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里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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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雨毫無停歇之意,連綿下了三天,將天地都浸透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

  拍攝工作徹底中斷,吊腳樓里瀰漫著潮濕和些許焦躁的氣息。

  下午,雨勢難得地微弱了片刻,但陰沉的天空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短暫的間歇,一個緊急的消息打破了平靜。寨子後山最偏遠的一戶人家,遭遇了泥石流衝擊,房屋部分垮塌,據說還有人員受傷。

  消息輾轉傳到村里,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雖然已經通報了縣裡,但暴雨導致多處山路塌方,專業的救援隊伍一時半刻根本無法及時趕到。

  李復急匆匆地找到執行導演和儲意,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簡單說明了情況,然後目光直接投向儲意,語氣沉重而懇切:「儲老師,情況緊急,那家人傷情不明,等不及縣裡的救援了。村里組織了幾個人,我必須馬上進山。但是……」

  他頓了頓,坦誠道,「我對處理這種外傷和緊急情況的經驗遠不如你。我知道這很冒險,山路危險,雨也沒完全停……我想徵求你的意見,你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執行導演一聽,眉頭立刻緊緊鎖起。他拉著儲意到一邊,壓低聲音,話語裡充滿了擔憂和私心:「儲老師,這不是鬧著玩的!那路現在根本不能走!太危險了!我知道你心好,但這事……你再好好考慮考慮?我們等專業救援行不行?」

  儲意安靜地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眼看嚮導演和李復,眼神清澈而堅定:「考慮什麼?現在不是考慮的時候。我去。」

  他的果斷讓導演和李復都愣了一下。導演還想再勸:「儲老師,山里情況太複雜了!而且雨還在下,可能隨時還有塌方!萬一……」

  儲意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靜,卻說出讓兩人心頭一震的話:「沒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最客觀不過的事實,「我還有哥哥,不是獨生子。家裡也沒有財產需要我繼承,更沒結婚,沒有子女。所以,從各方面來說,我都是最合適、也是風險承擔能力最高的人員。」

  這番話,坦誠得近乎殘酷,徹底堵住了導演所有勸說的藉口。

  李復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周靄是看到節目組工作人員匆忙給儲意準備專業的救援背包和醫療物資時,才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他拉住一個人問了幾句,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幾乎是衝到了儲意面前,看著他已經背起一部分物資,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你要進山?」周靄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和急切。

  儲意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我也去!」周靄立刻說道,語氣斬釘截鐵。

  「你不行。」儲意的拒絕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周靄。

  周靄的火氣和不理解一下子竄了上來:「為什麼?你可以我不可以?我體力不比你差!我也能幫忙!」

  儲意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沉默地看了他幾秒,似乎在快速權衡,然後給出了一個讓周靄完全沒想到的理由:「你還有家產要繼承。」

  周靄一聽就炸了:「狗屁家產!老子今天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他上前一步,幾乎要直接去搶儲意身上的背包。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不下。

  執行導演一個頭兩個大,眼看儲意態度堅決,而周靄又寸步不讓。

  情急之下,導演猛地掏出手機:「周老師,儲老師,這樣,這樣,我想到個辦法。我當你面給周總打電話!只要周總同意,我們就不攔你!」

  說著,導演真的直接撥通了周頌的電話,快速說明了情況的危險性和周靄的堅持,然後將手機遞給了周靄。

  周靄接過電話,走到一邊,語速極快地和電話那頭的周頌說著什麼。最後,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把電話遞迴給導演,啞聲道:「我哥同意了。」

  導演接過電話,又和周頌確認了幾句,臉色複雜地掛斷了。他看向眉頭緊鎖的儲意,艱難地開口道:「周總他……同意了,說……讓周老師跟著你,務必注意安全。」

  儲意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他看著周靄那雙執拗的毫不退縮的眼睛,知道再阻止已是徒勞。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極其艱難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乾澀:「跟緊我,一切聽指揮。否則我立刻讓你回來。」


  「好!」周靄立刻應下,迅速抓起旁邊準備好的另一個救援包背到身上。

  不再有多餘的言語,儲意、周靄、李復,以及村委兩名熟悉地形的年輕小伙,一行五人,冒著再次變得細密起來的雨絲,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通往深山險境的泥濘之路。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雨霧和蜿蜒的山道盡頭,留下的是吊腳樓里所有人懸在心口的沉重擔憂。

