道，「周先生，多謝一路照顧。把他交給我吧。」
說著，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輪椅的推手。
周靄的手指還搭在輪椅扶手上，聞言，手下意識收緊了一瞬，一種強烈的不情願湧上心頭。
他幾乎能感覺到，一旦鬆手，儲意就好像真的要從他身邊被帶走了，回到那個他難以輕易觸及的世界。
徐揚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生怕這位少爺在這種場合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舉動，連忙上前一步，極其隱蔽地輕輕拉了拉周靄的衣角，壓低聲音催促：「走吧，周哥，那邊還有好多事等著呢。」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懇求：祖宗，求你了，別在這兒上演依依惜別的苦情戲碼，這麼多眼睛看著呢！
周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最終還是極不情願地緩慢地鬆開了手，將輪椅的控制權移交到了程晏清手中。
儲意坐在輪椅上，抬起頭看向周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淡然的表情，他朝著周靄揮了揮手，語氣尋常得像只是告別一個普通同事：「再見，周老師。」
說完，他甚至還偏過頭，笑著朝周靄身後的徐揚以及其他幾位工作人員也揮了揮手：「大家辛苦了，再見。」
他的態度自然得體，無話可說，但在周靄眼裡看來，卻像一道無形的牆，瞬間將他們兩人之間好不容易縮短的距離，又重新拉回到了安全而疏遠的「普通朋友」界限。
周靄看著儲意那副瞬間切換回「儲醫生」模式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深深地看了儲意一眼，然後被徐揚半推半勸地拉著，轉身匯入了機場的人流，走向另一個方向。
程晏清推著儲意，朝著VIP通道走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平靜的側臉，又回頭瞥了一眼周靄那個即使在人流中也依然顯眼的、卻顯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若有所思。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機場高速，匯入京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車河。車內氣氛安靜得有些微妙。
程晏清一上車就先接了幾個緊急的電話，壓低聲音處理著公務，眉宇間是慣常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儲意則安靜地靠在車窗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京市的秋天與貴州截然不同。
貴州的秋總是氤氳在連綿的陰雨和山霧裡，潮濕而朦朧。
而京市的秋則顯得高遠乾燥，天空是一種澄澈的灰藍色，空氣裡帶著涼意，路旁高大的銀杏樹葉片已然泛黃，如同鍍了一層金邊，偶爾有葉片隨風打著旋兒飄落。
看著窗外熟悉的繁華景象和飄落的銀杏葉，儲意才仿佛真正從那段驚心動魄又……難以言喻的山區經歷中抽離出來，產生了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短短二十天，卻像是過去了很久很久。他又回到了這座秩序井然、高速運轉的城市，但心裡某個角落，卻莫名空了一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仿佛把什麼重要的東西遺落在了那片濕漉漉的青山里。
「去玩的開心嗎？」程晏清終於結束了通話，將手機放在一旁，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像是尋常兄長關心弟弟的出遊。
儲意的視線依舊看著窗外，聲音平淡無波：「我們不是去玩的，是去幫忙的。」 他糾正道，帶著一種程序化的認真。
程晏清側頭看了儲意一眼，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顯然沒把他的糾正當回事。沉默了幾秒，狀似不經意地又選擇換了個話題：「你和周靄……很熟？」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尖銳了許多。
儲意終於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過頭看向程晏清，臉上沒什麼表情，反問道：「你指的是哪一種『熟』？」
他這個反應讓程晏清低低地笑出了聲，帶著點玩味：「放心，我不會告訴媽媽。不用這麼防備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儲意還打著石膏的腳。
儲意抿了抿唇，重新看向前方，語氣更加平淡，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疏離：「正常朋友關係。你告訴也沒有關係。」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又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儲意發現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卻不是回他自己公寓「藍湖」的路，而是朝著程家老宅的方向時，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立刻轉過頭，臉上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帶著慍怒：「送我回藍湖。」
程晏清從後視鏡里對上他帶著火氣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不先回去看看媽媽？她挺想你的。」
「你覺得我現在這副樣子回去，」儲意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石膏，語氣硬邦邦的，「是去看她，還是去找罵？」
程晏清其實有些驚訝，看著一向冷靜自持的儲意這副抗拒又有點炸毛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語氣依舊沒什麼商量餘地：「只是吃個便飯，看完送你回去。媽特意吩咐的，人已經在等著了。」
儲意深吸一口氣，知道拗過程晏清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憋著一股氣重新靠回椅背，臉色沉了下來，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接近老宅的街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里，又煩躁地摻進了一絲無奈和抗拒。
手中的手機自從去貴州以後，其實他很少使用，一方面是離了工作他也沒有多少需要聯繫的人，而另一方面是貴州山裡的信號斷斷續續的，他對回復一條消息需要等十幾分鐘這樣的行為幾乎沒有耐心。
但此刻儲意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手指不停的磨蹭著手機的邊緣，屏幕亮起又熄滅，反反覆覆。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程晏清的眼睛，但他什麼也沒說。
儲意自己其實也意識到了自己從下飛機和周靄從機場道別後，就出現了這種無意識的焦躁。
攻讀醫學學位期間，他曾輔修過心理學，很清楚這種反覆摩擦某樣東西的行為，通常源於內心潛藏的焦慮。
可他到底在焦慮什麼？
回到熟悉的環境，傷勢無大礙，……似乎一切都在回歸正軌。但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和莫名的煩躁卻揮之不去。
