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沒事就好。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彼此尚未平息的喘息聲和山林間細微的聲響。
周靄的拇指依舊停留在儲意微微紅腫的唇瓣上，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帶著剛剛親密接觸後的濕潤。
讓他心底那片剛剛經歷過狂風暴雨的海域再次泛起洶湧的浪潮。
看著儲意躲閃的眼神和緋紅未褪的臉頰，心底那點不安和渴望再次升騰。
周靄就著剛剛姿勢半蹲在儲意的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固執地追問，「你還沒答應我？嗯？」
那聲「嗯」尾音拖得有些長，微微上揚，竟透出一種與他此刻狼狽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撒嬌的委屈感。
儲意看著此刻乖乖的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周靄，就好像是……
一隻明明體型龐大卻又霸道地不講道理的將主人撲倒，然後再毫不猶豫的將主人舔一臉口水，卻還要可憐巴巴耷拉著耳朵求撫摸、生怕被拋棄的大型犬。
儲意的心尖像是被這聲調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發現自己對這樣的周靄，幾乎毫無抵抗力。
那些冷硬的拒絕和理智的分析，在面對對方毫不掩飾的脆弱和直白的懇求時，顯得蒼白無力。
儲意微微偏開頭，避開了周靄灼熱的視線和那在他唇上流連的手指，聲音有些發緊，試圖用儘量平靜的語氣穩住局面：「從長計議。」
「怎麼個議法？」周靄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雙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重新正視自己。
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前所未有的真誠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迫切，仿佛非要在此時此刻，讓儲意給一個確切的答案，「你告訴我？儲意，我想要一個準話。」
儲意被他眼中的熾熱燙得幾乎無所遁形。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不是不明白周靄想要什麼，也不是對剛才那個吻毫無感覺。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它帶來的衝擊太大，才讓他更加害怕。
他害怕這一切只是絕境下的腎上腺素作祟，是吊橋效應產生的錯覺。
他害怕一旦走出這片深山，回歸現實世界，周靄會後悔此刻的衝動，而他自己……
他更害怕自己會再次陷入那種期待後又落空的循環，害怕這短暫的交集最終仍只是一場「階段性的關係」。
他骨子裡對感情的安全感匱乏得像沙漠，經不起任何不確定性的風吹草動。
所以，儲意在此刻根本給不了周靄此刻想要的那種斬釘截鐵的承諾。
儲意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眼，對上周靄那雙充滿期待和不安的眼睛，近乎懇求的認真：
「周靄，」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給我一點時間。」
儲意說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凡……我有機會能給你一個答案，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告訴你。」
周靄一低頭便清晰的看見儲意眼神中此刻的坦誠，那是他認識儲意這麼久以來從未見過的。
所以，一切的答案在此刻都不重要了，周靄心情大好的勾了勾嘴角，他要的就是這一秒。
要的就是儲意為他動搖的這一秒。
要的就是儲意將自己內心真實的猶豫和顧慮攤開了一部分展示在他面前。
周靄沒有回答， 目光仍然緊緊盯著儲意有些泛紅的眼睛，然後他聽見儲意說的下一句話。
「所以……我請求你……耐心等待我一下，可以嗎？」
這不是拒絕，但也並非接受。
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延期，是將選擇的壓力暫時收回，也是儲意在自己堅固的心防上，艱難地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露出一點點考慮和可能性。
他在請求周靄，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去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去分辨這到底是絕境中的錯覺，還是真正值得他鼓起勇氣去觸碰的感情。
那股非要立刻得到答案的焦躁和霸道，慢慢地從周靄身上褪去。
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按在儲意肩上的手力道也減輕了些，最終緩緩鬆開。
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很輕地吁出一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給自己打氣，「好。」
周靄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雖然依舊帶著未散盡的沙啞，「我等。」
他伸手，最後用指腹極其快速地擦過儲意的唇角，然後站起身，重新背起了那個沉重的背包，朝儲意伸出手。
「走吧，太陽快出來了，路應該會好走些。」
————
周靄背著儲意繼續往山上走，雨徹底停了，籠罩山林的厚重霧氣隨著陽光的努力穿透而漸漸消散，能見度大大提高。
周圍的環境輪廓變得清晰起來，泥石流破壞的慘狀依舊觸目驚心，但至少辨明方向容易了許多。
儲意伏在周靄背上，仔細地觀察著四周。忽然，他猛地拍了拍周靄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周靄！看那邊！那塊石頭！還有那棵歪脖子松樹！」
