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苦命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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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復和村委會的兩個年輕人在相對安全的岩石後焦急地等待了許久。

  外面的暴雨終於漸漸轉小,從之前的傾盆之勢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但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他們頭燈照射出的微弱光柱在雨幕中晃動。

  「雨小了點,我們得試試能不能下去找找!」李復心急如焚,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兩個年輕人也表示同意。三人小心翼翼地沿著他們之前下來的緩坡,試圖尋找可以下到周靄和儲意跌落之處的小路。

  然而藉助頭燈的光線,他們看到的景象令人絕望。之前的小型滑坡在持續暴雨的沖刷下擴大了面積,大量的泥石和斷木堆積在坡下,原本可能存在的路徑早已被徹底掩埋衝垮。坡面極其陡峭濕滑,根本無處下腳。

  「不行!李醫生!下不去!太危險了!」一個年輕人用棍子試探了一下邊緣的泥土,鬆軟的泥塊立刻簌簌地往下掉,根本承受不住人的重量。

  「試試手機!有沒有信號?!」李復猛地想起,急忙掏出手機。其他兩人也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信號格的位置空空如也,連緊急呼叫都無法撥出。暴雨和山體滑坡很可能破壞了山里本就微弱的通訊基站。

  「沒信號!完全打不出去!」

  絕望的情緒再次蔓延開來。他們被困在這裡,上與下都極其困難,救援無從談起。

  沉默在三人之間瀰漫,只有雨聲滴滴答答,敲打著沉重的氣氛。

  阿亮看著漆黑險峻的山路,又看了看疲憊不堪、臉色蒼白的李復,以及另一個同樣面露懼色的同伴,艱難地再次開口:「李醫生,這路太危險了,天又完全黑了,我們三個人想原路返回寨子都極其困難,更別說下去找人了。下去就是送死!」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而且,我們帶的吃的快沒了,體力也撐不住。我的意思是……我們三個不能再分開了!必須一起行動!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三個互相照應,拼盡全力一起摸回寨子裡去!只有回去了,才能儘快組織起有裝備、有經驗的救援隊上來!留在這裡,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只會把自己也耗死!」

  李復靠著濕冷的岩石,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流下。他何嘗不知道阿亮說的是最現實、最理智的選擇?

  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和環境下,僅憑他們三人,下去搜救的成功率幾乎為零,更大的可能是增添新的傷亡。

  李復痛苦地閉了閉眼睛,眼中布滿血絲,充滿了無力感和巨大的愧疚。聲音沙啞得厲害:「……走……我們一起回去。必須……必須儘快帶人回來……」

  他不敢去想周靄和儲意此刻可能面臨的情況,只能強迫自己抓住「回去報信」這唯一的希望。

  另一個年輕人也鬆了口氣,他實在沒有勇氣一個人留在這漆黑恐怖的半山腰。

  意見統一後,三人不敢再耽擱。匆忙往回趕。

  ————

  而這一邊的儲意睡在周靄的懷裡面的異常香甜,整個人都像被柔軟的「棉花」包裹。

  周靄抱著懷裡的儲意睡意全無,時不時檢查一下儲意冷不冷,又一邊留神添加柴火。

  睡到中途的時候,儲意在懷裡面模模糊糊的睜開了眼睛,和周靄的視線撞在一起後,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怎麼又夢到你了?」 說完又將臉在周靄的胸膛前蹭了蹭,沉沉的睡了過去。

  看見儲意睜開眼睛的時候,周靄是有一瞬間心慌的,但是看儲意好像只是在說夢話,又鬆了一口氣。

  至於那一句隨口提起的夢話,他聽的不真切,「又夢到你了?」

  這個「又」和「你」 ,周靄也不敢自信到安在自己頭上,只能心裏面不停冒著酸溜溜的泡泡,傻傻的維持著原樣抱著儲意,看著火堆裡面的火發呆。

  至於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周靄也完全沒記憶了。

  洞外的天色已然蒙蒙亮,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了。山洞裡火堆因為無人添柴早已熄滅,只留下一堆灰白的餘燼。

  周靄猛地驚醒,第一個反應就是低頭看向懷裡。懷裡面的儲意依舊安穩地睡在他懷中,臉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均勻。

