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儲意，我們是朋友嗎？ 」
周嘉樹吃了一口剛烤好的小土豆，湊到了一旁的周靄旁邊，嘴巴裡面含著東西模糊不清的說了一句，「 周哥，你是不是哪裡得罪儲老師了？我怎麼感覺他最近不都願意和你說話。」
篝火晚會的喧囂被細雨氤氳成模糊的背景音，周嘉樹那句無心之問還在周靄耳邊嗡嗡作響，帶著烤土豆的熱氣，燙得他心口發澀。
連這沒眼力勁兒的孩子都看出來了，儲意在躲他。
周靄沉默的灌了一大口米酒，乖乖的坐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儲意。
他看見儲意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轉身和身後的人交談了兩句，隨即轉身走向了晚會外圍的黑暗處。
周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清瘦的背影，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天上已經開始下起了小雨。篝火晚會上的村民們也紛紛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幾乎沒怎麼猶豫，周靄站起了身，抄起靠在旁邊的一把備用雨傘，跟了過去。
他停在稍遠一點的陰影里，看著儲意站在雨中講電話。雨不大，卻足夠打濕頭髮和衣衫。儲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
「好，就這樣吧，等我回去再說。」儲意說完，正準備掛斷電話，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落在髮絲和脖頸上的涼意。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一把黑色的雨傘正無聲地撐開在他頭頂，隔絕了雨水。
儲意猛地轉過身，才驚訝地發現周靄就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對方沒有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耐心的站在原地撐著傘等待他結束這個電話。
儲意下意識地快速對電話那頭說了句「先掛了」，便按掉了屏幕。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細雨敲打傘面的沙沙聲。
兩人之間隔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周靄看著儲意微微睜大的眼睛，裡面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還有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驚訝。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將手中的傘柄遞向儲意，然後轉身就準備衝進雨里。遞傘的動作乾脆利落，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然而，當周靄剛踏出傘的邊緣，雨水即將落在肩頭的剎那，一隻微涼的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輕輕攥住了他衝鋒衣的衣角。力道很輕，但瞬間勒住了他正準備踏出去的腳步。
周靄在原地頓住，有些疑惑地轉過身。儲意還保持著拉住他衣角的姿勢，雨傘微微傾斜，替他擋著雨，而儲意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暴露在了雨水中。
「等一下。」儲意的聲音響起，比雨絲還輕，卻清晰地鑽入周靄耳中。
周靄看著他，等待下文。他以為儲意至少會說聲謝謝，或者問一句「你怎麼來了」。
但儲意只是看著他，眉頭微微擰起，問出的卻是：「把傘給我了，你怎麼辦？」
周靄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沒事，我這衝鋒衣防水的。」
說著，他為了證明似的，抬手將連在衣服後面的帽子扯起來，扣在頭上，遮住了頭髮，然後又低下頭，作勢要繼續往外走，「我走了。」
那姿態，分明是怕多停留一秒都會惹對方厭煩。
可他剛一動，那隻攥著他衣角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又緊了一點。
周靄再次疑惑地轉頭，這次，他看清了儲意的表情——不是預想中的疏離或客氣，那張清俊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甚至可以說有點發黑，像是……在生氣？
周靄心裡一咯噔，以為自己這送傘的舉動又冒犯了他，徒增了他的困擾，連忙說道：「我馬上走，真的，你……」 他話沒說完，就被儲意冷冷地打斷了。
「周靄。」
連名帶姓，語氣冰涼，帶著一種壓抑的火氣。
周靄怔住，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儲意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更冷了幾分，幾乎一字一頓：「你不打，那我也不打。」
說完，他竟真的作勢要鬆開傘柄，任由那把黑色的雨傘掉落在泥濘的地上。
「誒——！」周靄嚇了一跳，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接住即將倒下的傘柄，牢牢撐穩，重新將兩人罩在傘下。
居高臨下的看著儲意那張冷冰冰的疏離好看的臉，周靄一時候突然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生什麼氣，「你……我以為你不想和我一起撐傘……所以我才……」
所以我才識趣地趕緊離開，不想讓你為難。
周靄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儲意猛地抬頭直直的看向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所以，你就要自作多情，自我感動的淋雨回去？」