周靄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塊形態奇特的大石斜插在泥土裡，旁邊是一棵被風雨摧殘得向一側嚴重傾斜卻依然頑強存活的老松。
「這條路……好像是我們昨天上山時歇過腳的地方。」
這個發現意味著他們並沒有在滑坡中迷失得太遠，甚至陰差陽錯地繞回到了相對熟悉的路徑附近。
周靄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些，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力量感涌遍全身。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將儲意更穩固地向上託了托，「看來....我們死不了了。」
就在周靄背著儲意，沿著依稀可辨的路徑艱難前行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前方隱約傳來了人聲和嘈雜的腳步聲，還有犬吠聲。
「有人。」儲意最先聽到動靜，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抓緊了周靄的肩膀。
周靄也猛地停下腳步，凝神細聽。
沒錯，是很多人行進的聲音，還有呼喊聲！
「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儲意用盡力氣大聲呼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周靄也立刻跟著高聲呼應：「這邊！人在這邊！」
他們的呼喊聲很快得到了回應。前方的樹林一陣晃動，幾個穿著橙色救援服、帶著專業裝備的身影率先衝破了灌木叢，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里。緊接著是更多的人員，還有帶著搜救犬的隊員。
「找到了！人在這裡！！」為首的救援隊員看到他們，立刻用對講機激動地大喊，同時快步向他們跑來。
看到救援人員清晰的身影和熟悉的制服，周靄一直緊繃到極限的那根弦，終於——砰地一聲，斷了。
強撐了整整一夜加大半個白天的意志力、體力、精神，在確認安全到來的這一刻，如同退潮般瞬間從他身體裡抽離。
周靄幾乎是憑藉著最後的本能，緩緩地將背上的儲意放了下來，交給第一時間衝到他身邊攙扶的救援人員手中，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能發出。
然而，在儲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站穩、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表情的瞬間——
周靄眼睛一閉，高大的身軀毫無預兆地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倒在泥濘的地面上，濺起一片泥水，徹底失去了意識。
「周靄！！」
儲意猛地掙脫開救援人員的攙扶，不顧腳踝的劇痛，幾乎是撲跪倒在周靄身邊。
只見周靄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水，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救援隊伍中的隨隊醫生立刻提著急救箱沖了過來，迅速檢查周靄的生命體徵。
「體力嚴重透支！脫水！可能還有低血糖！」醫生快速判斷著，一邊指揮隊員準備擔架和輸液。
儲意被其他隊員扶到一邊，但他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盯著擔架上那個毫無聲息的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周靄被插上氧氣管，看著針頭刺入他手臂的血管輸入液體，看著那蒼白的臉毫無反應……
直到這一刻，儲意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周靄之前背負著他和沉重的背包，行走在那條死亡之路上的每一步，都是在透支著怎樣的極限。
這個男人，是用怎樣一種近乎瘋狂的意志力，硬生生為他撐起了一片生的天空，直到救援到來的最後一秒才允許自己倒下。
周圍的救援人員在忙碌，對講機里傳來找到人的好消息和呼叫後續支援的聲音，搜救犬在附近徘徊……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儲意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擔架上那個安靜沉睡的人，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巨大的、遲來的後怕與心疼。
————
周靄的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海淵中緩緩上浮，沉重而緩慢。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帶有苗族特色的木格房梁，以及空氣中淡淡的草藥味和木頭氣息。
他花了足足十幾秒的時間，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他已經回到雲頭寨的吊腳樓里了。
安全了。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全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和無力感，尤其是後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
然後，一個人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儲意！
他猛地想坐起來，想詢問儲意在哪裡？他怎麼樣了？腳傷處理了嗎？
然而剛一動，喉嚨里就如同火燒般乾澀劇痛，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聲嘶啞的氣音。