他下意識地清楚，自己確實是在等一條消息。
但是這種期待本身，讓儲意感到一陣自我厭棄般的困惑和煩躁。
車子最終還是在程家老宅那扇氣派卻略顯沉悶的大門前停了下來。晚餐的氣氛果然如儲意所預料的那般，並不輕鬆。
母親儲若吟看到他被程晏清推著進來，腿上還打著石膏時，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和不贊同。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帶著壓抑的火氣：「儲意，參加這種危險的節目，為什麼不提前和家裡商量？在你看來，自己的身體是可以這樣隨意對待的嗎？」
她的話語一如既往地帶著強烈的控制欲和秩序感。在儲若吟的世界觀里，一切都需要規劃，都需要在預設的、安全的軌道上運行。
儲意從小到大的每一步，幾乎都被她嚴格地框定在這種「秩序」之內。
任何偏離，比如這次不打招呼就去參加偏遠山區的綜藝並受傷，在她眼裡都是不可理喻的「離經叛道」和對自己人生的不負責任。
儲意垂下眼睫，用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湯，聲音沒什麼起伏：「事發突然，只是意外。我的工作性質本身就有一定風險，您知道的。」
「工作？你的工作是在手術室里，不是在那種窮鄉僻壤玩泥巴！」儲若吟的語氣加重了幾分，「我看你最近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頓飯吃得沉默而壓抑。儲意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聽著母親帶著責備的關切和程晏清偶爾打圓場的、無關痛癢的話題。
他感覺自己只要每次回到老宅，就會像是被重新塞回了一個精心打造卻令人窒息的玻璃罩里，與外界的鮮活空氣徹底隔絕。
終於熬到晚餐結束，程晏清起身：「媽，我送小意回去休息，他需要靜養。」
回藍湖公寓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直到車子停在公寓樓下，程晏清才再次開口：「你腿受傷了，行動不方便。我給你請個阿姨吧，負責做飯和打掃，也能照顧一下你。」
儲意幾乎是下意識的立馬拒絕，「不用。我不習慣家裡有外人。」
他的私人空間是他少數能完全自主的領域，他無法容忍一個陌生人在裡面長時間停留。
程晏清看了儲意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隨你。有事隨時打電話。」
他知道儲意看似溫和，實則在某些方面異常固執。
儲意自己操控著輪椅進了電梯，回到那個安靜得只剩下自己呼吸聲的公寓。冰冷的智能家居系統感應到主人回歸，自動亮起燈光，卻更襯得屋內一片冷清。
他將自己挪到沙發上，受傷的腿小心翼翼地擱好。手機安靜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漆黑，沒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那種莫名的焦慮感，再次悄然蔓延開來。
————
而另一邊的周靄一坐上公司安排的保姆車，周身那股在機場強撐出來的鎮定和疏離瞬間瓦解。
車內氣壓低沉，周靄一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指關節卡在手機的邊緣，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機屏幕被他反覆摁亮又熄滅，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他的手指無數次點開微信，精準地滑到與儲意的對話框。聊天記錄還停留在節目組拉的工作群消息之前。
指尖落在手機屏幕上，編輯了又刪，刪了又編輯。
「到了嗎？」
——太普通，像群發關懷。
「腳還疼不疼？」
——廢話，打著石膏能不疼嗎？
「你哥有沒有為難你？」
——為難了，也不能衝上去打一頓。
每一個字打出來都覺得不對，每一個問號都顯得忐忑不安。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那股在雲頭寨背著他走過生死險境的勇氣，此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靄害怕得到的是客套疏離的回覆，甚至……石沉大海，毫無回應。
那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徐揚在一旁壓低聲音打著電話，安排著後續的危機公關、媒體對接以及被迫推遲的工作，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沒離開過周靄。
看著他這副魂不守舍、幾乎要把自己那頭銀髮揪下來幾撮的焦慮模樣，徐揚在心裡嘆了口氣。
終於處理完一個緊急電話，徐揚按了按太陽穴，轉過身，看向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周靄，語氣帶著點看透一切的無奈：「依我看——你還是別發了。」
周靄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顯得漫不經心的桃花眼裡此刻盛滿了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語氣很沖：「為什麼？」 仿佛被戳中了最敏感的心事。
徐揚早就習慣了他這狗脾氣，也不惱，慢條斯理地分析，像個情感軍師：「沒聽過什麼叫『欲擒故縱』嗎？周哥，你現在上趕著發消息，姿態就低了，顯得你多離不開他似的。」
他觀察著周靄的表情，繼續往下說：「儲老師那種性格，清冷，理智，習慣保持距離。你想想，他會不會是那種主動給人發消息噓寒問暖的人？」
周靄抿緊唇，答案顯而易見。儲意絕對不會。他甚至能想像出儲意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手機，然後隨手放在一邊的樣子。
「所以啊，」徐揚一拍大腿，「你不如將計就計，冷他一下。就賭一把，賭他會不會因為你不聯繫他而感到不習慣，會不會……主動來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扔出最後一句，也是最現實的一句：「就算退一萬步講，儲老師最後真就一條消息都沒給你發，那說明什麼？說明人家心裡根本就沒想你這事兒，正好，你也該死心了，收收心，跟我回去乖乖錄專輯、跑通告，別整天琢磨這些沒結果的了。」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周靄所有僥倖的幻想。
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
周靄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安靜的對話框，仿佛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徐揚的話殘酷卻現實，把他從那種惴惴不安的期待中猛地拽了出來，逼他直面最壞的可能性。
許久，周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向後靠進寬大的座椅里，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手機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身旁的座椅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像是親手關上了某個剛剛透進一絲光亮的縫隙，重新將自己埋回了一片未知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等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