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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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意在樓下隱約的嘈雜聲和對自己傷勢的疲憊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頸窩處傳來一陣陣溫熱規律的呼吸,還伴隨著某種毛茸茸的觸感,蹭得他皮膚有些癢。

  他尚未完全清醒,意識朦朧,只下意識地循著那熱源的方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索過去。

  指尖觸碰到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被褥或玩偶絨毛,而是一種……溫熱、帶著彈性和實實在在體溫的、屬於人體的皮膚質感!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睡意。

  儲意猛地睜開眼睛,心臟驟停了一秒,幾乎要嚇得從床上彈坐起來。

  然而,就在他驚呼聲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一隻溫熱的大手更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將所有的聲音都堵了回去。

  「噓。」一個低沉沙啞、卻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緊貼著他的耳畔響起。

  是周靄!

  儲意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原處,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劇烈的心跳和後怕。

  他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勉強看清了幾乎整個趴伏在他床邊、腦袋就擱在他頸側的人——不是周靄又是誰?

  兩人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周靄的手仍然捂著他的嘴,掌心溫熱乾燥,緊密地貼合著他的唇瓣,甚至能感受到他因為驚嚇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四周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在這狹小靜謐的空間裡,兩人目光膠著,誰也沒有先移開,彼此劇烈的心跳聲清晰可聞,咚咚咚地,仿佛在敲打著同一面鼓,分不清究竟是誰的更快更響。

  借著小木窗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星光,儲意清晰地看到周靄臉上縱橫交錯著好幾道細小的劃痕,有些已經結成了深色的痂,有些還泛著紅,看著很是新鮮,顯然是昨天在山上被樹枝荊棘刮傷的。

  這些傷痕落在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平添了幾分野性和狼狽,卻奇異地並不難看。

  儲意定了定神,伸手輕輕將周靄覆蓋在自己唇上的手拉了下來,握在手裡卻沒有立刻鬆開。

  他微微蹙眉,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怎麼來了?」

  說著,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兩人此刻堪稱混亂的姿勢——周靄大半個身子都擠在了他這張單人床上,一條腿甚至還曲起壓在了被子外面。

  儲意甚至有些憂心地瞥了一眼身下這張吱呀作響的老舊木床,懷疑它是否能承受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他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看著這個不請自來、還擅自爬床的傢伙。

  周靄看著他這副樣子,非但沒怕,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發出輕微的震動。

  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空著的那隻手揉了揉自己那頭睡得亂糟糟的銀色短髮,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濕漉漉的,帶著點委屈巴巴的控訴,聲音也放軟了幾分:

  「你都不來看我……」

  那語氣,活像一隻被冷落了大半天、終於忍不住偷偷跑過來尋求安慰的大型犬。

  儲意被他這倒打一耙和毫不掩飾的委屈給逗笑了,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他抬了抬自己那隻被打著厚重石膏、動彈不得的腳,無聲地看向周靄——不是我不去看你,是它不允許。

  周靄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礙事的石膏,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委屈變成瞭然,然後又迅速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他極其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姿勢,不僅沒下床,反而更放鬆地直接躺了下來,雙手墊在腦後,舒舒服服地占據了床鋪的另一半空間,側著頭看著儲意,語氣那叫一個坦然:

  「所以啊,你不來看我,我就來看你啦。」

  他頓了頓,甚至還反過來安慰儲意,一副「我很大度」的樣子:

  「沒事的,都一樣。你也不用內疚。」

  儲意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反客為主的賴皮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小木床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狹小的空間裡,兩人幾乎是肩並肩地擠在一起,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傳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藥味、洗髮水清香和周靄身上特有氣息的微妙味道。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與世隔絕的山洞,只是這一次,沒有了暴雨和死亡的威脅,只有靜謐的夜和身邊這個……趕也趕不走的人。


  而一臉坦然模樣,反客入主的周靄其實是表面上裝得輕鬆灑脫,甚至帶著點賴皮的無所謂,實則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一半心思懸著,生怕儲意下一秒就冷下臉,對他這「私闖民宅」、還擅自擠上床的行為發出逐客令。另一半心思卻早已不受控制地飄遠,沉浸在和儲意這樣親密的距離里。