劇烈的動作還牽扯到了背後的傷，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又跌回枕頭上，一陣頭暈目眩。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周嘉樹探頭探腦地望了進來，恰好對上周靄的眼睛。
「周哥！你醒了！」周嘉樹眼睛猛地一亮，幾乎是跳著沖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後怕，「我的老天爺啊！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嚇死我們了！」
此時的周靄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銀髮半靠在床頭，臉色比起昏迷時的慘白雖然好了一些，但依舊沒什麼血色，唇瓣乾裂，眼神因為剛醒而顯得有些渙散失焦，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弱和……莫名的可憐兮兮。
周靄沒力氣回應他的大呼小叫，只是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眉頭因為不適而緊緊蹙起。
「水！哦對對對！水！」周嘉樹立刻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衝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又急匆匆地端回來，小心翼翼地遞到周靄嘴邊，「慢點喝慢點喝，醫生說你脫水的厲害。」
周靄就著他的手大口的喝了兩口溫水。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難以言喻的舒緩。他足足喝了一大杯，才感覺那股乾渴灼燒感被壓下去，喉嚨也終於能勉強發出聲音了。
他的第一句話，沙啞得幾乎變了調，「儲意呢？」
聲音雖然沙啞，卻清晰地迴蕩在房間裡。
周嘉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個。
「儲老師沒事！他腳踝扭傷，有點輕微骨裂，已經處理固定好了，醫生讓他靜養。還有就是一些皮外傷和有點受涼，其他都好著呢！你別擔心！」
聽到儲意安好的消息，周靄胸腔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徹底鬆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更深地陷進了枕頭裡，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
他沒事就好。
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那個雨夜山洞裡的相依，那個不顧一切的親吻……
以及最後他失去意識前，儲意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無數畫面碎片般湧入腦海，讓他的心口泛起一陣密集而複雜的悸動。
知道周靄醒來的消息時，儲意正靠在自己小木屋的床上。他的右腳踝已經由支援隨隊的醫生重新檢查並打上了更牢固的石膏，此刻正被妥帖地墊高放著。
他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和程郢之的聊天界面。山裡的信號依舊時斷時續，發送一條簡單的報平安消息都異常艱難，光標轉了一圈又一圈，往往需要等待十分鐘甚至更久才能顯示發送成功。
程郢之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字裡行間充滿了未能及時趕到現場的焦慮和對他傷勢的擔憂，甚至提出要立刻安排私人醫療團隊進來。
儲意正斟酌著詞句回復，讓他不必興師動眾，自己只是小傷。
就在這時，樓上猛地炸響一聲嘹亮的呼喊，穿透了本就隔音效果不佳的木樓板，清晰無比地撞進儲意的耳朵里——
「周哥醒啦！！」
是周嘉樹那把極具辨識度的嗓子，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激動。
這一嗓子瞬間打破了吊腳樓里原本沉悶的氣氛。
儲意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緊接著，他就聽到外面走廊和執行導演那明顯如釋重負甚至帶著點哽咽的聲音：「醒了？！太好了！謝天謝地！快，快去看看吧！哎喲我這心總算能落回肚子裡一半了……」
顯然，周靄的甦醒對節目組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至少對周家那邊能有一個初步的交代。
樓板上立刻響起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地朝著周靄房間的方向涌去。
聽起來至少有六七個人，夾雜著關切的詢問聲、周嘉樹咋咋呼呼的解釋聲、還有執行導演指揮人去叫醫生的聲音。
但神奇的是，儲意忽然發現自己的聽覺就仿佛被自動過濾和聚焦。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混雜在其中、極其沙啞虛弱，卻異常熟悉的聲音。
是周靄。
他似乎在回答別人的問題，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但的的確確是他醒了，並且在說話。
儲意懸了一整天的心，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地穩穩噹噹地落回了實處。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程郢之又發來的新一條追問傷勢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片刻。
然後緩緩地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到了一旁的床頭柜上。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他心底蔓延開來，因為此刻所有人都能圍在周靄身邊，而他只能被困在這張床上。