「自我感動」四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周靄所有小心翼翼的保護層，露出了底下那份笨拙的、生怕被嫌棄的真心。
周靄徹底愣住了，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雨聲淅瀝，傘下的空間忽然變得逼仄起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看著儲意生氣的樣子，忽然間，周靄好像有點明白過來了。
他不是在氣自己送傘。
他是在氣自己送完傘就要走。
他是在氣自己那種「我惹你煩了所以我立刻消失」的「自作多情」和「自我感動」。
周靄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傘下的氣氛依舊沉默的可怕。就在他大腦宕機，不知該如何反應時，儲意鬆開了攥著他衣角的手。
那一點微涼的觸感消失，周靄的心下意識空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那隻手卻並沒有收回，而是自然地抬起，動作很輕的拍了拍周靄的左肩凝聚在衝鋒衣面料上的細小水珠。
周靄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
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無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儲意指尖隔著一層防水布料傳來的微涼溫度，能聽到細雨打在傘面上更密集的沙沙聲，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突然失控、瘋狂擂鼓的聲音。
血液轟的一下全湧上了頭頂，又迅速回落，讓他耳根脖頸一陣陣發燙。
周靄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生怕一點點動靜都會驚擾這突如其來、近乎幻覺的觸碰。
儲意的動作很快，將凝聚的水珠拂去以後便收回了手，「走吧。」 說著他將傘往周靄的方向又遞了遞，示意由他來撐。
周靄還處在一種魂飛天外的狀態，大腦根本處理不了這連續的指令。
他愣愣地「啊？」了一聲，眼神有點發直，看著遞到眼前的傘柄，又抬眼看看儲意偏過去的側臉，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傻氣。
完全沒了平日那種遊刃有餘、甚至帶點痞氣的模樣，倒真像個情竇初開、被喜歡的人一個無意舉動就搞得手足無措的青春期少年。
儲意等了兩秒，沒見他接傘，忍不住轉回臉來看他。
對上周靄那副明顯神遊天外、臉頰泛紅、眼神發直的模樣，儲意自己也愣了一下，又將傘往前送了送，語氣帶上了點催促：「發什麼呆？撐著啊。」
「哦……哦！好！」周靄這才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接住傘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儲意微涼的指尖，又是一陣電流竄過的酥麻感，讓他差點沒拿穩傘。
周靄趕緊握緊傘把，將傘穩穩地撐在兩人中間，心臟還在胸腔里毫無章法地亂跳，撞得他肋骨都發疼。
偷偷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身邊的儲意，見對方已經目視前方，一副準備往回走的模樣。
周靄趕緊也目視前方，身體繃得筆直，同手同腳地跟著儲意邁開步子。
雨絲在傘沿外織成細密的簾幕，兩人並肩走著，距離不遠不近，手臂偶爾會因為步伐一致而輕輕擦過對方的衣袖。
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讓周靄的心跳漏掉一拍，然後跳得更快。
他感覺自己像個第一次偷偷談戀愛的小孩，滿心都是無法言說的雀躍和緊張，所有的感官和情緒都被身邊這個人無限放大、牽動。
原來，不是所有的「階段性的關係」都註定殘忍。
至少這一刻，傘下的方寸之地，雨聲淅瀝，衣角偶爾相觸，對他而言，已是足夠漫長的心動。
周靄的心還在胸腔里胡亂蹦躂，剛才那輕輕一拂帶來的戰慄感尚未完全消退。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側的儲意，那人依舊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淡。
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困惑，混合著此刻莫名的心慌意亂，終於讓周靄忍不住開了口。
聲音有些發緊，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類似青春期少年般的莽撞和忐忑。
「儲意，」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後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我？」
話一出口，周靄就有點後悔了。
太直白，太幼稚，簡直不像他會問出來的話。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傘柄，指節微微泛白，等待著對方的反應，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儲意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立刻轉頭看他。就在周靄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冷淡否認的時候，儲意卻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反問道，「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儲意的反問有些出乎周靄的意料。
不是直接的否認，也不是肯定的答覆。
