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欲擒故縱失敗案例。
徐揚先帶著周靄去了他常去的私人造型工作室。自從在車上聽了那番「欲擒故縱」的分析後，周靄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蔫蔫的，沒什麼說話的欲望，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他被引到舒適的理髮椅前坐下，閉上眼，任由髮型師和助理圍著他忙碌，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精緻玩偶。
「周哥，這次想嘗試哪個顏色？還是補一下髮根？最近新到了幾款很不錯的灰調……」
髮型師Tony熟稔地詢問著，一邊撥弄著他那頭標誌性的、髮根已冒出明顯黑色的銀髮。
周靄聞言，緩緩掀開眼皮，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對面巨大的鏡面。
鏡子裡映出一張無可挑剔的臉。膚色是冷調的白，因為連日的疲憊和剛剛恢復，甚至透出一種易碎的蒼白感。五官輪廓深刻分明，眉骨優越，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
但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或慵懶挑逗的桃花眼，此刻卻顯得有些沉寂，眼底藏著難以驅散的郁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原本搶眼的銀髮因為新生的黑髮而顯得有些斑駁，反而平添了幾分不羈的頹廢感。
周靄平靜抬了抬眼和鏡中的自己對視了幾秒地看了幾秒鏡子裡的自己，聲音沒什麼起伏地開口。
「幫我把頭髮剪短，染黑就好。」
這話一出，不僅Tony愣住了，連旁邊正在刷手機的徐揚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染黑？剪短？周靄自從出道以來，發色就沒低調過，各種淺色系換著來，銀髮更是幾乎成了他的標誌之一。
這突然要染回黑色，還要剪短，簡直是……
真是被愛情傷透了心...
Tony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徐揚，用眼神詢問：這位爺受什麼刺激了？沒問題吧？
徐揚看著周靄那副沒什麼表情卻異常堅持的樣子，在心裡嘆了口氣，終究沒說什麼，只是閉上眼睛，朝著Tony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照他說的做吧，隨他便。
得到首肯，Tony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專業地行動起來。
洗，剪，吹，染……一道道工序下來，周靄始終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獨自消化著什麼情緒。
當最後定型完成，Tony拿著鏡子向他展示後腦勺的效果時，周靄才再次睜開眼，看向全新的自己。
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取代了原先的銀髮，長度剪到了耳際以上，顯得清爽又乾脆。
黑色的短髮更加凸顯了他白皙的膚色和那張五官精緻的臉，仿佛所有的焦點都被集中在了他原本就極出色的容貌上。
那股因為發色而帶來的些許「潮」和「偶像」感被大幅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尖銳的野性氣息，像是撕去了某種偽裝，露出了內里更加鋒利不羈的本質。
黑髮讓他眉宇間的疏離感和攻擊性似乎更加明顯，眼神一旦沉下來，便帶上了幾分迫人的氣勢。
但奇妙的是，或許是失去了淺發色的那種張揚感，又或許是短髮顯得更「規矩」，乍一看之下，竟然……好像比之前那個銀髮的他，顯得「乖」了一點。
雖然這種「乖」更像是一種蟄伏的猛獸收斂起爪牙的假象，底下涌動的依舊是難以馴服的野性。
周靄看著鏡子裡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抬手摸了摸刺撓的後頸，眼神複雜，最終什麼也沒評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謝了。」
整個過程他都沉默寡言，那雙重新變得漆黑的眼睛裡，藏著的情緒，比之前更加難以捉摸了。
坐上車後，周靄又一次拿出了手機，其實手機裡面的消息很多都是未讀，但...沒有一條是關於儲意的。
」哥，你說會不會是手機壞了？「
聽見周靄罕見的一聲」哥「 ，直接聽的徐揚汗毛都豎了起來。
」叮咚「一聲，周靄的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徐揚隨手發的消息。
」看來沒壞。」
周靄： 「..........」
儲意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種莫名的空落感中剝離出來。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取下腿上的石膏，洗澡時可以暫時取下，但要避免承重。然後，他單腿蹦跳著，極其艱難地挪進浴室，完成了一次堪稱挑戰的洗漱。
熱水沖刷帶來的短暫鬆弛過後，回到客廳，看著空曠安靜的屋子，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又悄然回歸。