  周靄這才鬆了口氣,但隨即意識到火堆滅了,洞內溫度低了不少。

  他下意識地想動一動,去添些柴火或者查看一下情況,這一動,動作有些大,立刻牽扯到了懷裡的人。

  儲意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似乎被驚擾了清夢,嘴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睡意的囈語,不情不願地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野先是朦朧,然後逐漸聚焦。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周靄線條清晰的下頜,然後是凸起的喉結,再往上,就對上了一雙正緊緊盯著自己的緊張的眼睛。

  四目相對。

  儲意的大腦還處於剛醒時的混沌狀態,但很快,身體的感知先於意識甦醒。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一雙結實的手臂緊緊環抱著,後背和腿上都覆蓋著溫暖的衣物,而自己的臉頰正親密無間地貼著一個溫熱寬闊的胸膛,甚至能透過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其下有力的心跳節奏。

  周靄……

  自己……整個人都窩在周靄的懷裡?!

  空氣仿佛凝固了。

  原來……那不是夢?

  那個被他當做夢境、甚至還在裡面嘀咕了句「怎麼又夢到你了」的溫暖懷抱,竟然是真實的周靄?!

  儲意下意識地就想掙脫周靄的懷抱坐起來,卻因為動作太急,不小心碰到了受傷的腳踝,一陣刺痛讓他悶哼一聲。

  周靄見狀,也顧不上自己的尷尬和那點隱秘的酸泡泡了,連忙鬆開環抱的手臂,緊張地扶住他:「別亂動!小心腳!」。

  儲意借著周靄的力道穩住了身體,卻不敢抬頭去看他,眼神慌亂地瞥向一旁熄滅的火堆,心跳如擂鼓,腦子裡一片混亂。

  所以……他不僅在人懷裡睡了一夜,還……還說了那樣的夢話?周靄聽到了嗎?

  周靄看著儲意通紅的臉頰和閃躲的眼神,自己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他小心翼翼地鬆開手,儘量自然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發麻僵硬的身體,啞聲道:「火滅了,我……我去看看能不能再生起來。你……你再休息一下。」

  兩人就著冷水勉強吃了幾塊壓縮餅乾,算是補充了體力。

  吃完餅乾,周靄就開始利落地整理兩個背包。他將大部分食物、飲用水以及重要的救援物資,包括那盒所剩不多的藥油,全都塞進了自己的大背包里,掂量了一下重量,沉甸甸的。

  然而當拿起儲意那個相對小一些的背包的時候,周靄只將兩人換下來的潮濕衣物和那件輕薄的羽絨服內膽塞了進去,拉上拉鏈,整個包看起來依舊癟癟的,幾乎沒什麼重量。

  「天亮了,雨也停了,我們必須想辦法出去,找到上去的路。」周靄一邊說著,一邊將這個輕飄飄的背包遞給儲意,示意他背上。

  儲意接過背包,入手的分量讓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掂了掂,裡面軟綿綿的,顯然沒裝什麼重物。他立刻明白了周靄的用意——把所有負重都攬到了他自己身上。

  儲意看了一眼自己依舊紅腫、一用力就鑽心痛的腳踝,又看了看周靄背後那個鼓鼓囊囊、顯然分量不輕的大包,再想到外面未知的、肯定異常難走的山路。

  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和不願拖累別人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儲意抓著背包在原地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看向正在繫鞋帶的周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周靄,你把我放在這裡吧。」

  周靄繫鞋帶的動作猛地一頓,手指捏緊了鞋帶,但沒有抬頭。

  儲意繼續冷靜地分析,試圖讓自己的提議聽起來最合理:「我的腳這樣,根本走不了遠路,跟著你只會是你的累贅,大大減慢速度,消耗你的體力。你一個人走,輕裝上陣,找到路回去找人的機會更大。我就在這裡等你,包里的食物省著點,能撐幾天。這裡相對安全,也有水……」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靄的動作打斷了。

  周靄猛地站起身,拉鏈「唰」地一聲被他用力拉到了頂,幾乎要卡到下巴。

  他利索的背起那個沉重的背包,帶子勒進他寬闊的肩膀。然後轉過身,一言不發,直接走到儲意面前,背對著他,利落地半蹲下身。

  周靄背影繃得很緊,透著一股壓抑的怒氣和不容置疑的堅決。

  儲意看著眼前這堵結實的、準備背負起他的「牆」,愣住了:「周靄,我……」

  「上來。」周靄的聲音低沉,直接了當的打斷了儲意未說完的話,「你最好想都不要想——讓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他頓了頓,側過頭,餘光掃過儲意錯愕的臉,語氣更加冷硬,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和……委屈?