周靄愣了一下，隨即一種更深的委屈涌了上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點控訴的意味：「你都不願意和我說話。」
他列舉著證據，「不是必要的場合，你絕對不主動找我。就算我跟你說話，你也只是最簡單的回應，能一個字絕不用兩個字。看到我過來，你有時候甚至會直接走開……」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丟人的沮喪。
這些細節此刻被他自己親口說出來，更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確實被討厭了這個事實。
儲意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周靄說完，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幾乎湮滅在雨聲里，卻清晰地鑽入了周靄的耳朵。
「不是討厭你。」
周靄猛地抬起頭看向儲意。
儲意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但也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措辭，他微微蹙著眉，像是在整理思緒。
「而是，」他頓了頓，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表達，語氣變得十分坦誠，甚至坦誠得有些殘忍，「我不知道怎麼接你的話。」
周靄更困惑了：「我的……話？」
儲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周靄有些傻氣的表情。
「嗯。」儲意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直接，「你總是說一些……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話。有時候是玩笑，有時候是……一些聽起來很隨意，但又好像不止是隨意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具體的例子，但最終沒有列舉，只是總結道：「我分不清哪些是認真的，哪些只是你的習慣。我怕接錯了，會顯得很蠢，或者……造成更深的誤會。」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泥濘的小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自嘲和無力感。
「就像現在。」
「你問我是不是討厭你……我如果說『不討厭』，接下來呢？你又會說什麼？我該怎麼接？我不知道。」
他坦誠地剖析著自己的困境，那種因為無法準確把握對方意圖而產生的社交壁壘和自我保護機制，在此刻暴露無遺。
「所以，很多時候，沉默或者避開，對我來說是……最安全，也最不會出錯的選擇。」
他說完了，傘下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聲依舊。
周靄徹底愣住了。他從未想過，儲意的疏遠和沉默，背後竟然是這個原因。
不是討厭，而是無措。
是因為他那些自以為無傷大雅、甚至帶著試探和撩撥意味的話語，對儲意來說，竟是一道道難以解答、生怕答錯的難題。
一股巨大的懊悔和心疼瞬間淹沒了周靄。
他之前那些「玩笑」，在此刻回想起來，顯得多麼輕浮和不負責任。
看著儲意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顯得有些困擾的側臉，周靄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又酸又軟。
原來，那堵牆，是這樣築起來的。
「那我們算朋友嗎？」 聽見周靄拋出的第二個問題，儲意停了一下腳步，又瞭然的笑了笑。
他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沉默的往前走，他在認真思考周靄的第二個問題。
曾經，他做過周靄的站哥，兩人算粉絲和偶像的關係。
後來，他做周靄的主治醫師，兩人算醫生和病人的關係。
到現在，兩人上同一個綜藝拍攝節目，兩人勉強算同事關係。
所以，關於周靄說的「朋友」關係，儲意在認真思考後也不知道如何定論。
他抬頭看著左側一直沉默打著傘等他回答的周靄，將這個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是，我們就是。」
說完又頓了頓，目光柔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繼續道：
「你覺得不是，我們便不是。」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也極其……狡猾。
它聽起來充滿了尊重和妥協，仿佛將所有的選擇權和定義權都慷慨地交給了周靄。
只要周靄願意，他們此刻就可以是朋友。如果未來某一天周靄覺得不是了，那關係也可以隨時終止，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可周靄聽著這話，看著儲意那溫柔卻波瀾不驚的眼神，一顆心卻像是驟然被浸入了冰水裡。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儲意看似溫柔地將決定權給了他，實則是最無情的一種撇清。
因為這意味著，在這段關係里，儲意自己，是沒有任何立場和留戀的。
他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周到地為你提供所有你想要的選項，卻獨獨不肯投入一絲一毫屬於自己的情感和期待。
「你覺得是，我們就是。」
——好啊，如果你需要這個「朋友」的身份來讓你安心，那我配合。
「你覺得不是，我們便不是。」
——當然，如果你哪天覺得沒必要了，我也絕不會糾纏。
儲意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念想，也不承擔任何可能的情感風險。
所有的進退、所有的喜怒、所有的開始與結束，都只繫於周靄一人之念。
這溫柔背後，是徹骨的理智和疏離。