儲意依舊保持著原姿勢，他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枕頭裡，閉上了眼睛，聽著樓上隱約傳來的、屬於周靄的微弱卻真實的聲音，不自覺的勾了勾嘴唇，在心裡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那個消息。
沒事就好。
周靄的拇指依舊停留在儲意微微紅腫的唇瓣上，那觸感柔軟而溫熱，帶著剛剛親密接觸後的濕潤。
讓他心底那片剛剛經歷過狂風暴雨的海域再次泛起洶湧的浪潮。
看著儲意躲閃的眼神和緋紅未褪的臉頰，心底那點不安和渴望再次升騰。
周靄就著剛剛姿勢半蹲在儲意的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固執地追問，「你還沒答應我？嗯？」
那聲「嗯」尾音拖得有些長，微微上揚，竟透出一種與他此刻狼狽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近乎撒嬌的委屈感。
儲意看著此刻乖乖的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周靄，就好像是……
一隻明明體型龐大卻又霸道地不講道理的將主人撲倒，然後再毫不猶豫的將主人舔一臉口水，卻還要可憐巴巴耷拉著耳朵求撫摸、生怕被拋棄的大型犬。
儲意的心尖像是被這聲調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發現自己對這樣的周靄，幾乎毫無抵抗力。
那些冷硬的拒絕和理智的分析，在面對對方毫不掩飾的脆弱和直白的懇求時，顯得蒼白無力。
儲意微微偏開頭，避開了周靄灼熱的視線和那在他唇上流連的手指，聲音有些發緊，試圖用儘量平靜的語氣穩住局面：「從長計議。」
「怎麼個議法？」周靄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雙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重新正視自己。
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前所未有的真誠和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迫切，仿佛非要在此時此刻，讓儲意給一個確切的答案，「你告訴我？儲意，我想要一個準話。」
儲意被他眼中的熾熱燙得幾乎無所遁形。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他不是不明白周靄想要什麼，也不是對剛才那個吻毫無感覺。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它帶來的衝擊太大，才讓他更加害怕。
他害怕這一切只是絕境下的腎上腺素作祟，是吊橋效應產生的錯覺。
他害怕一旦走出這片深山，回歸現實世界，周靄會後悔此刻的衝動，而他自己……
他更害怕自己會再次陷入那種期待後又落空的循環，害怕這短暫的交集最終仍只是一場「階段性的關係」。
他骨子裡對感情的安全感匱乏得像沙漠，經不起任何不確定性的風吹草動。
所以，儲意在此刻根本給不了周靄此刻想要的那種斬釘截鐵的承諾。
儲意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眼，對上周靄那雙充滿期待和不安的眼睛，近乎懇求的認真：
「周靄，」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給我一點時間。」
儲意說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凡……我有機會能給你一個答案，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告訴你。」
周靄一低頭便清晰的看見儲意眼神中此刻的坦誠，那是他認識儲意這麼久以來從未見過的。
所以，一切的答案在此刻都不重要了，周靄心情大好的勾了勾嘴角，他要的就是這一秒。
要的就是儲意為他動搖的這一秒。
要的就是儲意將自己內心真實的猶豫和顧慮攤開了一部分展示在他面前。
周靄沒有回答， 目光仍然緊緊盯著儲意有些泛紅的眼睛，然後他聽見儲意說的下一句話。
「所以……我請求你……耐心等待我一下，可以嗎？」
這不是拒絕，但也並非接受。
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延期，是將選擇的壓力暫時收回，也是儲意在自己堅固的心防上，艱難地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露出一點點考慮和可能性。
他在請求周靄，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去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去分辨這到底是絕境中的錯覺，還是真正值得他鼓起勇氣去觸碰的感情。
那股非要立刻得到答案的焦躁和霸道，慢慢地從周靄身上褪去。
他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按在儲意肩上的手力道也減輕了些，最終緩緩鬆開。
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很輕地吁出一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給自己打氣，「好。」
周靄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雖然依舊帶著未散盡的沙啞，「我等。」
他伸手，最後用指腹極其快速地擦過儲意的唇角，然後站起身，重新背起了那個沉重的背包，朝儲意伸出手。
「走吧，太陽快出來了，路應該會好走些。」
————
周靄背著儲意繼續往山上走，雨徹底停了，籠罩山林的厚重霧氣隨著陽光的努力穿透而漸漸消散，能見度大大提高。
周圍的環境輪廓變得清晰起來，泥石流破壞的慘狀依舊觸目驚心，但至少辨明方向容易了許多。
儲意伏在周靄背上，仔細地觀察著四周。忽然，他猛地拍了拍周靄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周靄！看那邊！那塊石頭！還有那棵歪脖子松樹！」
