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滾落山崖，二人世界。
完成初步救援和安置，又幫著村委會的年輕人大致穩固了臨時庇護所後，五人小隊不敢多做停留。
天色越來越暗，雨雖然小了些，但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再次變大，或者引發新的次生災害。他們帶的物資也無法支撐他們在原地逗留。
「必須趁著現在還能走，趕緊回去。」李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凝重。
返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艱難。體力的大量消耗，加上雨水的持續沖刷，讓本就濕滑泥濘的山路變得更加危機四伏。
沒走多久，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驟然傾盆而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密集的雨線幾乎連成一片水幕，能見度急劇下降。
「小心！走慢一點！注意腳下！」李復不得不提高聲音大喊，才能壓過嘩嘩的雨聲。
山路變得更加難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掙扎。
儲意的體力早已透支殆盡，全憑意志力在強撐。他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薄，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幾乎完全是靠著周靄在一旁不時地攙扶和拉扯才沒有倒下。
在經過一處剛剛發生過小型滑坡的陡坎時，腳下的泥土突然鬆動。
儲意一腳踩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聲被淹沒在暴雨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沿著陡峭泥濘的坡面滾了下去。
「儲意！」周靄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直分神留意著儲意，幾乎在儲意踩滑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撲過去，伸手想要抓住儲意，卻只來得及碰到他冰冷的指尖。
巨大的衝力連帶之下，周靄自己也腳下打滑，被一起拖拽著，兩人一前一後，瞬間從滑坡處翻滾著跌落了下去。
「儲老師！周老師！！」
上方的李復和兩個村委會年輕人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他們急忙衝到滑坡邊緣，試圖向下張望。
然而，暴雨如注，能見度極低，下方是一片被雨水和霧氣籠罩的陡坡和亂石，根本看不清兩人的具體情況，只能聽到泥石滾動和水流衝擊的可怕聲響。
「快！找路下去！」李復心急如焚，聲音都變了調。
兩個年輕人也急得滿頭大汗，立刻嘗試尋找可以下到坡底的路。可是暴雨導致山坡極其不穩定，泥土不斷鬆動滑落，他們嘗試了幾次，剛下幾步就險些自己也滑下去，根本找不到安全的路徑。
「不行！李醫生！太滑了！下不去！！」一個年輕人焦急地喊道，雨水糊了他滿臉。
「扔繩子！快把繩子拿出來！」李復猛地想起帶來的救援繩。
三人手忙腳亂地拿出繩子，試圖將一端固定在一旁一棵相對粗壯的樹上，另一端拋下去。
可是繩子長度有限，加上風雨太大，拋下去的繩子很快被泥水沖得貼在坡面上，根本無法確定是否能被下面的人接到。
「儲老師！周老師！能聽到嗎？！抓住繩子！！」李復聲嘶力竭地向下呼喊，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微弱而無力。
回應他們的，只有更加洶湧的雨聲和山風呼嘯而過的嗚咽。
嘗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果後，一種絕望的情緒瀰漫開來。
雨越來越大，天色也越來越黑，他們自己所在的位置也開始變得不安全。
「李醫生！不能再等了！這裡也不安全！我們得先退回剛才那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村委會的年輕人拉著幾乎要失控的李復，大聲勸道。
李復看著下方一片混沌、毫無回應的陡坡，眼睛通紅，最終痛苦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雨水和淚水混合著從他臉上滑落。
他知道，年輕人說的是對的。他們現在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很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儲意……周靄……」李復的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力感和巨大的愧疚，「你們一定要撐住啊……」
迫於無奈，三人只能暫時放棄救援，艱難地退回到稍早前經過的一處相對穩固的岩石後方躲避暴雨，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被擔憂和恐懼緊緊攫住。
————
天旋地轉，泥水、碎石、斷枝不斷撞擊著身體。在失控翻滾下墜的駭人瞬間，周靄唯一的念頭就是護住懷裡的人。
他憑藉強大的核心力量，硬是在混亂中順著力道將儲意緊緊箍進自己懷中，用自己的背部和胸前厚重的背包去承受大部分衝擊。
不知翻滾了多久，後背猛地撞上一個彈性的障礙物，下墜的勢頭驟然一滯，兩人終於停了下來。