  「要麼,我現在就背你走。要麼,」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執拗,「我就把吃的都扔了,我也在這兒陪著你,一起等。等到有人找到我們,或者……一起餓死。」


  「你自己選。」

  這話說得毫無轉圜餘地,甚至有些幼稚的威脅,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儲意心上。看著周靄緊繃的側臉線條和那副「說到做到」的倔強姿態,所有理智的、權衡利弊的分析瞬間都哽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儲意忽然意識到,對周靄來說,把他獨自留下這個選項,從來就不存在。

  無論多難,無論多危險,周靄都會帶著他一起走。

  一種酸澀又滾燙的情緒猛地湧上儲意的心頭,衝垮了所有冷靜的壁壘。

  沉默了片刻,儲意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伏上了周靄寬闊而堅實的後背,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走吧。」儲意的聲音很輕,落在周靄耳邊。

  周靄感受到儲意的手臂環繞到他脖子的力度,胸膛的溫度貼在他的背部,一瞬間熨燙到了心底。

  收起了小心思,周靄的雙手穩穩地托住儲意的大腿根,站起身,調整了一下背包帶,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塌方後的斜坡異常陡峭,泥土鬆散,不時有碎石隨著他們的腳步滾落下去,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儲意伏在周靄背上,因為身處高位,視野比周靄更為開闊,也更能清晰地看到腳下的險峻——一側是濕滑難行的陡坡,另一側則是被雨水沖刷後深不見底的溝壑或亂石堆。

  看著兩邊的路況,儲意的心跳無法控制的跳動的飛快,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身體僵硬,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

  周靄的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和穩當。他仔細甄別著腳下每一塊泥土的結實程度,儘量選擇有草叢或灌木根系固定的地方下腳。

  背後的雙手卻牢牢地托著儲意的大腿根部,臂膀肌肉賁張,既是為了給背上的人一個穩定的支撐,也是為了在萬一打滑時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儘管自己也是神經緊繃,汗濕重衫,但周靄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了背上人的緊張。儲意環在他脖頸上的手臂收得極緊,勒得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別緊張,沒事的。」周靄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但語氣卻儘量放得平穩,試圖安撫背後的人。

  儲意愣了一下,下意識嘴硬:「你怎麼知道我緊張?」

  「快把我勒死了,你說我怎麼不知道。」周靄無奈地低笑一聲,帶著點調侃。

  儲意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手臂用了多大的力氣,連忙下意識地想鬆開一些。

  「別鬆手!」周靄立刻出聲制止,聲音嚴肅了幾分,「抱緊!小心掉下去!就這樣,沒事。」

  儲意聞言,剛鬆開一點的手臂又趕緊乖乖地、甚至更緊地環了回去,臉頰也重新緊緊貼上周靄的後頸和肩膀,試圖降低自己的重心,給周靄減少負擔。

  貼的更緊的一瞬間,儲意其實清晰地聞到了周靄頸間混合著汗水、泥土和淡淡藥油的氣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奇異地包裹了他緊繃的神經。

  感受到背上人重新貼緊並且似乎更依賴他的小動作,周靄一邊全神貫注地看著腳下的路,一邊嘴角忍不住悄悄地得逞的勾了勾嘴角。

  沉默地走到了一段相對平穩的路後,周靄看著前方依舊望不到盡頭的、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的山路,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漫不經心。

  「儲意,你說——要是我們倆真倒霉,最後都沒能走出去,一起死在這兒了,算不算……苦命鴛鴦?」

  「誰他媽和你是鴛鴦?!」

  聽見周靄的話,儲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耳根唰地一下就紅了,想也沒想就脫口反駁,聲音都提高了八度,「還有——別亂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

  要是周靄陪他出來死在這兒,他估計下輩子都解脫不了。

  雖然儲意嘴上罵得凶,但那微微發顫的聲線,周靄也猜到了他其實內心也是恐懼的。

  「呵——」周靄低低地笑出了聲,胸腔因為笑聲而發出輕微的震動。這震動透過緊貼的胸膛和後背,清晰地傳到了儲意身上,帶來一陣麻癢和莫名的悸動。

  儲意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反應過度了,頓時更加窘迫,把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周靄的肩窩裡,不肯再抬頭,也死活不肯再接話了。

  周靄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溫熱和那人鴕鳥般的躲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雖然前路未卜,但此刻的心情卻莫名地輕鬆了不少。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調整了一下姿勢,「那我們就繼續往上爬,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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