  這是他第一次躺在屬於儲意的床上。

  身下的被褥似乎都沾染了主人身上獨特的氣息,那是一種很乾淨又有些疏離的味道。

  像清晨初綻的木蘭花,清冷幽遠,但細細嗅聞,尾調里又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類似柑橘皮般的清新澀意,若有若無地勾纏著周靄的嗅覺神經。

  這氣息絲絲縷縷地將周靄全部包裹,讓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流的速度都快了幾分,藏在身側的手心早已沁出一層薄汗,黏膩又燥熱。

  他屏住呼吸,偷偷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儲意。

  儲意並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躺著,目光投向那扇小小的木窗。

  窗外是雲貴高原深邃的夜空,墨藍色的天幕上,零星綴著幾顆格外明亮的星子,像散落的鑽石。

  周靄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一些,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靜謐的夜色溫柔,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忽然湧上心頭。

  「你想不想去……」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和某種隱秘的期待而顯得有些發乾。

  話還沒說完,他猛地一個翻身,將儲意整個人都壓在了身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極致,身體幾乎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周靄的手臂撐在儲意耳側,灼熱的呼吸毫無阻隔地交纏在一起,空氣中那點微妙的平衡被瞬間打破,溫度陡然攀升,瀰漫開一種一觸即發的危險曖昧。

  儲意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了,瞳孔微微放大,清晰地感受到上方傳來的、屬於另一個男性的沉重體重和滾燙體溫。

  周靄的眼神在昏暗光線下深得嚇人,裡面翻滾著某種儲意既陌生又心悸的情緒,幾乎要將他吞噬。

  眼見氣氛就要失控,儲意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沙啞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去哪裡?」

  同時,他伸出手抵在周靄結實的胸膛上,微微用力,試圖將這座突然壓下來的「山」推開一些距離。

  掌心下的心跳和他自己的一樣,又快又重,震得他手心生疼。

  這輕輕一推和一句問話,瞬間讓周靄清醒了不少。

  他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臉頰和耳朵「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脖頸都漫上一層緋色。

  「我…我…我說……」像是被燙到一樣,周靄手忙腳亂地從儲意身上彈開,幾乎是踉蹌著翻身下床,動作慌亂得差點帶倒旁邊的椅子。

  他不敢再看儲意的眼睛,心臟還在瘋狂跳動,羞窘和尷尬幾乎要把他淹沒。快步走到了那扇小木窗前,像是要尋找什麼救命稻草般,猛地將窗戶完全推開。

  夜風瞬間湧入,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涼草木氣息,稍稍吹散了屋內的燥熱。

  周靄背對著儲意,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只是那紅透的耳根徹底出賣了他:

  「我們……去看星星吧。」

  ————

  儲意事後回想起來,發現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在哪裡昏了頭。

  或許是劫後餘生的恍惚未散,或許是周靄那雙在夜色里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某種純粹的期待太過灼人,又或許……只是他自己心底那扇被強行撬開的縫隙里,也偷偷溜進了一絲對「正常」之外的渴望。

  他竟然真的就……乖乖地讓周靄幫他套上外套,戴好帽子,然後看著那人轉過身,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半蹲下來,等待他趴上去。

  但在真正趴上去之前,儲意的手搭在周靄的肩上,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確定你的傷沒問題?」

  周靄後背那片駭人的淤青他親眼見過,這才過去多久?

  周靄聞言,非但沒直接回答,反而做出了一個讓儲意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利索的唰地一下 ,把自己衝鋒衣的拉鏈從頭拉到底,然後將衣襟往兩邊一扯,露出裡面單薄的T恤,甚至能隱約看到繃帶的輪廓。側過頭,嘴角勾起一個痞氣又無辜的弧度,語氣懶洋洋又帶著點挑釁:


  「要不,儲醫生親自檢查檢查?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這話里的歧義和那副「任君採擷」的無賴模樣,瞬間點燃了儲意的羞惱。

  他幾乎想也沒想,抬起那條沒打石膏的好腿,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周靄的小腿肚上,力道不輕。

  「閉嘴!背你的!」儲意低聲斥道,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周靄挨了一腳,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他利落地拉好拉鏈,穩穩地托住儲意,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小屋。

  深夜的雲頭寨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幾聲遙遠的犬吠和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空氣清冷乾淨,帶著泥土和禾苗的清新氣息。