儲意瞥見門口那兩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大行李箱，像是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寄託。
重新固定好石膏，再次單腿跳過去，費了些力氣將箱子放倒，自己也乾脆席地而坐，深吸一口氣，拉開了行李箱的拉鏈。
映入眼帘的，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分類明確，一絲不苟——是周靄的手筆。
出發頭天晚上，是周靄幫他收拾的行李。每一件摺疊的衣服，似乎都還殘留著那人指尖的溫度和那種不由分說的細緻。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山洞裡的火光，田埂上的星空，那個突如其來的吻，以及周靄背著他時沉重卻堅定的呼吸……
儲意猛地闔上行李箱，發出不小的聲響。一股無名的煩躁和自我厭棄湧上心頭，他乾脆自暴自棄地向後一倒，直接平躺在了柔軟的地毯上，閉上了眼睛，試圖將那些紛亂的畫面驅逐出去。
然而，絕對的寂靜反而放大了內心的喧囂。
這裡太安靜了。
不同於貴州山區的夜晚，總有不知名的蟲鳴、隱約的風聲、或是隔壁周靄偶爾發出的細微動靜作為背景音。
藍湖公寓的隔音極好，此刻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和心臟跳動的聲音，這種死寂幾乎令人窒息。
就在儲意被這種寂靜包裹得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被他隨意丟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接連響了起來。
叮咚——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落針可聞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躺在地毯上的儲意猛地睜開了眼睛，璀璨的吊燈光線刺得他有些恍惚。
心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攥住，然後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狂跳起來。
一種毫無來由的、強烈的直覺擊中了儲意，發消息的人可能是周靄。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一窒。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撐起身體，依靠著旁邊的單人沙發扶手，艱難地單腿站起來，蹦到茶几邊，一把抓過了手機。
屏幕解鎖，微信通知欄里，那個熟悉的、他今天下意識點開過無數次的頭像旁，赫然躺著幾條未讀消息。
心跳聲在耳邊轟鳴，比剛才更加劇烈。儲意指尖甚至有些微顫，小心地點開了那個紅色的提示。
消息接連跳出來。
【周靄：到家了嗎？】
後面跟著一個咧著嘴傻笑、瘋狂搖尾巴的卡通小狗表情包。
【周靄：吃飯了嗎？】
又是一個眼睛亮晶晶、尾巴晃出虛影的期待小狗jpg。
【周靄：腳還好嗎？】
這次配的是一個耷拉著耳朵、一條腿纏著繃帶、眼神可憐兮兮的瘸腿小狗表情。
一連串的消息，配上與他本人平時酷拽形象截然相反的、甚至有點笨拙可愛的狗狗表情包，一股腦地撞進儲意的視線里。
而信息的發送者，周靄，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京市另一處高級公寓的沙發上。新染的黑髮還帶著一絲染髮劑的淡淡氣味。
自從弄完頭髮回到家裡面以後，他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甚至還假裝心情大好的給國外的媽打了一個有史以來超長的電話，打到後面他媽都以為這孩子腦子受刺激了。
周靄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心裡的煎熬和擔心。
什麼欲擒故縱，什麼冷靜自持，去他媽的！
徐揚的那些分析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百八十個彎後，最終匯成一句話：地球爆炸吧，只要儲意回復，這臉他不要了也行！
於是，他懷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心情，刪刪改改，最後配上了他偷偷存了好久，覺得或許能緩和氣氛的小狗表情包，把消息發了出去。
發完消息後，手裡的手機像燙手的山芋被他扔到沙發的另一邊，把臉埋進柔軟的抱枕里，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提示音。
儲意看著屏幕上那三條透著傻氣又小心翼翼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心底那點因為等待而產生的焦躁和空落，奇異地被這幾條消息和憨態可掬的小狗表情撫平了。
他斟酌了一下，指尖輕點，回復得規規矩矩，一如他平日裡冷靜自持的風格：
【嗯，到了。】
【吃過了。】
【還好，不用擔心。】
每條回復都對應著周靄的問題，簡潔，客觀，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流露，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必要的信息確認。
