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凡人的神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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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來這裡的也不全是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可憐人。

  有一天下午,診所的大門幾乎是被人用暴力踹開的。五個凶神惡煞、全副武裝的幫派分子闖了進來,他們抬著一塊巨大的鋼板,上面側躺著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巨漢,渾身肌肉虬結,整條左臂都被改造成了某種裝載著致命鏈鋸的機械義肢。而另一條比瑞凡大腿還粗的胳膊上,還紋著一隻巨大的蠍子。

  「是『鐵尾』!紅蠍幫的金牌打手!」

  候診的人群中傳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原本還在痛苦呻吟的病人們瞬間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裡充滿了極度的恐懼,紛紛像避瘟神一樣向牆角退去。

  關於「鐵尾」的傳說,瑞凡以前也聽過一耳朵。有人說他曾經徒手撕開過一隻變異螞蟻還是什麼牛,有人說他一個人屠了敵對幫派的三個堂口,還有人說他身上的那隻蠍子是用上層某個著名傭兵的血紋的……但此刻,瑞凡只看到這頭野獸正蜷縮在鋼板上,龐大的身軀持續地顫抖著,發出像無助的嬰兒一樣的嘶啞嗚咽。

  他的背部已經完全爛穿了。那些惡毒的膿綠斑塊深深地啃噬進了他的肌肉,甚至能看到裡面那根粗大的脊椎骨上,正蔓延著一種仿佛有生命般的鐵鏽色菌斑。

  他身邊的一個混混威脅性地舉起了一把奇形怪狀的手槍。

  「聽好了,所有人都滾開!你!先給我們老大……」

  話還沒說完,只聽「砰!」的一聲巨響,他整個人就像一隻青蛙一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拍在診所的一面牆上,周圍的病人們紛紛閃避。

  「閉嘴!」

  擔架上的鐵尾撐起半個身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那動靜就像是一台柴油發電機。他放下那條恐怖的機械臂,又把臉重新轉向瑞凡。

  「醫生,救……救我……」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隻堪比蒲扇的大手,想要抓住瑞凡那沾滿血跡的圍裙,「我有錢……我有子彈……我有女人……我可以幫你殺人……只要能讓我不疼……」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卑微得像條蟲子。

  「把嘴閉上!省點力氣。」

  已經連軸轉了大半天,早已疲憊不堪的瑞凡此時脾氣壞得跟晚上七點的兒科主任一樣,他丟下手裡那把血絲糊拉的大剪刀,一巴掌毫不客氣地拍掉了鐵尾伸過來的大手。

  「啪」的一聲脆響,在死寂的診所里格外清晰。

  一屋子的人,包括那些紅蠍幫的混混,都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看他的眼神仿佛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翻過身去!抬起手趴好!別亂動!」已接近神經衰弱的瑞凡一把按住巨漢的肩膀,厲聲喝道。

  由於鐵尾背部的潰爛實在太過嚴重,因此清創的過程異常慘烈——簡直堪比一場中世紀的酷刑——可見身體過於強壯、生命力過於頑強有時也不是什麼好事,這意味著要清醒地承受更多的痛苦。期間,這魔山一樣的傢伙幾次疼得想要暴起,機械臂上的鏈鋸都發出了恐怖的轟鳴,但都被瑞凡一嗓子「想活命就給老子趴好!」給硬生生吼了回去。

  整個過程中,診所里的其他人——包括那幾個紅蠍幫的混混——全都縮在牆邊,用驚恐和敬畏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就像一群被投放在動物園獅虎山裡的鴨子。只有瑪爾塔婆婆始終一動不動的守在門邊,雙手藏在櫃檯底下。

  當治療終於結束,瑞凡用厚厚的繃帶將他裹得像個半身木乃伊時,這個巨漢已經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行了,抬走吧。回去好好休息,三天內別讓傷處碰水。」一臉疲憊的瑞凡把帶血的手術刀扔進鐵鍋,不耐煩地沖他們揮了揮手,仿佛剛剛只是處理了一個擦傷的小孩。

  一個紅蠍幫的小弟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子放在台子上,發出子彈和金屬硬幣碰撞的誘人聲響,袋子上面還沾著血。

  而那個叫鐵尾的巨漢,在被抬出診所門前,掙扎著回過頭,用那雙充血的、如同野獸般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忙碌的瑞凡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感激,也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將獵物烙印在視網膜上一般的專注。他像是在用盡全力記住這個人的樣貌、那雙手、以及所在的這個小小的診所。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這群之前來勢洶洶的暴徒就像一群朝聖歸來的啞巴,默默地消失在了診所門外的濃霧中。

  「你不該救他,」瑪爾塔婆婆一邊收好櫃檯上的零碎,一邊冷冷地說道,「有些枯枝就該被扔進焚化爐里,而不是重新嫁接回樹上。」


  瑞凡尷尬地笑了笑,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剛剛其實是被這些惡名昭彰的幫派分子嚇得肝顫,純粹是靠著一股疲勞上頭的火氣在硬撐,只得用「醫生不該挑病人身份」這樣的套話來遮掩。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三天後的清晨那巨漢又回來了,不過卻是獨自一人。他拎著一隻口袋在診所附近轉悠了半天,直到被驚動的街坊四鄰們紛紛持械前來保衛診所才扔下口袋落荒而逃。大家打開口袋後發現裡面裝滿了來自上層城區的藥品和針劑,天知道他是從哪兒搞來的。