  被雨水浸泡了數日的黃泥山路,變得異常濕滑泥濘,每踩一步都深一腳淺一腳,黏膩的泥土死死咬著鞋底,試圖將人拖拽住。

  雨水依舊淅淅瀝瀝,雖然沒有之前滂沱。

  周靄始終緊跟在儲意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如炬地注意著他腳下的每一步。

  剛開始,他看著儲意背著不算輕的救援包,呼吸明顯比平時沉重,便幾次伸手想去接過來,但都被儲意無聲而堅定地搖頭拒絕了。周靄了解他的固執,只好作罷,轉而更加專注地留意著他的狀態。

  遇到特別陡峭濕滑的坡坎,或者被雨水衝垮、需要攀爬而過的亂石堆時,周靄便會快走幾步,搶到儲意前面。他並不多說,只是沉穩地伸出手腕,遞到儲意面前,示意他抓住。

  儲意看著那隻伸到眼前、線條有力的小臂,又抬眼看了看周靄寬闊可靠的背影,體力的大量消耗和情況的緊急,讓他拋開了那些不必要的界限感。

  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周靄溫熱的手腕,藉助著他的力量和牽引,艱難地通過一個又一個障礙。

  周靄的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儲意指尖的涼意和因為用力而微微的顫抖,但他握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成為儲意最可靠的借力點。

  連續兩個多小時的高強度跋涉,對儲意的體力是極大的考驗。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頭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臉色也漸漸發白。

  後半程,他幾乎已經是憑藉著意志力在硬撐,一隻手幾乎全程都依賴性地扯著周靄的手臂或衣角,甚至在極度疲憊、腳下打滑的瞬間,整個人會不受控制地幾乎半掛在周靄身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周靄能感覺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那人急促噴在自己頸側的濕熱喘息,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既心疼又不敢過分表露,只能更加穩當地支撐住他,同時不停地低聲提醒。

  「小心腳下。」

  「慢點,不著急。」

  「抓緊我。」

  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岩石邊,李復招呼大家短暫休息十分鐘。

  儲意幾乎是脫力地靠坐在岩石上,胸口劇烈起伏,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緩解那種缺氧和極度疲憊帶來的眩暈感。

  周靄擰開水壺遞給他,又拿出能量棒塞進他手裡。儲意接過去,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十分鐘休息時間轉瞬即逝,李復站起身,招呼大家繼續趕路,時間就是生命。

  周靄看著儲意依舊蒼白的臉色和那雙因為過度疲憊而泛著明顯生理性紅血絲的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再詢問。

  他直接伸出手,動作利落地將儲意背上的救援包解了下來,不由分說地掛在了自己胸前,和背後的背包形成了前後夾擊的姿態。

  重量陡然增加,但周靄只是調整了一下背帶,眉頭都沒皺一下。

  儲意感覺背上一輕,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去拿回來:「我……」

  可剛一開口,就是一陣抑制不住的氣喘,缺氧和連續爬坡讓他的臉頰憋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看上去竟有幾分罕見的脆弱。

  他望著周靄,那雙泛紅的眼睛裡情緒複雜,想說些什麼,但劇烈的喘息讓他根本無法完整成句,最終只能作罷。

  周靄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又酸又脹。

  他抬手,用一側乾淨的袖子抹了一把儲意額角快要滴進眼睛的汗水,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反應。

  「省點力氣,留著一會兒救人。」周靄的聲音低沉,「跟緊我。」

  說完,他轉過身,胸前掛著儲意的包,背後背著自己的負重,再次邁開了腳步。

  他的背影在雨霧中顯得異常高大沉穩,仿佛能劈開所有艱難險阻。

  儲意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下來的雙手,胸腔里那顆因為疲憊而狂跳的心臟,似乎又被另一種陌生的、洶湧的情緒填滿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感,加快腳步,緊緊跟上了隊伍的速度。