然而，消息剛發送成功，聊天界面頂端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幾乎下一秒，一張新的圖片就彈了出來。
是周靄發來的一張自拍。
照片裡的他似乎是靠在沙發上，背景是模糊的家居環境。他微微側著頭，鏡頭湊得很近，清晰地展示了他全新的髮型——利落的黑色短髮，乾淨又清爽。
發色烏黑，襯得他皮膚愈發冷白，五官的優勢被無限放大，眉骨挺拔，鼻樑高直，下頜線條清晰利落。
那雙桃花眼直視著鏡頭，可能是因為剛染完發還有些疲憊，眼神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慵懶或挑釁，反而有種難得的乾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像是做了新髮型迫不及待想給重要的人看的小狗？
儲意看著這張照片，指尖微微一頓，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滯。
這頭黑髮……猛地撞開了他記憶的閘門。
無端地，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靄的場景。
不是在光鮮亮麗的舞台，也不是在觥籌交錯的宴會。
那是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某個日落時分，充滿文藝復興氣息的古老街頭，夕陽的金輝灑在石板路上。
那時儲意早晨剛從倫敦匆忙趕過來，為了幫導師在佛羅倫斯輔助一場學術會議。
會議結束後，他穿著嚴謹的白襯衫，西裝外套被他隨意的提著領子，一個人沿著石板路上的夕陽光線，漫不經心的順著人流往外走，沉默寡言的氣質與周圍熱情奔放的氛圍格格不入。
忽然，一陣極具爆發力和感染力的電子音樂混著激昂的吉他聲炸響街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儲意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東方面孔的少年，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破洞牛仔褲，扛著一架可攜式電子鋼琴和一把電吉他，就在街角自顧自地演奏起來。
那人就是十八歲的周靄。
他剪著一頭短短的黑色短髮，根根分明，隨著他投入的演奏而微微晃動。
夕陽勾勒著他年輕銳利的側臉輪廓，汗水從他額角滑落，他卻毫不在意，整個人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手指在琴鍵和琴弦上翻飛，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不受拘束的張揚。
他身上的那種自信、耀眼、甚至帶著點莽撞的少年意氣，像一道劈開暮色的強光，瞬間就擒住了恰巧路過的儲意的全部心神。
儲意將手裡的西裝外套環抱在手臂彎處，安靜地站在一群歡呼雀躍、被音樂點燃的外國遊客後方，隔著熙攘的人群，看著那個仿佛在發光的黑髮少年，一直到演奏結束，掌聲雷動。
那一刻的心動，來得猝不及防，卻又清晰無比。
此刻，看著手機屏幕上這張黑髮自拍，仿佛時光倒流，那個佛羅倫斯夕陽下自信張揚的少年，與眼前這個會給他發小狗表情包、會因為他一條規規矩矩的回覆而小心翼翼試探的周靄，身影緩緩重疊。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遲來的酸澀而柔軟的漣漪。
儲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點亮屏幕，指尖在對話框裡猶豫了半晌，最終卻什麼也沒回復，只是默默地將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他被引到舒適的理髮椅前坐下，閉上眼，任由髮型師和助理圍著他忙碌，仿佛一尊沒有靈魂的精緻玩偶。
「周哥，這次想嘗試哪個顏色？還是補一下髮根？最近新到了幾款很不錯的灰調……」
髮型師Tony熟稔地詢問著，一邊撥弄著他那頭標誌性的、髮根已冒出明顯黑色的銀髮。
周靄聞言，緩緩掀開眼皮，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對面巨大的鏡面。
鏡子裡映出一張無可挑剔的臉。膚色是冷調的白，因為連日的疲憊和剛剛恢復，甚至透出一種易碎的蒼白感。五官輪廓深刻分明，眉骨優越，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利落。
但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或慵懶挑逗的桃花眼，此刻卻顯得有些沉寂，眼底藏著難以驅散的郁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原本搶眼的銀髮因為新生的黑髮而顯得有些斑駁，反而平添了幾分不羈的頹廢感。
周靄平靜抬了抬眼和鏡中的自己對視了幾秒地看了幾秒鏡子裡的自己，聲音沒什麼起伏地開口。
「幫我把頭髮剪短，染黑就好。」
這話一出，不僅Tony愣住了，連旁邊正在刷手機的徐揚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染黑？剪短？周靄自從出道以來，發色就沒低調過，各種淺色系換著來，銀髮更是幾乎成了他的標誌之一。
這突然要染回黑色，還要剪短，簡直是……
真是被愛情傷透了心...