是一棵從岩縫中頑強生長的松樹，用它不算粗壯卻足夠堅韌的樹幹，險險地攔住了他們，避免了他們直接墜入下方更深、更危險的區域，那裡傳來轟隆的水聲，顯然是更大的水流或懸崖。
周靄被撞得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劇痛從後背蔓延開。但他顧不上自己，立刻低頭查看懷裡的人。
「儲意？儲意！醒醒！沒事吧？」周靄的聲音因為疼痛和焦急而沙啞不堪，他輕輕拍打著儲意冰冷濕透的臉頰，手指都在顫抖。
儲意似乎只是短暫的昏厥，在周靄的呼喚和拍打下，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回籠的瞬間，劇痛和冰冷的雨水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第一反應卻是猛地抓住周靄的手臂，聲音虛弱卻急切：「你有沒有事？！傷到哪裡了？骨頭有沒有事？」
他掙扎著想檢查周靄的情況，這麼高的地方滾下來，他不敢想像後果。
周靄見他清醒，還能說話，心頭巨石落下一半。他連忙按住儲意亂動的手，借著微弱的光線讓他看自己：「我沒事！真的！你看，背包做了緩衝，就是點皮外傷！」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和手臂，上面確實有不少被雜草和鋒利石子劃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看起來確實不像有嚴重骨折的樣子。
儲意仔細看了看，確認他四肢似乎完好，行動無礙，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脫力般地靠回周靄懷裡，這才感覺到自己渾身像是散架了一樣疼，尤其是左臂和右腳踝，傳來陣陣鈍痛。
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雨水像瀑布一樣從他們上方沖瀉而下。他們抬頭望去，滾下來的陡坡在雨幕中幾乎垂直，泥濘不堪，根本不可能原路爬上去。
李復他們的呼喊聲早已被風雨聲吞沒，上方毫無動靜。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周靄大聲喊道，壓過雨聲，「這棵樹撐不住太久，雨水太大會把泥土衝垮！」
儲意艱難地點頭，嘗試著站起來，右腳踝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險些又摔回去。
「腳傷了？」周靄立刻察覺，不由分說地半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不行！你自己也……」儲意想拒絕，這條路太危險了。
「別廢話！快！」周靄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和焦急，「再待下去我們都得被沖走！」
儲意看著不斷沖刷下來的泥水和越來越不穩的松樹，知道周靄說的是事實。
他不再猶豫，咬咬牙，趴到了周靄的背上。
周靄深吸一口氣，忍著背後的劇痛，穩穩地站起身。
他觀察了一下地形，沿著滑坡的邊緣，相對平緩且長著茂密灌木草叢的方向艱難移動，儘量避開剛剛滑坡、土質極其鬆軟的危險地帶。
每一步都深陷泥濘，雨水模糊視線，周靄全靠著一股驚人的意志力背著儲意，在暴雨和泥濘中蹣跚前行。
儲意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急促的呼吸和肌肉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的顫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又酸又脹。
大約艱難行進了兩百多米，就在周靄體力快要耗盡之時，儲意忽然指著側前方一個黑黢黢的凹陷處：「周靄！看那裡！好像是個山洞！」
周靄精神一振，奮力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靠近了才發現，那確實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擋了一部分。
最令人驚喜的是，一股不小的水流從懸崖上方落下，恰好從山洞頂部的一塊巨石上流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簾，反而巧妙地為洞口區域遮擋了部分直接衝擊的雨水。
這裡地勢相對較高，暫時沒有泥水倒灌的危險。
周靄背著儲意，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山洞。兩人都脫力地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劫後餘生的恐懼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山洞不大，但足夠容納他們兩人避雨。洞內空氣潮濕，但總算暫時脫離了外面那片狂暴的天地。耳邊是洞外震耳欲聾的暴雨聲和頭頂水流沖刷巨石的嘩嘩聲。
周靄喘勻了氣，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儲意身邊，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檢查他的腳踝。
「別動，我看看。」
周靄忍著背後的鈍痛，從救援背包里翻找出防水層包裹著的手電筒，啪嗒一聲按亮。
一束光柱劃破山洞的昏暗，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光線聚焦在儲意裸露出的腳踝上。