周靄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塊形態奇特的大石斜插在泥土裡，旁邊是一棵被風雨摧殘得向一側嚴重傾斜卻依然頑強存活的老松。
「這條路……好像是我們昨天上山時歇過腳的地方。」
這個發現意味著他們並沒有在滑坡中迷失得太遠，甚至陰差陽錯地繞回到了相對熟悉的路徑附近。
周靄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些，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力量感涌遍全身。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將儲意更穩固地向上託了托，「看來....我們死不了了。」
就在周靄背著儲意，沿著依稀可辨的路徑艱難前行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後，前方隱約傳來了人聲和嘈雜的腳步聲，還有犬吠聲。
「有人。」儲意最先聽到動靜，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抓緊了周靄的肩膀。
周靄也猛地停下腳步，凝神細聽。
沒錯，是很多人行進的聲音，還有呼喊聲！
「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儲意用盡力氣大聲呼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周靄也立刻跟著高聲呼應：「這邊！人在這邊！」
他們的呼喊聲很快得到了回應。前方的樹林一陣晃動，幾個穿著橙色救援服、帶著專業裝備的身影率先衝破了灌木叢，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里。緊接著是更多的人員，還有帶著搜救犬的隊員。
「找到了！人在這裡！！」為首的救援隊員看到他們，立刻用對講機激動地大喊，同時快步向他們跑來。
看到救援人員清晰的身影和熟悉的制服，周靄一直緊繃到極限的那根弦，終於——砰地一聲，斷了。
強撐了整整一夜加大半個白天的意志力、體力、精神，在確認安全到來的這一刻，如同退潮般瞬間從他身體裡抽離。
周靄幾乎是憑藉著最後的本能，緩緩地將背上的儲意放了下來，交給第一時間衝到他身邊攙扶的救援人員手中，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能發出。
然而，在儲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站穩、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表情的瞬間——
周靄眼睛一閉，高大的身軀毫無預兆地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倒在泥濘的地面上，濺起一片泥水，徹底失去了意識。
「周靄！！」
儲意猛地掙脫開救援人員的攙扶，不顧腳踝的劇痛，幾乎是撲跪倒在周靄身邊。
只見周靄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額頭上全是冰冷的汗水，呼吸微弱而急促，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救援隊伍中的隨隊醫生立刻提著急救箱沖了過來，迅速檢查周靄的生命體徵。
「體力嚴重透支！脫水！可能還有低血糖！」醫生快速判斷著，一邊指揮隊員準備擔架和輸液。
儲意被其他隊員扶到一邊，但他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盯著擔架上那個毫無聲息的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周靄被插上氧氣管，看著針頭刺入他手臂的血管輸入液體，看著那蒼白的臉毫無反應……
直到這一刻，儲意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周靄之前背負著他和沉重的背包，行走在那條死亡之路上的每一步，都是在透支著怎樣的極限。
這個男人，是用怎樣一種近乎瘋狂的意志力，硬生生為他撐起了一片生的天空，直到救援到來的最後一秒才允許自己倒下。
周圍的救援人員在忙碌，對講機里傳來找到人的好消息和呼叫後續支援的聲音，搜救犬在附近徘徊……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儲意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擔架上那個安靜沉睡的人，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巨大的、遲來的後怕與心疼。
————
周靄的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海淵中緩緩上浮，沉重而緩慢。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帶有苗族特色的木格房梁，以及空氣中淡淡的草藥味和木頭氣息。
他花了足足十幾秒的時間，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他已經回到雲頭寨的吊腳樓里了。
安全了。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全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和無力感，尤其是後背和肩膀，火辣辣地疼。
然後，一個人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儲意！
他猛地想坐起來，想詢問儲意在哪裡？他怎麼樣了？腳傷處理了嗎？
然而剛一動，喉嚨里就如同火燒般乾澀劇痛，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聲嘶啞的氣音。
劇烈的動作還牽扯到了背後的傷，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又跌回枕頭上，一陣頭暈目眩。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周嘉樹探頭探腦地望了進來，恰好對上周靄的眼睛。