  周靄背著儲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窄窄的田埂上,腳步卻異常穩健。

  他們在一處較為平坦開闊的田埂盡頭停下。周靄小心地將儲意放下,讓他能靠著自己坐穩,然後用帶來的厚外套墊在冰涼的泥地上,自己才挨著他坐下。

  一抬頭,兩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沒有了城市的光污染和木屋的遮擋,高原的夜空如同一塊巨大無比的幕布,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無數顆星辰密密麻麻地綴滿其上,遠比之前在窗口瞥見的更加璀璨、更加壯麗。

  銀河像一條朦朧發光的玉帶,橫貫天際,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星星們安靜地閃爍著,或明或暗,或聚或散。

  四周是連綿起伏的、在夜色中呈現出墨黑色輪廓的山巒,腳下是散發著濕潤泥土氣息的田野,遠處散著寨子的零星燈火。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這片浩瀚無垠的星空。

  「好美……」儲意仰著頭,忍不住輕聲感嘆,所有的思緒和雜念在這一刻都被這片星空洗滌一空,只剩下純粹的震撼和寧靜。

  周靄沒有再看星星,他的目光落在了儲意的側臉上。

  星光勾勒著儲意精緻的下頜線和微微仰起的脖頸,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星河的倒影,亮得驚人,也柔軟得驚人。

  「嗯,是很美。」周靄低聲應和,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說的不僅僅是星空。

  儲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微微偏過頭,對上了周靄專注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璀璨的星光下交匯,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和試探,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默契。

  周靄悄悄伸出手,小拇指極其緩慢地試探地勾住了儲意放在身側的手指。

  儲意的手指感受到對方溫熱的指尖溫度,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周靄的心跳再次失控,但他沒有再進一步,只是輕輕地勾著那根微涼的手指。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田埂上,夜風輕柔地拂過,帶來絲絲涼意。誰也沒有再說話,靜靜地仰望著頭頂那片亘古不變的星河。

  不知道就這樣靜靜並肩坐了多久,儲意聽見周靄輕柔的聲音夾著晚風飄了過來,那聲音不像他平日裡的慵懶或調侃,也不像之前的急切和霸道,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儲意,」他喚他,儲意微微側過頭,對上周靄熱烈的視線。

  周靄的桃花眼在星輝下亮得驚人,裡面清晰地倒映著璀璨的星河,卻也只盛著儲意一個人的影子。那光芒,竟比他頭頂的任何一顆星星都要亮,都要專注。

  「你是不是……」周靄頓了頓,似乎需要積攢一點勇氣,才將後面的話輕輕問出口,「不會讓我等很久?」

  他還在等那個答案。

  那個在山洞裡,儲意請求他耐心等待的、關於「階段性的關係」是否會改變的最終答案。

  儲意的心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泛起綿密而酸澀的漣漪。

  他的視線從周靄的眼睛,緩緩下移,落在了兩人不知何時又悄悄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周靄的小拇指依舊固執地纏繞著他的,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一點點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曾幾何時,周靄對他而言,就像是這天上的星星。

  耀眼,奪目,存在於另一個他觸不可及的世界。

  他習慣了仰望,習慣了保持距離,甚至在心裡給自己劃下界限,告訴自己:凡人怎麼能摘星星呢?看看就好了,靠近會被灼傷,會失望,會失去。


  可此刻,天上那顆最亮眼、最不羈的星星,卻真真切切地墜落在了他的身邊。

  帶著一身的風塵僕僕和傷痕累累,笨拙又固執地為他劈開生路,背他走過最泥濘的險境,此刻又仰著頭,用那雙盛滿了星輝和期待的眼睛,乖乖地,甚至帶著點卑微地,只向他討要一個答案。

  那顆星星下了凡,沾了人間煙火,有了溫度,會哭會笑會害怕,也會……如此小心翼翼地等待他。

  儲意看著兩人交纏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周靄那張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少年般忐忑的臉龐。

  他心裡的那堵牆,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仿佛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冰層碎裂般的細微聲響。

  儲意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很輕地,反手用自己的小拇指,更緊地回勾住了周靄的手指。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靄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屏住了。

  然後,他聽見儲意的聲音響起,「嗯。」

  只有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儲意沒有看他,目光重新望向了頭頂的星空,小聲補充道,

  「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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