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誰人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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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的第五聲蒸汽爆鳴剛剛在渾濁的霧氣中消散,整個七號貨棧仿佛都在這沉悶的巨響後喘了一口粗氣。

  瑞凡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連軸轉的第幾個小時了。他就像個被抽乾了電量的掃地機器人,以一種極其沒有形象的姿勢癱軟在診療椅上,甚至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彈,唯一的欲望就是歇息片刻。鼻腔里充斥著酒精、腐肉、熱金屬和劣質機油混合的奇妙味道,這味道幾乎已經成了這裡的底色。

  就在他差點夢回前世那柔軟的席夢思床墊時,診所那扇飽經風霜的鐵門突然「咣當!」一聲,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慘叫。

  瑞凡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順手抓起了一把泡在沸水鍋里的長柄鑷子。是誰?!現在連那些凶神惡煞的幫派分子都會規規矩矩在外面排隊候診,到底是什麼人還敢這麼不講禮數地硬闖?

  門被粗暴地撞開了,一陣夾雜著腥味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只見五個裹著破爛防水布、身形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診所。他們像是一群在暴風雨中護著火苗的流浪狗,合力將一個正在抽搐的小小身影抬到了那張冷冰冰的鐵床上。

  帶頭的那個身影猛地掀開兜帽,露出一頭亂糟糟的紅髮。是個女孩,年紀看起來比小火花大不了多少,但眼神卻兇狠得像頭護食的母狼。她二話不說,從防水布底下掏出一把奇形怪狀、用幾根鋼管和彈簧拼湊而成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瑞凡的眉心。

  「聽說你能治鏽骨病?」女孩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壓抑的焦急,她指了指鐵床上那個抽搐的少年——他的脖頸處赫然是一大片泛著噁心綠光的潰爛斑痕,「快給喬尼治療!不然老娘現在就把你的眼珠子崩出來當泡踩!」

  瑞凡愣了愣。倒不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威脅,而是因為他總覺得這個聲音在哪聽過……他看著這個紅髮女孩,突然覺得對方右耳上那枚長滿了銅綠色菌斑的螺絲帽耳墜,分外眼熟。

  但還沒等他在記憶的垃圾堆里翻出這號人物,裡間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嚇唬誰呢!?別怕,那小混蛋的槍里根本沒子彈!」

  瑪爾塔婆婆的叫罵聲比她的人先到。瑞凡簡直不敢相信這位平常走路都顫顫巍巍、仿佛隨時都會咽氣的老太太,此刻竟然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敏捷。她像一陣乾癟的旋風一般卷了出來,瘦如雞爪般的手以一種近乎武俠小說里「空手入白刃」的精妙手法,劈手奪過了紅髮女孩手裡的破槍。

  婆婆手腕往下一甩,「嘩啦」一聲,從那所謂的彈倉里掉出來的,根本不是子彈,而是幾根生鏽的鐵釘和一小撮螺帽。

  瑞凡看得目瞪口呆。這姑娘到底是什麼來路?拿槍威逼他這個小有名氣的大夫也就罷了,裡頭卻又連子彈都沒有……也不知道「鐵尾」大哥當初放出的話會不會被觸發?

  「好你個小紅閃!長本事了是吧?」瑪爾塔婆婆把那把破槍原封不動地砸回女孩懷裡,氣鼓鼓地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上回你拿裝了真子彈的槍指著我,還是為了搶我那半罐子燙傷藥吧?今天又來我這兒耍威風?!」

  「那、那會兒是蛾子窩下面的高壓蒸汽管爆了!」躺在鐵床上的少年喬尼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他潰爛流膿的指尖死死摳住手術台的邊緣,哪怕指甲翻卷出血也毫無所覺。他大口喘息著為女孩辯解:「那……那些藥……是給燙傷的孩子們用的!露西姐沒想傷害任何人!」

  然後,他又艱難地把那張被污垢糊滿的臉轉向瑞凡,努力抬起一隻又瘦又小的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哭腔:「尊貴的大人……之前在巷子裡打了您、扒了您衣服的人是我!您……您就打死我出氣吧!反正我已經得了這該死的病,活不成了……」

  由於說話太急,他喉嚨里發出一種上氣不接下氣,如同破風箱一般的「嗬嗬」聲,但他還是拼命地把話說完:「但是……求您出完氣以後,救救露西姐!她關照了我們這裡很多沒有爸媽的人,現在……現在她自己也得了鏽骨病……」

  瑞凡腦子一激靈,終於想起來了。

  他就說那枚螺絲帽耳墜怎麼那麼眼熟!這幫小兔崽子,不就是自己剛流落到這個見鬼的七號貨棧時,在一條黑巷子裡把他悶棍放倒,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了個精光的流浪兒團伙嗎?!