  而且,診所的對面和附近街巷的牆壁上都被寫上了一句話:「誰敢動瑞凡大人一根頭髮,就是在跟鐵尾和紅蠍幫作對!」

  小火花都被嚇得好幾天沒敢再來診所。

  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瑞凡漸漸發現,他周遭的氛圍好像發生了某種變化。

  人們看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病人對醫生的感激,也不僅僅是窮人對好心人的尊崇。那是一種讓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狂熱、篤信,甚至是帶有某種宗教意味的崇拜。

  人們開始給他送東西,就像是在上供——雖然之前也時不時有人給婆婆送來各種物資,但最近診所收到的物資數量開始呈現出指數級增長。

  有人送來了一個過期的、但是真正含有牛肉成分的軍用罐頭(好像叫什麼蟻牛);有人送來了一把經過精心改裝和打磨的手槍(雖然瑞凡不會用槍,但他依然愛不釋手);有人送來了幾塊還能用的黑科技高能電池,讓診所直接從蒸汽時代進入到了電氣時代;甚至還有一個胳膊長出了三節的變異人,送來了一顆雖然乾癟、但確實是真正水果的果核,說是從尖峰城外面的荒原另一頭帶來的,種下去能長出神樹。

  各種各樣的禮物堆滿了診所的庫房,搞得瑞凡睡覺的地方活像個堆滿財寶的巨龍洞窟。

  集市上所有的含酒精飲品都已經被搶購一空,人們似乎把它當成了某種「聖水」——越是清澈,度數越高的就越是神聖。

  那個名叫湯姆的老瘸子特地上門感謝過瑞凡——他開著一家酒坊,生產(抑或是勾兌)各種有如馬尿一般的酸酒,瑞凡的聲名鵲起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商機。經過瑞凡的一番「點化」之後,他拍著胸脯保證會按照瑞凡講解的那樣改造蒸餾與過濾設備,為整個七號貨棧的居民,以及從其他艙段慕名前來的人們,提供最烈、最純淨的「聖水」。

  而最讓瑞凡哭笑不得的是,人們開始模仿他的行為。

  他們把「洗手」和「燒開水」當成了某種神聖的宗教儀式。那天瑞凡出門倒垃圾時,親眼看到巷子口幾個頂著莫西幹頭、滿臉橫肉的幫派分子在準備去和其他幫派火併之前,竟然煞有介事地圍在一個火盆旁。他們不是在磨刀,而是在把那些砍刀和鐵管放進沸水裡燙煮。領頭的人嘴裡還念念有詞:「奉聖人之行,以沸水滌盪鋒刃,淨化汝等罪孽!」

  瑞凡手裡的垃圾桶差點掉在地上。

  「這都哪跟哪啊!」回到診所後,瑞凡崩潰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對著正在搗藥的瑪爾塔婆婆大倒苦水,「我那是為了殺菌!殺菌懂不懂!微小的、會讓人感染的小蟲子!用高溫殺死它們,這就叫科學!這幫傢伙怎麼就能把這麼簡單的物理現象搞成邪教儀式?!」

  瑪爾塔婆婆停下了手裡的鐵杵,淡淡的青煙從她嘴角的菸斗里飄出,模糊了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急敗壞、既好像懂得很多、又好像極其無知的年輕人,眼神深邃得可怕。

  「省省力氣吧,孩子。」婆婆的聲音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下城區厚重的鋼鐵穹頂,回到了某個遙遠而輝煌的過去,「不要試圖向在黑暗中掙扎了一輩子的人解釋光是由什麼組成的。」

  她緩緩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些還在排隊的人群。哪怕是痛苦的呻吟,此刻也帶著一種朝聖般的壓抑感。

  她突然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與嘲弄:「小子,你現在已經比上面那些高聳入雲的大教堂裡面,那些穿金帶銀的牧師和修女還要受人尊崇——至少我可從沒聽說他們救活過哪怕一個鏽骨病患者。」

  婆婆轉過頭,渾濁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瑞凡身上。

  「在下城區,在這片被遺棄的深淵裡,人們不需要道理,不需要你說的那些……科學。」婆婆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他們只需要奇蹟。而你,現在就是那個唯一願意向他們低頭的奇蹟。不要試圖解釋光,只要給予它。」

  瑞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一種因為認知偏差而帶來的荒誕感和深深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了他的心臟。而說出這句話的瑪爾塔婆婆……感覺怎麼都不像是一個貧民窟里的老巫醫,倒像是一個……見過太多生死與荒謬的長者。

  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他走到窗邊,順著婆婆的目光向外望去。

  診所外那條狹窄泥濘的巷道上,正展現著極其離譜的一幕。

  兩個為了爭奪貨源地而結下血海深仇、昨天還在街頭互砍的幫派,此刻竟然達成了某種不可思議的臨時停火協議。兩撥人馬各自帶著自己的病患,在診所前涇渭分明地排成兩列,哪怕彼此之間用兇狠的眼神互相刮骨剜肉,也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距離診所大門不到五十米的神聖範圍內拔出武器。

  他們只是靜靜地、虔誠地等待著那個拿著沸水和剪刀的「神明」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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