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深淵行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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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兩人在一個稍微避風且相對乾燥的廢棄檢修室里休息。

  瑞凡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像磚頭一樣的下等標準口糧,「咔吧」一聲掰成兩半,然後將一半遞給身邊的小火花——好歹人家給他當了大半天的嚮導和「考官」,請客吃飯也是應有之義。

  瑞凡低下頭正準備開飯,眼角餘光剛好瞥見小火花正伸手去夠不遠處的水壺。

  那個動作拉扯了她肥大的袖口,本就破爛的袖子順著細瘦的胳膊滑落到了手肘上方。

  瑞凡的動作僵住了。

  在昏暗的光線下,他清楚地看到,那條甚至還沒有他手腕粗的纖細胳膊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青紫色的針孔和可怕的淤痕。有的傷口已經結痂發黑,有的卻還泛著紅腫,像是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少女略顯蒼白的皮膚上。就像以前看過的禁毒宣傳片中那種重度癮君子的胳膊。

  小火花似乎察覺到了瑞凡的視線。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臉色瞬間變了。

  上一秒還滿臉得意的少女,此刻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她猛地縮回手,以一種幾乎是粗暴的動作將袖子死死拉下,緊緊蓋住那些傷痕。

  檢修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遠處沉悶的機器轟鳴。

  小火花低著頭,死死盯著腳尖,一言不發。那種總是洋溢在她身上的、混不吝的鮮活勁兒,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瑞凡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生鏽的鐵砂,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問出口。在這片廢土上,多餘的好奇心往往是禍根。

  他默默地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半塊干硬的口糧,然後用力將其再次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還到了小火花面前。

  小火花抬起頭,那雙綠色的大眼睛裡帶著一絲防備和倔強,死死盯著他。

  「今天我胃口不好。」瑞凡的聲音很輕,卻很平靜,「你知道的,那蘑菇的氣味賊噁心。」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

  最終,小火花默默地接過了那四分之一塊乾糧,低下頭,像只護食的小獸一樣,小口小口地啃咬起來。

  回去的後半段路程,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當晚夜深人靜,小火花已經離開,瑞凡在昏黃的油燈下幫婆婆整理藥材時,他才忍不住開了口。

  「婆婆……小火花胳膊上那些,是什麼?」

  正在碾磨草藥的瑪爾塔婆婆動作頓了一下。她那渾濁的眼珠在幽綠色的苔蘚眉毛下微微轉動,看了瑞凡一眼,隨後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那是試藥留下的。」

  婆婆的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見怪不怪的冷漠,「紅蠍幫那群雜碎,經常會在下城區搗鼓一些不知名的新型致幻藥和強化劑。他們需要在儘可能多的活人身上測試劑量和反應,給的報酬通常是一瓶乾淨的水和兩塊完整的口糧。」

  瑞凡的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為了幾口乾淨的水和食物,去給黑幫當試藥小白鼠?

  似乎是看出了瑞凡臉上的痛苦與震怒,婆婆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其殘酷的黑色幽默:「往好處想,大個子。至少她命夠硬,一直沒死。她現在的血,抽出來直接就能做抗毒血清,起碼能解這下城區十七種常見的毒素。」

  「她……她去過多少次了?」瑞凡的聲音微微發顫。

  婆婆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正想問的,是她以後還會不會去吧?」

  瑞凡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些乾枯的藥草。

  「最近沒去了。」婆婆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轉過身,繼續拿起搗藥杵,咚咚的聲音在寂靜的診所里有節奏地迴蕩,「自打認識了你,而且天天往我這破診所跑之後,她就再沒去過了。」

  婆婆頓了頓,語氣里既有感慨,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寬慰:「畢竟……現在她知道,某個傻大個不懂拒絕她,最不濟也能在這破診所蹭上一頓安穩的飯。」

  瑞凡愣了一會,然後才低下頭去繼續整理藥材,動作里多了幾分輕快和欣慰。

  他那點在這個世界裡顯得蒼白可笑的「文明人三觀」,似乎真的在這片污泥地里,砸出了一個小小的、乾淨的水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平淡中夾雜著驚心動魄。