Tony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徐揚，用眼神詢問：這位爺受什麼刺激了？沒問題吧？
徐揚看著周靄那副沒什麼表情卻異常堅持的樣子，在心裡嘆了口氣，終究沒說什麼，只是閉上眼睛，朝著Tony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照他說的做吧，隨他便。
得到首肯，Tony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專業地行動起來。
洗，剪，吹，染……一道道工序下來，周靄始終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獨自消化著什麼情緒。
當最後定型完成，Tony拿著鏡子向他展示後腦勺的效果時，周靄才再次睜開眼，看向全新的自己。
一頭利落的黑色短髮取代了原先的銀髮，長度剪到了耳際以上，顯得清爽又乾脆。
黑色的短髮更加凸顯了他白皙的膚色和那張五官精緻的臉，仿佛所有的焦點都被集中在了他原本就極出色的容貌上。
那股因為發色而帶來的些許「潮」和「偶像」感被大幅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尖銳的野性氣息，像是撕去了某種偽裝，露出了內里更加鋒利不羈的本質。
黑髮讓他眉宇間的疏離感和攻擊性似乎更加明顯，眼神一旦沉下來，便帶上了幾分迫人的氣勢。
但奇妙的是，或許是失去了淺發色的那種張揚感，又或許是短髮顯得更「規矩」，乍一看之下，竟然……好像比之前那個銀髮的他，顯得「乖」了一點。
雖然這種「乖」更像是一種蟄伏的猛獸收斂起爪牙的假象，底下涌動的依舊是難以馴服的野性。
周靄看著鏡子裡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抬手摸了摸刺撓的後頸，眼神複雜，最終什麼也沒評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謝了。」
整個過程他都沉默寡言，那雙重新變得漆黑的眼睛裡，藏著的情緒，比之前更加難以捉摸了。
坐上車後，周靄又一次拿出了手機，其實手機裡面的消息很多都是未讀，但...沒有一條是關於儲意的。
」哥，你說會不會是手機壞了？「
聽見周靄罕見的一聲」哥「 ，直接聽的徐揚汗毛都豎了起來。
」叮咚「一聲，周靄的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徐揚隨手發的消息。
」看來沒壞。」
周靄： 「..........」
儲意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種莫名的空落感中剝離出來。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取下腿上的石膏，洗澡時可以暫時取下，但要避免承重。然後，他單腿蹦跳著，極其艱難地挪進浴室，完成了一次堪稱挑戰的洗漱。
熱水沖刷帶來的短暫鬆弛過後，回到客廳，看著空曠安靜的屋子，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又悄然回歸。
儲意瞥見門口那兩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大行李箱，像是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寄託。
重新固定好石膏，再次單腿跳過去，費了些力氣將箱子放倒，自己也乾脆席地而坐，深吸一口氣，拉開了行李箱的拉鏈。
映入眼帘的，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分類明確，一絲不苟——是周靄的手筆。
出發頭天晚上，是周靄幫他收拾的行李。每一件摺疊的衣服，似乎都還殘留著那人指尖的溫度和那種不由分說的細緻。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山洞裡的火光，田埂上的星空，那個突如其來的吻，以及周靄背著他時沉重卻堅定的呼吸……
儲意猛地闔上行李箱，發出不小的聲響。一股無名的煩躁和自我厭棄湧上心頭，他乾脆自暴自棄地向後一倒，直接平躺在了柔軟的地毯上，閉上了眼睛，試圖將那些紛亂的畫面驅逐出去。
然而，絕對的寂靜反而放大了內心的喧囂。
這裡太安靜了。
不同於貴州山區的夜晚，總有不知名的蟲鳴、隱約的風聲、或是隔壁周靄偶爾發出的細微動靜作為背景音。
藍湖公寓的隔音極好，此刻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和心臟跳動的聲音，這種死寂幾乎令人窒息。
就在儲意被這種寂靜包裹得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被他隨意丟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接連響了起來。
叮咚——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在落針可聞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躺在地毯上的儲意猛地睜開了眼睛，璀璨的吊燈光線刺得他有些恍惚。
心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攥住，然後不受控制地、劇烈地狂跳起來。
一種毫無來由的、強烈的直覺擊中了儲意，發消息的人可能是周靄。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一窒。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撐起身體，依靠著旁邊的單人沙發扶手，艱難地單腿站起來，蹦到茶几邊，一把抓過了手機。
屏幕解鎖，微信通知欄里，那個熟悉的、他今天下意識點開過無數次的頭像旁，赫然躺著幾條未讀消息。
心跳聲在耳邊轟鳴，比剛才更加劇烈。儲意指尖甚至有些微顫，小心地點開了那個紅色的提示。
消息接連跳出來。