周靄看著儲意，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眼前這個人築起的那堵牆，有多麼堅固，又有多麼……傷人於無形。
雨，好像又下得大了一些。
篝火晚會的喧囂被細雨氤氳成模糊的背景音，周嘉樹那句無心之問還在周靄耳邊嗡嗡作響，帶著烤土豆的熱氣，燙得他心口發澀。
連這沒眼力勁兒的孩子都看出來了，儲意在躲他。
周靄沉默的灌了一大口米酒，乖乖的坐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儲意。
他看見儲意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轉身和身後的人交談了兩句，隨即轉身走向了晚會外圍的黑暗處。
周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清瘦的背影，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天上已經開始下起了小雨。篝火晚會上的村民們也紛紛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幾乎沒怎麼猶豫，周靄站起了身，抄起靠在旁邊的一把備用雨傘，跟了過去。
他停在稍遠一點的陰影里，看著儲意站在雨中講電話。雨不大，卻足夠打濕頭髮和衣衫。儲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
「好，就這樣吧，等我回去再說。」儲意說完，正準備掛斷電話，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落在髮絲和脖頸上的涼意。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一把黑色的雨傘正無聲地撐開在他頭頂，隔絕了雨水。
儲意猛地轉過身，才驚訝地發現周靄就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對方沒有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耐心的站在原地撐著傘等待他結束這個電話。
儲意下意識地快速對電話那頭說了句「先掛了」，便按掉了屏幕。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細雨敲打傘面的沙沙聲。
兩人之間隔著一種微妙的沉默。
周靄看著儲意微微睜大的眼睛，裡面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還有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驚訝。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將手中的傘柄遞向儲意，然後轉身就準備衝進雨里。遞傘的動作乾脆利落，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然而，當周靄剛踏出傘的邊緣，雨水即將落在肩頭的剎那，一隻微涼的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輕輕攥住了他衝鋒衣的衣角。力道很輕，但瞬間勒住了他正準備踏出去的腳步。
周靄在原地頓住，有些疑惑地轉過身。儲意還保持著拉住他衣角的姿勢，雨傘微微傾斜，替他擋著雨，而儲意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暴露在了雨水中。
「等一下。」儲意的聲音響起，比雨絲還輕，卻清晰地鑽入周靄耳中。
周靄看著他，等待下文。他以為儲意至少會說聲謝謝，或者問一句「你怎麼來了」。
但儲意只是看著他，眉頭微微擰起，問出的卻是：「把傘給我了，你怎麼辦？」
周靄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沒事，我這衝鋒衣防水的。」
說著，他為了證明似的，抬手將連在衣服後面的帽子扯起來，扣在頭上，遮住了頭髮，然後又低下頭，作勢要繼續往外走，「我走了。」
那姿態，分明是怕多停留一秒都會惹對方厭煩。
可他剛一動，那隻攥著他衣角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又緊了一點。
周靄再次疑惑地轉頭，這次，他看清了儲意的表情——不是預想中的疏離或客氣，那張清俊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臉色甚至可以說有點發黑，像是……在生氣？
周靄心裡一咯噔，以為自己這送傘的舉動又冒犯了他，徒增了他的困擾，連忙說道：「我馬上走，真的，你……」 他話沒說完，就被儲意冷冷地打斷了。
「周靄。」
連名帶姓，語氣冰涼，帶著一種壓抑的火氣。
周靄怔住，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儲意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更冷了幾分，幾乎一字一頓：「你不打，那我也不打。」
說完，他竟真的作勢要鬆開傘柄，任由那把黑色的雨傘掉落在泥濘的地上。
「誒——！」周靄嚇了一跳，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接住即將倒下的傘柄，牢牢撐穩，重新將兩人罩在傘下。
居高臨下的看著儲意那張冷冰冰的疏離好看的臉，周靄一時候突然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生什麼氣，「你……我以為你不想和我一起撐傘……所以我才……」
所以我才識趣地趕緊離開，不想讓你為難。
周靄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儲意猛地抬頭直直的看向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所以，你就要自作多情，自我感動的淋雨回去？」