  瑞凡習慣了在睡覺的時候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然後一骨碌爬起,去幫婆婆搬運鮮血淋漓的傷員;習慣了在湯里吃到多節的殘肢時,面不改色地嚼碎咽下,再灌一口「鬼火蟲釀」——一種味道像生鏽檸檬的土製飲料;也習慣了在患者們離開時,抬手接住他們拋來的一把螺絲刀、半包紗布,或是一塊沾著油污的糖果。

  小火花也經常來幫忙——但她可不白來,經常連吃帶拿。瑪爾塔婆婆雖然總是一副生氣的樣子,還經常陰陽怪氣她幾句,但卻從來沒有真的驅趕過她。

  「大個子,你知道嗎?」這天晚飯時間,小火花嘴裡塞滿口糧,偷偷撇了一眼在裡間一邊配藥一邊罵罵咧咧的婆婆,含糊不清地對著瑞凡八卦:「婆婆以前可威風了。」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都是聽老槓子他們說的。說婆婆年輕時候可不是現在這副模樣……說她是和你一樣『從上面掉下來的』,還說……」她想了想,「還說她以前穿的衣裳可好看了,又白、又飄逸,就像翻騰的蒸汽一樣。」

  「那後來呢?」

  「後來?」小火花聳聳肩,「後來她就變成這樣了啊。誰沒個倒霉的時候?」

  她說完就去搶瑞凡碗裡的菜了,好像這話題根本不值得多聊。

  這天,瑞凡去廣場集市上幫婆婆採購東西時,大老遠忽然看到那家賣廢舊零件的攤位老闆在沖他招手——他現在不再總是低著頭躲避別人的視線了。

  「嘿!大個子!最近怎麼樣?」那個仿佛戴著一副夜視鏡模樣的暴躁老闆衝著他露出滿口黃牙,」我這裡新到了一批高強度的齒輪,整點去用在你的新傢伙上怎麼樣?保證質量剛剛的,紅袍子見了都說好。「

  瑞凡愣了一下,隨即停下腳步。自己正在四處搜尋材料,幫婆婆攢一台更大更好的離心機的事情竟然連這位都知道了?於是他自然地點了點頭:「行啊,老瞎子。讓我先看看,不過那種被酸洗過的渣渣就不要拿出來了。可別想著能糊弄一個曾經的工程狗啊~」

  他已經能夠毫無心理障礙地叫出對方的綽號了。

  帶著需要的零件和一堆作為」贈品「的邊角垃圾回到診所以後,也許是作為對自己徹底融入這片土地的某種「紀念」,也許是為了回應某種情感的連接,瑞凡開始利用休息時間,用他那雙打小長期做手工模型而十分靈巧的手,鼓搗一些」沒啥用處「的小玩意兒。

  當小火花再次風風火火地衝進診所時,瑞凡把一個東西遞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個打磨得銀光閃閃的小小金屬夾。上面還連著一個用廢舊細彈簧做梗、用紅白相間的細電線纏繞編織而成的小物件。雖然材質粗糙,但形狀卻很精緻。

  「這夾子上是什麼玩意兒?」小火花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花。」瑞凡說。

  「……什麼花長這樣?能吃嗎?」小火花一臉狐疑。

  在這個連水都有毒的地方,自然生長的花朵當然是不存在的,冠之以」花「字的,往往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面前的這個女孩。

  「不能吃,不過尖峰城外面的花就長這樣。」瑞凡笑了笑,然後示範性地將夾子輕輕夾在那蓬亂糟糟的橘色頭髮上,「這是我做的『發卡』,戴在頭上的。你看,可以讓你頭頂那個雞窩變得整齊一點。」

  小火花「嗤」了一聲,一把將發卡扯了下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什麼破玩意兒,中看不中用,傻子才往頭上戴。」

  但瑞凡分明看到,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偷偷以一種極其小心翼翼的動作,將那個粗糙的電線花發卡,珍重地塞進了工裝褲最貼近胸口的那個口袋裡。

  那天的晚些時候,去幫婆婆採藥的歸途中,他們路過了一個巨大的、廢棄的通風井。

  走在前面的小火花突然停住了腳步,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興奮地壓低了聲音叫起來:「大個子!快看!」