【周靄：到家了嗎？】
後面跟著一個咧著嘴傻笑、瘋狂搖尾巴的卡通小狗表情包。
【周靄：吃飯了嗎？】
又是一個眼睛亮晶晶、尾巴晃出虛影的期待小狗jpg。
【周靄：腳還好嗎？】
這次配的是一個耷拉著耳朵、一條腿纏著繃帶、眼神可憐兮兮的瘸腿小狗表情。
一連串的消息，配上與他本人平時酷拽形象截然相反的、甚至有點笨拙可愛的狗狗表情包，一股腦地撞進儲意的視線里。
而信息的發送者，周靄，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京市另一處高級公寓的沙發上。新染的黑髮還帶著一絲染髮劑的淡淡氣味。
自從弄完頭髮回到家裡面以後，他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甚至還假裝心情大好的給國外的媽打了一個有史以來超長的電話，打到後面他媽都以為這孩子腦子受刺激了。
周靄最終還是沒能熬過心裡的煎熬和擔心。
什麼欲擒故縱，什麼冷靜自持，去他媽的！
徐揚的那些分析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百八十個彎後，最終匯成一句話：地球爆炸吧，只要儲意回復，這臉他不要了也行！
於是，他懷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心情，刪刪改改，最後配上了他偷偷存了好久，覺得或許能緩和氣氛的小狗表情包，把消息發了出去。
發完消息後，手裡的手機像燙手的山芋被他扔到沙發的另一邊，把臉埋進柔軟的抱枕里，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提示音。
儲意看著屏幕上那三條透著傻氣又小心翼翼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心底那點因為等待而產生的焦躁和空落，奇異地被這幾條消息和憨態可掬的小狗表情撫平了。
他斟酌了一下，指尖輕點，回復得規規矩矩，一如他平日裡冷靜自持的風格：
【嗯，到了。】
【吃過了。】
【還好，不用擔心。】
每條回復都對應著周靄的問題，簡潔，客觀，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流露，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必要的信息確認。
然而，消息剛發送成功，聊天界面頂端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幾乎下一秒，一張新的圖片就彈了出來。
是周靄發來的一張自拍。
照片裡的他似乎是靠在沙發上，背景是模糊的家居環境。他微微側著頭，鏡頭湊得很近，清晰地展示了他全新的髮型——利落的黑色短髮，乾淨又清爽。
發色烏黑，襯得他皮膚愈發冷白，五官的優勢被無限放大，眉骨挺拔，鼻樑高直，下頜線條清晰利落。
那雙桃花眼直視著鏡頭，可能是因為剛染完發還有些疲憊，眼神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慵懶或挑釁，反而有種難得的乾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像是做了新髮型迫不及待想給重要的人看的小狗？
儲意看著這張照片，指尖微微一頓，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滯。
這頭黑髮……猛地撞開了他記憶的閘門。
無端地，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靄的場景。
不是在光鮮亮麗的舞台，也不是在觥籌交錯的宴會。
那是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某個日落時分，充滿文藝復興氣息的古老街頭，夕陽的金輝灑在石板路上。
那時儲意早晨剛從倫敦匆忙趕過來，為了幫導師在佛羅倫斯輔助一場學術會議。
會議結束後，他穿著嚴謹的白襯衫，西裝外套被他隨意的提著領子，一個人沿著石板路上的夕陽光線，漫不經心的順著人流往外走，沉默寡言的氣質與周圍熱情奔放的氛圍格格不入。
忽然，一陣極具爆發力和感染力的電子音樂混著激昂的吉他聲炸響街頭，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儲意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東方面孔的少年，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破洞牛仔褲，扛著一架可攜式電子鋼琴和一把電吉他，就在街角自顧自地演奏起來。
那人就是十八歲的周靄。
他剪著一頭短短的黑色短髮，根根分明，隨著他投入的演奏而微微晃動。
夕陽勾勒著他年輕銳利的側臉輪廓，汗水從他額角滑落，他卻毫不在意，整個人沉浸在音樂的世界裡，手指在琴鍵和琴弦上翻飛，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不受拘束的張揚。
他身上的那種自信、耀眼、甚至帶著點莽撞的少年意氣，像一道劈開暮色的強光，瞬間就擒住了恰巧路過的儲意的全部心神。
儲意將手裡的西裝外套環抱在手臂彎處，安靜地站在一群歡呼雀躍、被音樂點燃的外國遊客後方，隔著熙攘的人群，看著那個仿佛在發光的黑髮少年，一直到演奏結束，掌聲雷動。
那一刻的心動，來得猝不及防，卻又清晰無比。
此刻，看著手機屏幕上這張黑髮自拍，仿佛時光倒流，那個佛羅倫斯夕陽下自信張揚的少年，與眼前這個會給他發小狗表情包、會因為他一條規規矩矩的回覆而小心翼翼試探的周靄，身影緩緩重疊。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遲來的酸澀而柔軟的漣漪。
儲意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點亮屏幕，指尖在對話框裡猶豫了半晌，最終卻什麼也沒回復，只是默默地將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