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又紅又腫，中間部分已經浮現出一大片深色的淤青，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周靄的手指極輕地觸碰了一下腫脹的邊緣，感受到皮膚下不正常的發熱。
「還好，骨頭應該沒事，就是扭到了，有點嚴重。」周靄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疼得厲害嗎？」他抬頭問，眼裡是掩不住的心疼。
儲意搖搖頭，注意力卻全在周靄剛才起身時那一聲壓抑的倒吸冷氣上。「我沒事。你呢？」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靄的後背，「你剛才撞那一下不輕。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周靄下意識想拒絕：「不用，我真沒事……」
「脫了。」儲意的語氣不容置疑，儘管他自己還狼狽地坐在地上，臉色蒼白。
周靄拗不過他，只好齜牙咧嘴地，忍著背後肌肉牽拉的劇痛，慢慢將衝鋒衣外套脫了下來，露出裡面同樣濕漉漉的黑色貼身內搭。
儲意示意他轉過身去。周靄背對著他坐下，儲意深吸一口氣，忍著腳踝的疼痛，小心地將周靄的內搭下擺一點點捲起來。
手電光下，周靄整個後背的情況暴露無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傷橫亘在他結實的背肌上，中心位置甚至有些發黑，顯然是剛才撞在松樹上造成的衝擊傷。
儲意的呼吸滯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想要觸碰，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疼他。他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翻湧，聲音努力保持平穩：「轉過來。」
周靄乖乖轉回身。
儲意伸出手，掌心分別貼在周靄的前胸和後背對應的位置，輕輕向內擠壓：「深呼吸……這樣疼嗎？有沒有感覺到裡面刺痛或者呼吸困難？」
周靄依言深深吸氣和呼氣，感受了一下，搖搖頭：「還好，就是肌肉疼，骨頭裡面不疼。」他能感覺到儲意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皮膚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力度，一種異樣的感覺蓋過了背後的疼痛。
儲意仔細檢查按壓了幾個關鍵部位，確認周靄確實沒有肋骨骨折的跡象，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一點。「萬幸，只是皮肉傷。」
檢查完傷勢，周靄重新打起精神，開始清點兩人背包里的物資。食物和水還算充足，救援包里的應急物品也基本完好。
他在山洞角落裡撿了一些乾燥的樹枝和枯葉，用打火石費力地引燃，升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堆。
做完這一切，周靄利索地將自己那件濕透的黑色內搭脫了下來，露出精壯的上身，火光照耀下，背後的淤傷和身前被樹枝劃出的血痕更加明顯。
他渾然不覺，拿著那件濕衣服，先走到儲意身邊，動作自然地仔細地幫他擦拭還在滴水的頭髮。
儲意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溫熱的體溫透過微濕的布料隱約傳來，帶著周靄身上特有的氣息，混合著雨水的清新和一絲血腥味。他垂著眼，任由周靄動作。
給儲意擦完，周靄才胡亂地用自己的濕衣服抹了把自己的臉和頭髮上的水珠。然後他找了一根相對直溜的樹枝，將濕衣服撐開，架在火堆旁烘烤。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和上身，背後的淤傷隨著肌肉的牽動顯得有些猙獰。
「我包最底層有密封袋裝著的乾淨衣服。」 儲意指了指背包的位置，說完艱難的也將自己的衝鋒衣脫了下來，還好兩人的衝鋒衣和褲子都是特殊的防水面料。
但是內搭在滾下來的時候還是進了水，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儲意也沒空矯情，轉身將自己身上濕透的內搭脫了個乾淨。周靄從包里找到了備用的乾淨衣服，一轉過身就看見上身赤裸的儲意，正坐在火堆旁，借著火光看自己受傷的腳踝。
橘紅色的火光如同最細膩的畫筆，在儲意身上緩緩描摹。
那是一種近乎冷調的白皙，與周靄那種充滿力量感和生命力的蜜色肌膚截然不同。
長期的室內工作和嚴謹生活讓儲意的皮膚很少暴露在陽光下，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泛出一種如玉般溫潤又易碎的光澤。
光與影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界限。火焰躍動的光芒在他流暢清瘦的肩線、微微凸起的鎖骨、平坦緊緻的腹部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每一道曲線的起伏都被光影強調得恰到好處。他的身形偏瘦，但並不孱弱，有著常年保持自律而形成的柔韌線條。
火光甚至在他微凹的脊柱溝里投下一道深邃的陰影，隨著他輕微的呼吸而若隱若現。
周靄不知何時已經轉回了身，手裡拿著那件從儲意包里翻出的乾淨乾燥的衣物，動作卻停滯在半空。
他看著火堆旁的儲意，看著那身白皙的皮膚被溫暖的火光鍍上一層暖色。
儲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睫望過來。