  瑞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滿是垃圾、廢鐵和腐臭污水的巨大通風井底部,一小片相對乾燥的空地上,飄動著一團幽藍色的微光。

  「是鬼火蟲的巢!」

  小火花歡呼一聲,拉著瑞凡的袖子就往黑暗裡鑽。

  當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驚動了那片巢穴時,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成百上千隻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鬼火蟲同時騰空而起。它們在黑暗的井道內成群結隊地飛舞,宛如一條由藍色星辰匯聚而成的璀璨銀河。那些幽冷的光芒在空中不停地划過,好像無窮無盡的流星,浮動的藍光照亮了周圍斑駁的鏽跡、扭曲的鋼樑和成堆的垃圾,渲染出了一種反差感極強,卻美得令人窒息的夢幻場面。


  在這片被世界遺棄的深淵底部,居然隱藏著這樣驚心動魄的美景。

  小火花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在蟲群中穿梭,蹦跳,繞著圈跑來跑去,興奮地咯咯直笑。幽藍的流光溢彩包裹著那個小小的橘黃色身影,就像一尾在海底穿梭的人魚。

  她動作極其敏捷地用一個缺了口的玻璃瓶扣住了一隻鬼火蟲,然後獻寶似地捧到瑞凡面前。幽藍色的螢光透過玻璃瓶,映照著她那張沾著灰塵和雀斑的小臉。

  那一刻,她眼底那些屬於下城區拾荒客的機警、狡黠、防備和殘酷全都消失不見了。在那微微跳動的藍光中,只剩下一片屬於這個年紀女孩應有的、毫無雜質的純淨。

  瑞凡沒動,只是呆呆看著她的臉。

  似乎是察覺到了瑞凡過於專注的目光,女孩那張滿是雀斑的小臉微微紅了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一把將玻璃瓶塞進瑞凡懷裡,然後轉頭就往回跑。

  「送給你當夜燈了笨蛋!快走啦,婆婆要罵人了!」

  瑞凡拿著那個散發著微光的玻璃瓶,站在原地。他看著那團橘黃色的影子像只靈動的小鹿一樣消失在管道的拐角處,聽著清脆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遠去。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舞動的藍光,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無盡的鋼鐵穹頂。幽藍的光芒環繞著他,盤旋著,起伏著,就像在南極冰海的海底,仰望著頭頂上的冰山中透下的陽光一樣。

  在這片黑暗殘酷的世界裡,能活下去,確實已經是一種巨大的勝利。

  但他漸漸發現,活下去……好像不僅僅只是為了活著而已。

  那一天,瑞凡是被一陣嘈雜的吵鬧聲吵醒的。

  剛睡醒的他腦子裡還像塞了一團漿糊一樣,搖搖晃晃地走到診所前廳,想看看是哪個短命的在大清早擾人清夢——雖然這裡根本沒有早晨。

  結果剛一掀開門帘,他就愣住了。

  前廳里擠滿了人。

  瑪爾塔婆婆一臉嚴肅,眉頭緊鎖,仿佛正在思考什麼世界性難題;一個背著孩子的瘦削女人滿臉淚痕,激動得渾身發抖;而那張唯一的病床上,躺著一個雖然虛弱、卻滿臉喜色盯著瑞凡看的工人。

  瑞凡覺得這工人有點眼熟,好像是昨天送來的那個……

  還沒等他搞清楚狀況,一團橘黃色的身影就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一下子撲到他面前。

  「你是怎麼做到的?!大個子!」

  小火花那張蒼白的小臉幾乎都要貼到瑞凡鼻子上了,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什……什麼?」瑞凡被吼得暈頭轉向,下意識地往後仰,「我做了什麼?我把誰家的貨搞錯了?」

  「鏽骨病啊!笨蛋!」

  小火花猛地轉身,手指向那個正試探性地活動胳膊的工人,聲音尖得幾乎要刺破車廂頂棚,「是鏽骨病!昨天大家都說沒救了、只能等死的那個得了鏽骨病的工人!他活過來了!」

  她一臉崇拜地看著瑞凡,隨後又往瑪爾塔婆婆那邊努了努嘴,用一種幸災樂禍卻又無比自豪的語氣大聲宣布:

  「你證明老妖婆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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