  「你趕緊閉嘴吧喬尼,省點力氣喘氣兒!」

  就在氣氛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只見小火花從這支小小的隊伍當中走了出來。她一把掀開身上的防水布,沒好氣地走到鐵床邊,對著喬尼的腦門就是一巴掌,把他重新按回了床上。

  「瑞凡才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呢!」


  小火花嬉皮笑臉地湊到瑞凡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然後指著那個正以一種極其不自在、甚至有些侷促的姿態杵在那裡的紅髮女孩說道,「重新介紹一下,大個子,這位就是咱們七號貨棧大名鼎鼎的『紅色閃光』露西,也是我們這群孩子的大姐頭~」

  她仰起頭,用那雙碧綠的大眼睛對瑞凡發起了「星星眼」攻勢,簡直就像是蠟筆小新在祈求買動感超人玩具一樣:「之前搶了你的那事兒……哎呀,其實就是我們幾個一起乾的啦!當時你穿得那麼板正,我們以為你是上面掉下來的肥羊嘛。這裡大傢伙兒一起給你賠罪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幫幫忙唄~」

  有了小火花帶頭,那幾個裹著防水布的少年也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開始在自己身上掏摸起來。

  很快,診所那張坑坑窪窪的鐵皮櫃檯上,就堆起了一座令人心酸的小山:兩枚被擦得簇新閃亮的黃銅齒輪,三條散發著詭異腥臭味、但在下城區絕對算得上高蛋白補品的肥碩溝魚,一卷還算乾淨的邊角料布匹,甚至還有一大個用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膀胱裝起來的、澄清的純淨水。

  看得出來,這就是這群在社會最底層泥沼里打滾的流浪兒們,傾盡所有能拿出來的、最寶貴的「財產」了。

  紅髮的露西死死咬著嘴唇,她看了看那堆破爛,似乎也覺得拿不出手。然後她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從後腰摸出一個上面印著雙頭鷹徽記的醫療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從上面執法者的巡邏車上扒的,為了這玩意兒我差點被雷射槍在肚子上開個洞。」露西梗著脖子,眼神倔強卻又不敢直視瑞凡的眼睛,「這玩意兒……夠換兩條賤命了吧?」

  她糾結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扯開了自己那件打滿補丁的夾克。

  一大片耀眼的白皙剎時似乎讓整個房間都明亮了一截,只是她左側的鎖骨下方,赫然有一塊拳頭大小的、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黃綠色的潰爛斑塊——那正是鏽骨病早期的典型症狀。

  「……你那身衣服,我已經換成口糧分給底下的小崽子們了,沒法賠給你了。」露西微微仰起光潔的下巴,像是一隻準備引頸就戮的天鵝,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道,「先治喬尼。要是你的手藝真像他們吹的那麼神……等我病好了,我陪你睡三晚。怎麼折騰隨便你。」

  瑞凡嘴角抽了抽,拿起了旁邊剛剛在沸水裡煮過的剪刀和紗布……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還能咋樣?

  「行了行了,趕緊把衣服穿好,別在這兒礙眼。」瑞凡苦笑著搖了搖頭,「排好隊,喬尼病得重,先來。」

  聽到瑞凡答應,紅髮少女那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眼圈不可抑制地紅了一下,但她立刻粗暴地抹了一把臉,拉起衣服,退到了旁邊。

  瑞凡的手很穩——熟能生巧嘛。剪刀剪去腐肉,鑷子夾出膿塊,紗布蘸著烈酒擦洗傷口……這套動作他已經重複了幾百上千次,現在閉著眼睛都能做。喬尼疼得直抽氣,但死死咬著牙沒叫出聲,只是一直用那雙黑乎乎的眼睛盯著瑞凡的臉,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會不會突然翻舊帳。

  「別看了,」瑞凡頭也不抬,「我不會因為你瞪我就把你剪壞。」

  喬尼愣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旁邊另一個少年突然開口:「大人……你,你不恨我們嗎?」

  瑞凡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繼續包紮:「恨過。但恨完了,該治還得治不是?」

  那少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小火花從後面探出頭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笨蛋,大個子意思是,你們幾個的命還沒他那瓶聖水值錢,他才懶得跟你們計較!」