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躍，映出一小簇明亮的光點，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收斂的脆弱和茫然，直直地撞進了周靄的心裡。
天色越來越暗，雨雖然小了些，但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再次變大，或者引發新的次生災害。他們帶的物資也無法支撐他們在原地逗留。
「必須趁著現在還能走，趕緊回去。」李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凝重。
返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艱難。體力的大量消耗，加上雨水的持續沖刷，讓本就濕滑泥濘的山路變得更加危機四伏。
沒走多久，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驟然傾盆而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密集的雨線幾乎連成一片水幕，能見度急劇下降。
「小心！走慢一點！注意腳下！」李復不得不提高聲音大喊，才能壓過嘩嘩的雨聲。
山路變得更加難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掙扎。
儲意的體力早已透支殆盡，全憑意志力在強撐。他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薄，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幾乎完全是靠著周靄在一旁不時地攙扶和拉扯才沒有倒下。
在經過一處剛剛發生過小型滑坡的陡坎時，腳下的泥土突然鬆動。
儲意一腳踩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聲被淹沒在暴雨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沿著陡峭泥濘的坡面滾了下去。
「儲意！」周靄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直分神留意著儲意，幾乎在儲意踩滑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撲過去，伸手想要抓住儲意，卻只來得及碰到他冰冷的指尖。
巨大的衝力連帶之下，周靄自己也腳下打滑，被一起拖拽著，兩人一前一後，瞬間從滑坡處翻滾著跌落了下去。
「儲老師！周老師！！」
上方的李復和兩個村委會年輕人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他們急忙衝到滑坡邊緣，試圖向下張望。
然而，暴雨如注，能見度極低，下方是一片被雨水和霧氣籠罩的陡坡和亂石，根本看不清兩人的具體情況，只能聽到泥石滾動和水流衝擊的可怕聲響。
「快！找路下去！」李復心急如焚，聲音都變了調。
兩個年輕人也急得滿頭大汗，立刻嘗試尋找可以下到坡底的路。可是暴雨導致山坡極其不穩定，泥土不斷鬆動滑落，他們嘗試了幾次，剛下幾步就險些自己也滑下去，根本找不到安全的路徑。
「不行！李醫生！太滑了！下不去！！」一個年輕人焦急地喊道，雨水糊了他滿臉。
「扔繩子！快把繩子拿出來！」李復猛地想起帶來的救援繩。
三人手忙腳亂地拿出繩子，試圖將一端固定在一旁一棵相對粗壯的樹上，另一端拋下去。
可是繩子長度有限，加上風雨太大，拋下去的繩子很快被泥水沖得貼在坡面上，根本無法確定是否能被下面的人接到。
「儲老師！周老師！能聽到嗎？！抓住繩子！！」李復聲嘶力竭地向下呼喊，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微弱而無力。
回應他們的，只有更加洶湧的雨聲和山風呼嘯而過的嗚咽。
嘗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果後，一種絕望的情緒瀰漫開來。
雨越來越大，天色也越來越黑，他們自己所在的位置也開始變得不安全。
「李醫生！不能再等了！這裡也不安全！我們得先退回剛才那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村委會的年輕人拉著幾乎要失控的李復，大聲勸道。
李復看著下方一片混沌、毫無回應的陡坡，眼睛通紅，最終痛苦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雨水和淚水混合著從他臉上滑落。
他知道，年輕人說的是對的。他們現在下去非但救不了人，很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儲意……周靄……」李復的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力感和巨大的愧疚，「你們一定要撐住啊……」
迫於無奈，三人只能暫時放棄救援，艱難地退回到稍早前經過的一處相對穩固的岩石後方躲避暴雨，每個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被擔憂和恐懼緊緊攫住。
————
天旋地轉，泥水、碎石、斷枝不斷撞擊著身體。在失控翻滾下墜的駭人瞬間，周靄唯一的念頭就是護住懷裡的人。
他憑藉強大的核心力量，硬是在混亂中順著力道將儲意緊緊箍進自己懷中，用自己的背部和胸前厚重的背包去承受大部分衝擊。
不知翻滾了多久，後背猛地撞上一個彈性的障礙物，下墜的勢頭驟然一滯，兩人終於停了下來。
是一棵從岩縫中頑強生長的松樹，用它不算粗壯卻足夠堅韌的樹幹，險險地攔住了他們，避免了他們直接墜入下方更深、更危險的區域，那裡傳來轟隆的水聲，顯然是更大的水流或懸崖。