「周哥！你醒了！」周嘉樹眼睛猛地一亮，幾乎是跳著沖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後怕，「我的老天爺啊！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嚇死我們了！」
此時的周靄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銀髮半靠在床頭，臉色比起昏迷時的慘白雖然好了一些，但依舊沒什麼血色，唇瓣乾裂，眼神因為剛醒而顯得有些渙散失焦，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弱和……莫名的可憐兮兮。
周靄沒力氣回應他的大呼小叫，只是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眉頭因為不適而緊緊蹙起。
「水！哦對對對！水！」周嘉樹立刻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衝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又急匆匆地端回來，小心翼翼地遞到周靄嘴邊，「慢點喝慢點喝，醫生說你脫水的厲害。」
周靄就著他的手大口的喝了兩口溫水。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難以言喻的舒緩。他足足喝了一大杯，才感覺那股乾渴灼燒感被壓下去，喉嚨也終於能勉強發出聲音了。
他的第一句話，沙啞得幾乎變了調，「儲意呢？」
聲音雖然沙啞，卻清晰地迴蕩在房間裡。
周嘉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這個。
「儲老師沒事！他腳踝扭傷，有點輕微骨裂，已經處理固定好了，醫生讓他靜養。還有就是一些皮外傷和有點受涼，其他都好著呢！你別擔心！」
聽到儲意安好的消息，周靄胸腔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徹底鬆了下來，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更深地陷進了枕頭裡，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
他沒事就好。
那場驚心動魄的逃亡，那個雨夜山洞裡的相依，那個不顧一切的親吻……
以及最後他失去意識前，儲意那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無數畫面碎片般湧入腦海，讓他的心口泛起一陣密集而複雜的悸動。
知道周靄醒來的消息時，儲意正靠在自己小木屋的床上。他的右腳踝已經由支援隨隊的醫生重新檢查並打上了更牢固的石膏，此刻正被妥帖地墊高放著。
他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和程郢之的聊天界面。山裡的信號依舊時斷時續，發送一條簡單的報平安消息都異常艱難，光標轉了一圈又一圈，往往需要等待十分鐘甚至更久才能顯示發送成功。
程郢之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字裡行間充滿了未能及時趕到現場的焦慮和對他傷勢的擔憂，甚至提出要立刻安排私人醫療團隊進來。
儲意正斟酌著詞句回復，讓他不必興師動眾，自己只是小傷。
就在這時，樓上猛地炸響一聲嘹亮的呼喊，穿透了本就隔音效果不佳的木樓板，清晰無比地撞進儲意的耳朵里——
「周哥醒啦！！」
是周嘉樹那把極具辨識度的嗓子，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喜和激動。
這一嗓子瞬間打破了吊腳樓里原本沉悶的氣氛。
儲意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緊接著，他就聽到外面走廊和執行導演那明顯如釋重負甚至帶著點哽咽的聲音：「醒了？！太好了！謝天謝地！快，快去看看吧！哎喲我這心總算能落回肚子裡一半了……」
顯然，周靄的甦醒對節目組來說是天大的好消息，至少對周家那邊能有一個初步的交代。
樓板上立刻響起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咚咚咚地朝著周靄房間的方向涌去。
聽起來至少有六七個人，夾雜著關切的詢問聲、周嘉樹咋咋呼呼的解釋聲、還有執行導演指揮人去叫醫生的聲音。
但神奇的是，儲意忽然發現自己的聽覺就仿佛被自動過濾和聚焦。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混雜在其中、極其沙啞虛弱，卻異常熟悉的聲音。
是周靄。
他似乎在回答別人的問題，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但的的確確是他醒了，並且在說話。
儲意懸了一整天的心，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地穩穩噹噹地落回了實處。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程郢之又發來的新一條追問傷勢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頓了片刻。
然後緩緩地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到了一旁的床頭柜上。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他心底蔓延開來，因為此刻所有人都能圍在周靄身邊，而他只能被困在這張床上。
儲意依舊保持著原姿勢，他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枕頭裡，閉上了眼睛，聽著樓上隱約傳來的、屬於周靄的微弱卻真實的聲音，不自覺的勾了勾嘴唇，在心裡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那個消息。
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