「自我感動」四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周靄所有小心翼翼的保護層，露出了底下那份笨拙的、生怕被嫌棄的真心。
周靄徹底愣住了，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雨聲淅瀝，傘下的空間忽然變得逼仄起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看著儲意生氣的樣子，忽然間，周靄好像有點明白過來了。
他不是在氣自己送傘。
他是在氣自己送完傘就要走。
他是在氣自己那種「我惹你煩了所以我立刻消失」的「自作多情」和「自我感動」。
周靄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傘下的氣氛依舊沉默的可怕。就在他大腦宕機，不知該如何反應時，儲意鬆開了攥著他衣角的手。
那一點微涼的觸感消失，周靄的心下意識空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那隻手卻並沒有收回，而是自然地抬起，動作很輕的拍了拍周靄的左肩凝聚在衝鋒衣面料上的細小水珠。
周靄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
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無限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儲意指尖隔著一層防水布料傳來的微涼溫度，能聽到細雨打在傘面上更密集的沙沙聲，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心臟突然失控、瘋狂擂鼓的聲音。
血液轟的一下全湧上了頭頂，又迅速回落，讓他耳根脖頸一陣陣發燙。
周靄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生怕一點點動靜都會驚擾這突如其來、近乎幻覺的觸碰。
儲意的動作很快，將凝聚的水珠拂去以後便收回了手，「走吧。」 說著他將傘往周靄的方向又遞了遞，示意由他來撐。
周靄還處在一種魂飛天外的狀態，大腦根本處理不了這連續的指令。
他愣愣地「啊？」了一聲，眼神有點發直，看著遞到眼前的傘柄，又抬眼看看儲意偏過去的側臉，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傻氣。
完全沒了平日那種遊刃有餘、甚至帶點痞氣的模樣，倒真像個情竇初開、被喜歡的人一個無意舉動就搞得手足無措的青春期少年。
儲意等了兩秒，沒見他接傘，忍不住轉回臉來看他。
對上周靄那副明顯神遊天外、臉頰泛紅、眼神發直的模樣，儲意自己也愣了一下，又將傘往前送了送，語氣帶上了點催促：「發什麼呆？撐著啊。」
「哦……哦！好！」周靄這才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接住傘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儲意微涼的指尖，又是一陣電流竄過的酥麻感，讓他差點沒拿穩傘。
周靄趕緊握緊傘把，將傘穩穩地撐在兩人中間，心臟還在胸腔里毫無章法地亂跳，撞得他肋骨都發疼。
偷偷用眼角餘光瞟了一眼身邊的儲意，見對方已經目視前方，一副準備往回走的模樣。
周靄趕緊也目視前方，身體繃得筆直，同手同腳地跟著儲意邁開步子。
雨絲在傘沿外織成細密的簾幕，兩人並肩走著，距離不遠不近，手臂偶爾會因為步伐一致而輕輕擦過對方的衣袖。
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讓周靄的心跳漏掉一拍，然後跳得更快。
他感覺自己像個第一次偷偷談戀愛的小孩，滿心都是無法言說的雀躍和緊張，所有的感官和情緒都被身邊這個人無限放大、牽動。
原來，不是所有的「階段性的關係」都註定殘忍。
至少這一刻，傘下的方寸之地，雨聲淅瀝，衣角偶爾相觸，對他而言，已是足夠漫長的心動。
周靄的心還在胸腔里胡亂蹦躂，剛才那輕輕一拂帶來的戰慄感尚未完全消退。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側的儲意，那人依舊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淡。
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困惑，混合著此刻莫名的心慌意亂，終於讓周靄忍不住開了口。
聲音有些發緊，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類似青春期少年般的莽撞和忐忑。
「儲意，」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後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你是不是有點討厭我？」
話一出口，周靄就有點後悔了。
太直白，太幼稚，簡直不像他會問出來的話。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傘柄，指節微微泛白，等待著對方的反應，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儲意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立刻轉頭看他。就在周靄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冷淡否認的時候，儲意卻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反問道，「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儲意的反問有些出乎周靄的意料。
不是直接的否認，也不是肯定的答覆。
周靄愣了一下，隨即一種更深的委屈涌了上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點控訴的意味：「你都不願意和我說話。」