周靄被撞得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劇痛從後背蔓延開。但他顧不上自己，立刻低頭查看懷裡的人。
「儲意？儲意！醒醒！沒事吧？」周靄的聲音因為疼痛和焦急而沙啞不堪，他輕輕拍打著儲意冰冷濕透的臉頰，手指都在顫抖。
儲意似乎只是短暫的昏厥，在周靄的呼喚和拍打下，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回籠的瞬間，劇痛和冰冷的雨水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第一反應卻是猛地抓住周靄的手臂，聲音虛弱卻急切：「你有沒有事？！傷到哪裡了？骨頭有沒有事？」
他掙扎著想檢查周靄的情況，這麼高的地方滾下來，他不敢想像後果。
周靄見他清醒，還能說話，心頭巨石落下一半。他連忙按住儲意亂動的手，借著微弱的光線讓他看自己：「我沒事！真的！你看，背包做了緩衝，就是點皮外傷！」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和手臂，上面確實有不少被雜草和鋒利石子劃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看起來確實不像有嚴重骨折的樣子。
儲意仔細看了看，確認他四肢似乎完好，行動無礙，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脫力般地靠回周靄懷裡，這才感覺到自己渾身像是散架了一樣疼，尤其是左臂和右腳踝，傳來陣陣鈍痛。
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雨水像瀑布一樣從他們上方沖瀉而下。他們抬頭望去，滾下來的陡坡在雨幕中幾乎垂直，泥濘不堪，根本不可能原路爬上去。
李復他們的呼喊聲早已被風雨聲吞沒，上方毫無動靜。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周靄大聲喊道，壓過雨聲，「這棵樹撐不住太久，雨水太大會把泥土衝垮！」
儲意艱難地點頭，嘗試著站起來，右腳踝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險些又摔回去。
「腳傷了？」周靄立刻察覺，不由分說地半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不行！你自己也……」儲意想拒絕，這條路太危險了。
「別廢話！快！」周靄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和焦急，「再待下去我們都得被沖走！」
儲意看著不斷沖刷下來的泥水和越來越不穩的松樹，知道周靄說的是事實。
他不再猶豫，咬咬牙，趴到了周靄的背上。
周靄深吸一口氣，忍著背後的劇痛，穩穩地站起身。
他觀察了一下地形，沿著滑坡的邊緣，相對平緩且長著茂密灌木草叢的方向艱難移動，儘量避開剛剛滑坡、土質極其鬆軟的危險地帶。
每一步都深陷泥濘，雨水模糊視線，周靄全靠著一股驚人的意志力背著儲意，在暴雨和泥濘中蹣跚前行。
儲意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急促的呼吸和肌肉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的顫抖，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又酸又脹。
大約艱難行進了兩百多米，就在周靄體力快要耗盡之時，儲意忽然指著側前方一個黑黢黢的凹陷處：「周靄！看那裡！好像是個山洞！」
周靄精神一振，奮力朝著那個方向走去。靠近了才發現，那確實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擋了一部分。
最令人驚喜的是，一股不小的水流從懸崖上方落下，恰好從山洞頂部的一塊巨石上流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簾，反而巧妙地為洞口區域遮擋了部分直接衝擊的雨水。
這裡地勢相對較高，暫時沒有泥水倒灌的危險。
周靄背著儲意，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山洞。兩人都脫力地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劫後餘生的恐懼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山洞不大，但足夠容納他們兩人避雨。洞內空氣潮濕，但總算暫時脫離了外面那片狂暴的天地。耳邊是洞外震耳欲聾的暴雨聲和頭頂水流沖刷巨石的嘩嘩聲。
周靄喘勻了氣，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儲意身邊，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檢查他的腳踝。
「別動，我看看。」
周靄忍著背後的鈍痛，從救援背包里翻找出防水層包裹著的手電筒，啪嗒一聲按亮。
一束光柱劃破山洞的昏暗，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光線聚焦在儲意裸露出的腳踝上。
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又紅又腫，中間部分已經浮現出一大片深色的淤青，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周靄的手指極輕地觸碰了一下腫脹的邊緣，感受到皮膚下不正常的發熱。