  ——

  經過近四個小時的艱難跋涉,五人小隊終於抵達了出事地點。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頭一沉——一棟原本就簡陋的木屋被傾瀉而下的泥石流衝垮了大半,殘垣斷壁浸泡在泥水裡,倖存的家人擠在尚未完全倒塌的一角屋檐下,瑟瑟發抖,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無助。

  「李醫生!你們可來了!」戶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一條手臂不自然地垂著,臉上還有擦傷。

  儲意立刻放下沉重的背包,甚至來不及喘勻氣,快步上前:「傷到哪裡了?還有誰受傷?」

  經過快速檢查,發現共有五人受傷。

  戶主手腕腫脹疼痛,活動受限,疑似骨折。他的妻子額頭被飛濺的木屑劃開一道口子,血流了不少,已經簡單用布條綑紮止血。家裡一位老人腰部扭傷,行動困難。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一個膝蓋磕破,一個手臂有多處擦傷。

  儲意立刻蹲下身,首要處理戶主的手腕。他仔細地觸摸、按壓,詢問疼痛點,動作專業而迅速。

  「應該是橈骨遠端輕微骨折,」儲意對身邊的李復和周靄快速說道,額角還有未乾的汗跡,「幸運的是,骨頭沒有明顯錯位,不需要現場復位。」

  他邊說邊從救援包里拿出繃帶、三角巾,然後對周靄道:「周靄,去找幾根直一點、光滑一點的樹枝或者木片,大概這麼長。」他比劃了一下長度。

  周靄立刻應聲,冒雨在附近尋找,很快拿回了合適的木材。

  儲意接過來,用紗布簡單包裹了一下可能接觸皮膚的部位,然後極其熟練地將它們放在手腕的內外側,作為臨時夾板。

  「可能會有點痛,忍著點。」儲意聲音放緩,手下動作卻乾淨利落,用繃帶一圈圈將夾板牢固地捆綁固定好,最後用三角巾將傷臂懸吊在胸前。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沉穩老練,看得旁邊的李復都暗自點頭。

  處理完骨折,儲意立刻轉向其他傷者。他先為額頭受傷的婦女清洗傷口,撒上止血粉,進行加壓包紮。接著又為老人檢查了腰部,確認沒有更嚴重的問題後,囑咐他不要劇烈休息。最後給兩個孩子清洗、消毒了身上的擦傷和膝蓋的傷口,貼上無菌敷料。

  他的動作又快又穩,神情專注,仿佛完全忘記了自身的疲憊。周靄在一旁盡力配合著,遞送物品,穩住傷者,看著儲意那雙沾著血污和泥水卻依舊穩定無比的手,心中的震動難以言喻。

  與此同時,李復和村委會的兩個年輕人則將帶來的食物、飲用水和應急藥品清點出來,分發給這驚魂未定的一家人。看著這些救命的物資,一家人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連聲道謝。

  「縣裡的救援隊最早可能也要三天後才能打通路過來,」李復面色凝重地對戶主說,「這些吃的喝的,你們省著點用,撐到那時候應該沒問題。」

  考慮到這家人幾乎個個帶傷,老人和孩子行動不便,再讓他們冒著雨、踩著泥石流危險後的山路跟隨返回寨子,顯然不現實,也極其危險。

  村委會的一個年輕人看了看天色和地形,提議道:「這樣,我們哥倆趕緊給他們搭個結實點的窩棚,就利用這還沒倒的牆根,再用帶來的雨布加固一下,起碼能遮風擋雨,比現在強多了。吃的喝的也夠撐幾天,等救援來了就好了。」

  這無疑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

  儲意處理完所有傷口,仔細交代了注意事項,尤其是對骨折傷者和頭部外傷的婦女,反覆強調要保持傷口乾燥、觀察意識狀態等。

  他看著村委會的年輕人開始忙碌地尋找材料搭建臨時庇護所,又看了看雖然受傷但總算得到初步救治、情緒也穩定下來的一家人,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極度的疲憊感瞬間襲來,他下意識地向後靠了一步,險些沒站穩。一直留意著他的周靄,立刻伸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沒事吧?」

  儲意借著周靄勉強穩住了身體,輕輕搖了搖頭,臉色有些蒼白,「沒事,就是有點脫力。休息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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