  「那是酒精,不是聖水!」瑞凡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而且那瓶酒精可貴了,老湯姆給我特製的,市場上根本買不到。」

  小火花吐了吐舌頭,縮回腦袋。但幾個少年緊繃的肩膀,明顯地放鬆了下來。

  這個橘發女孩一邊幫著瑞凡遞紗布,同時還一邊不遺餘力地開始揭露西的老底:「……哼哼,大個子能看得上你那把沒幾兩肉的瘦骨頭?省省吧露西姐~也不知道上次是誰,帶著我們拼死拼活搶來了一箱高級蛋白膏,結果轉頭就全分給了蛾子窩那些殘疾的孩子們,自己餓得受不了,大半夜跑去啃鍋爐管道上的水垢……」

  「小火花你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身後傳來一聲重物撞擊的悶響和小火花的慘叫,瑞凡強忍著沒笑出聲。不用回頭他也能猜到,這隻嘴碎的大橘貓肯定挨了她大姐頭結結實實的一腳。


  處理完喬尼,瑞凡擦了擦汗,然後換了一副手套,示意露西躺上手術台。

  「手藝不錯,診金加倍。」紅髮少女像是個慷慨赴義的烈士一般直挺挺地躺下,然後從兜里摸出三個連標籤都沒有的金屬罐頭,噹啷一聲扔在旁邊的鐵盤裡。「……別誤會,這是封口費。把你的嘴閉緊了。」

  「放心,醫患保密協議我還是懂的。」瑞凡帶著一種邪邪的,充滿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意味的笑容,沒等少女主動脫衣,就直接上手把她剝了個精光。然後舉起了手裡那把經過高溫消毒、閃爍著寒光的大剪刀,在少女眼前晃了晃,「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當冰冷的器械切割著她潰爛的肌膚,當高濃度的酒精刺激著那嬌嫩的血肉時,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帶著小弟把瑞凡扒成光豬然後丟在塵泥中自生自滅的女強盜頭子,此刻渾身都在打顫。但她全程死死盯著斑駁的天花板,一邊像個破風箱一樣喘著粗氣,一邊在嘴裡惡狠狠地嘟嘟囔囔。

  「你要是敢……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嘶!我就……我就在你的飲水桶里……下鍋爐清潔劑……」

  瑞凡對此不作任何評價,只是專注地幹活。說實話,看著這個當初讓自己吃盡苦頭的「大姐頭」此刻卻像只被拔了毛的鵪鶉一樣,光溜溜地躺在自己面前,任他擺布,瑞凡心裡確實湧起了一股「風水輪流轉,蒼天饒過誰」的暢快之感。

  但這種爽感並沒能持續太久。

  當他在燈光下仔細地打理這具年輕的軀體時,一種難言的悲憫很快就壓過了之前的那一點快意:在那些潰爛的綠斑周圍,在整具身體的上下,布滿了大大小小、新舊交錯的疤痕——有刀傷、有燙傷、甚至還有槍傷;肋部和胳膊上,還帶著幾處粗暴毆打留下的淤青……很難想像,這具身體的主人僅僅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女;而這個少女,究竟經歷了多少次生死邊緣的掙扎,才能在這吃人的下城區拉扯著這麼一群流浪兒。

  瑞凡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他仔仔細細地剔除掉所有的感染組織,認認真真地給每一處傷口消好毒,然後用最乾淨的紗布為她包紮妥當。

  「行了,起來吧。」瑞凡摘下那副已經被血污浸透的手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三天內別碰到水,別去髒地方。那幾條魚我就不要了——反正婆婆也不准我吃,你們拿回去熬湯喝了,補充點營養。」

  他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擦了擦手,又擦掉腦門上的汗,然後抬起頭,看到了露西那張漲得通紅,卻又欲言又止的臉。

  「你剛才說,三晚?」

  瑞凡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紅髮少女的表情那可是十分精彩。

  「行了,不逗你了。」瑞凡收拾好器械,把用過的紗布扔進鐵桶,用一種懶洋洋的語調說道,「你這身板,扛不住我三晚的治療……診費夠了,趕緊走吧。」

  小火花在房樑上笑得直打滾。露西的臉從紅變紫,又從紫變黑,最後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等著!」

  她轉身就走,走得飛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其他幾個少年手忙腳亂地跟上,喬尼被抬出去的時候還在回頭沖瑞凡揮手。

  瑞凡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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