「還好，骨頭應該沒事，就是扭到了，有點嚴重。」周靄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疼得厲害嗎？」他抬頭問，眼裡是掩不住的心疼。
儲意搖搖頭，注意力卻全在周靄剛才起身時那一聲壓抑的倒吸冷氣上。「我沒事。你呢？」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靄的後背，「你剛才撞那一下不輕。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周靄下意識想拒絕：「不用，我真沒事……」
「脫了。」儲意的語氣不容置疑，儘管他自己還狼狽地坐在地上，臉色蒼白。
周靄拗不過他，只好齜牙咧嘴地，忍著背後肌肉牽拉的劇痛，慢慢將衝鋒衣外套脫了下來，露出裡面同樣濕漉漉的黑色貼身內搭。
儲意示意他轉過身去。周靄背對著他坐下，儲意深吸一口氣，忍著腳踝的疼痛，小心地將周靄的內搭下擺一點點捲起來。
手電光下，周靄整個後背的情況暴露無遺——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淤傷橫亘在他結實的背肌上，中心位置甚至有些發黑，顯然是剛才撞在松樹上造成的衝擊傷。
儲意的呼吸滯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想要觸碰，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疼他。他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翻湧，聲音努力保持平穩：「轉過來。」
周靄乖乖轉回身。
儲意伸出手，掌心分別貼在周靄的前胸和後背對應的位置，輕輕向內擠壓：「深呼吸……這樣疼嗎？有沒有感覺到裡面刺痛或者呼吸困難？」
周靄依言深深吸氣和呼氣，感受了一下，搖搖頭：「還好，就是肌肉疼，骨頭裡面不疼。」他能感覺到儲意微涼的手掌貼在自己皮膚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力度，一種異樣的感覺蓋過了背後的疼痛。
儲意仔細檢查按壓了幾個關鍵部位，確認周靄確實沒有肋骨骨折的跡象，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來一點。「萬幸，只是皮肉傷。」
檢查完傷勢，周靄重新打起精神，開始清點兩人背包里的物資。食物和水還算充足，救援包里的應急物品也基本完好。
他在山洞角落裡撿了一些乾燥的樹枝和枯葉，用打火石費力地引燃，升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堆。
做完這一切，周靄利索地將自己那件濕透的黑色內搭脫了下來，露出精壯的上身，火光照耀下，背後的淤傷和身前被樹枝劃出的血痕更加明顯。
他渾然不覺，拿著那件濕衣服，先走到儲意身邊，動作自然地仔細地幫他擦拭還在滴水的頭髮。
儲意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開。溫熱的體溫透過微濕的布料隱約傳來，帶著周靄身上特有的氣息，混合著雨水的清新和一絲血腥味。他垂著眼，任由周靄動作。
給儲意擦完，周靄才胡亂地用自己的濕衣服抹了把自己的臉和頭髮上的水珠。然後他找了一根相對直溜的樹枝，將濕衣服撐開，架在火堆旁烘烤。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和上身，背後的淤傷隨著肌肉的牽動顯得有些猙獰。
「我包最底層有密封袋裝著的乾淨衣服。」 儲意指了指背包的位置，說完艱難的也將自己的衝鋒衣脫了下來，還好兩人的衝鋒衣和褲子都是特殊的防水面料。
但是內搭在滾下來的時候還是進了水，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儲意也沒空矯情，轉身將自己身上濕透的內搭脫了個乾淨。周靄從包里找到了備用的乾淨衣服，一轉過身就看見上身赤裸的儲意，正坐在火堆旁，借著火光看自己受傷的腳踝。
橘紅色的火光如同最細膩的畫筆，在儲意身上緩緩描摹。
那是一種近乎冷調的白皙，與周靄那種充滿力量感和生命力的蜜色肌膚截然不同。
長期的室內工作和嚴謹生活讓儲意的皮膚很少暴露在陽光下，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泛出一種如玉般溫潤又易碎的光澤。
光與影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界限。火焰躍動的光芒在他流暢清瘦的肩線、微微凸起的鎖骨、平坦緊緻的腹部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每一道曲線的起伏都被光影強調得恰到好處。他的身形偏瘦，但並不孱弱，有著常年保持自律而形成的柔韌線條。
火光甚至在他微凹的脊柱溝里投下一道深邃的陰影，隨著他輕微的呼吸而若隱若現。
周靄不知何時已經轉回了身，手裡拿著那件從儲意包里翻出的乾淨乾燥的衣物，動作卻停滯在半空。
他看著火堆旁的儲意，看著那身白皙的皮膚被溫暖的火光鍍上一層暖色。
儲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睫望過來。
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躍，映出一小簇明亮的光點，那眼神裡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收斂的脆弱和茫然，直直地撞進了周靄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