他列舉著證據，「不是必要的場合，你絕對不主動找我。就算我跟你說話，你也只是最簡單的回應，能一個字絕不用兩個字。看到我過來，你有時候甚至會直接走開……」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丟人的沮喪。
這些細節此刻被他自己親口說出來，更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確實被討厭了這個事實。
儲意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周靄說完，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幾乎湮滅在雨聲里，卻清晰地鑽入了周靄的耳朵。
「不是討厭你。」
周靄猛地抬起頭看向儲意。
儲意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但也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措辭，他微微蹙著眉，像是在整理思緒。
「而是，」他頓了頓，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表達，語氣變得十分坦誠，甚至坦誠得有些殘忍，「我不知道怎麼接你的話。」
周靄更困惑了：「我的……話？」
儲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周靄有些傻氣的表情。
「嗯。」儲意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直接，「你總是說一些……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的話。有時候是玩笑，有時候是……一些聽起來很隨意，但又好像不止是隨意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具體的例子，但最終沒有列舉，只是總結道：「我分不清哪些是認真的，哪些只是你的習慣。我怕接錯了，會顯得很蠢，或者……造成更深的誤會。」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泥濘的小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自嘲和無力感。
「就像現在。」
「你問我是不是討厭你……我如果說『不討厭』，接下來呢？你又會說什麼？我該怎麼接？我不知道。」
他坦誠地剖析著自己的困境，那種因為無法準確把握對方意圖而產生的社交壁壘和自我保護機制，在此刻暴露無遺。
「所以，很多時候，沉默或者避開，對我來說是……最安全，也最不會出錯的選擇。」
他說完了，傘下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聲依舊。
周靄徹底愣住了。他從未想過，儲意的疏遠和沉默，背後竟然是這個原因。
不是討厭，而是無措。
是因為他那些自以為無傷大雅、甚至帶著試探和撩撥意味的話語，對儲意來說，竟是一道道難以解答、生怕答錯的難題。
一股巨大的懊悔和心疼瞬間淹沒了周靄。
他之前那些「玩笑」，在此刻回想起來，顯得多麼輕浮和不負責任。
看著儲意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顯得有些困擾的側臉，周靄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又酸又軟。
原來，那堵牆，是這樣築起來的。
「那我們算朋友嗎？」 聽見周靄拋出的第二個問題，儲意停了一下腳步，又瞭然的笑了笑。
他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沉默的往前走，他在認真思考周靄的第二個問題。
曾經，他做過周靄的站哥，兩人算粉絲和偶像的關係。
後來，他做周靄的主治醫師，兩人算醫生和病人的關係。
到現在，兩人上同一個綜藝拍攝節目，兩人勉強算同事關係。
所以，關於周靄說的「朋友」關係，儲意在認真思考後也不知道如何定論。
他抬頭看著左側一直沉默打著傘等他回答的周靄，將這個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是，我們就是。」
說完又頓了頓，目光柔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繼續道：
「你覺得不是，我們便不是。」
這話說得極其漂亮，也極其……狡猾。
它聽起來充滿了尊重和妥協，仿佛將所有的選擇權和定義權都慷慨地交給了周靄。
只要周靄願意，他們此刻就可以是朋友。如果未來某一天周靄覺得不是了，那關係也可以隨時終止，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可周靄聽著這話，看著儲意那溫柔卻波瀾不驚的眼神，一顆心卻像是驟然被浸入了冰水裡。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儲意看似溫柔地將決定權給了他，實則是最無情的一種撇清。
因為這意味著，在這段關係里，儲意自己，是沒有任何立場和留戀的。
他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周到地為你提供所有你想要的選項，卻獨獨不肯投入一絲一毫屬於自己的情感和期待。
「你覺得是，我們就是。」
——好啊，如果你需要這個「朋友」的身份來讓你安心，那我配合。
「你覺得不是，我們便不是。」
——當然，如果你哪天覺得沒必要了，我也絕不會糾纏。
儲意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不留任何念想，也不承擔任何可能的情感風險。
所有的進退、所有的喜怒、所有的開始與結束，都只繫於周靄一人之念。
這溫柔背後，是徹骨的理智和疏離。
周靄看著儲意，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眼前這個人築起的那堵牆，有多麼堅固，又有多麼……傷人於無形。
雨，好像又下得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