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濁海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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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診所的外間此時已經擠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平時更濃烈的、混合著機油與腐臭的血腥味。

  幾個滿臉炭黑、身穿髒污工裝的男人圍繞在瑪爾塔婆婆周圍,他們神色焦急,其中一個還在低聲祈禱著什麼。

  瑪爾塔婆婆正背對著他,俯身在一張鐵床上。床上躺著一個人——不,那只是一堆勉強可稱之為「人」的血肉。他的左半邊身體幾乎都被某種重型機械徹底壓扁了,胸腔詭異地塌陷下去,斷裂的肋骨甚至刺穿了皮膚,白花花的骨頭渣子在血肉模糊中清晰可見,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從傷口湧出。這種傷勢在瑞凡的認知里,哪怕是在現代醫院,也基本上可以宣判死刑了。

  但瑪爾塔婆婆並沒有放棄。

  她一隻手按在那人的胸口,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鋸子——就是瑞凡之前在牆上看見的那種鋸子——在傷者殘破的肢體上比劃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鋸了下去。那雙平日裡顫顫巍巍的枯手此時穩如磐石。

  血濺在她臉上,但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瑞凡看著那把鋸子在亂糟糟的皮肉和骨頭之間來回拉動,聽著那種讓人牙酸的咔嚓咔嚓聲,他想要嘔吐,但又不敢,只能拼命忍受著一陣接一陣的反胃。

  片刻之後,那截完全爛掉的肢體被鋸了下來,扔進旁邊的一個破鐵桶里,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按住他!別讓他掙扎!」婆婆厲聲喝道。

  幾個男人立刻撲上去,死死按住那人的四肢……不,是三肢。瑪爾塔婆婆抬手從旁邊的一隻鐵罐里挖出一大勺黑乎乎的膏狀物,直接糊在了鮮血淋漓的傷口上。那膏狀物遇血即化,迅速滲進翻卷的皮肉里,發出滋滋的聲響,就像是熱油淋在菜上。

  床上的傷者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瑪爾塔婆婆沒有任何表示憐惜或安撫的意思,她就像一位冷酷的屠夫,只是飛快地用鉗子和撬棒將那些斷裂的骨頭一節節復位,那種粗糙的摩擦聲和傷者非人的慘叫讓瑞凡渾身的汗毛都根根豎起。然後,只見瑪爾塔婆婆從另一個罐子裡抓出一把棕黃色的,好像水藻一樣的粘稠菌類,直接塞進了傷者的胸腔,又取出兩根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長針,在那堆血絲糊拉的爛肉里像織毛衣一樣快速而精準地撥弄著。

  奇蹟出現了。

  隨著婆婆那雙枯瘦的手的律動,那些棕黃色的菌類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延伸出了無數細小的觸鬚,把那些撕裂翻開的血管和器官組織重新交織在一起。傷者原本已經快要消失的呼吸,竟然奇蹟般地漸漸變得平穩起來。

  在這番「織毛衣」的工作結束後,瑪爾塔婆婆終於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轉過身來。

  她看到了瑞凡。

  瑞凡低著頭不敢看她,只覺得臉頰發燙,恨不得在滿地的血污里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雙渾濁的、遊動著金屬顆粒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婆婆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沒有問他為什麼渾身發抖,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像個落水狗一樣狼狽。

  她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回來了?」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正好。幫我把那個裝蛛絲的罐子遞過來。」

  那份自然而然的態度,就好像瑞凡只是一個貪玩晚歸的自家孩子。

  那一瞬間,瑞凡心裡最後那一點點虛無縹緲的尊嚴和僥倖,終於被這片殘酷的現實和婆婆無聲的接納徹底碾碎。

  瑞凡機械地轉過身,看見了身後櫃檯上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罐。他伸手去拿,卻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他只得用雙手抱住罐子,哆哆嗦嗦地送到婆婆身邊。

  罐子裡那些浸泡在某種藥水裡、閃爍著銀白色光澤的蛛絲,在婆婆那對形如枯枝卻靈巧得不可思議的指尖下一點點舒展開來,變成一張發光的、半透明的網。她輕輕哼唱起一首瑞凡從未聽過的、調子古怪的歌謠。隨著她哼唱的音調起伏,那張蛛絲網在她手中魚鉤狀的縫針引導下,輕柔地覆蓋在傷者那恐怖的開放性傷口上,然後,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與皮肉編織在一起,生生將那原本讓人無法直視的傷口重新縫合了起來。

  隨著婆婆的哼唱與縫合,傷者那張年輕而滿是血污的面孔漸漸舒展開來,痛苦猙獰的表情漸漸被平和所取代,就像一個終於被哄睡著了的孩子。

  當傷口最終處置完成,婆婆的態度也終於放鬆下來。

  「行了,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瑪爾塔婆婆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後從天花板上懸掛的琳琅滿目的鉤子當中扯下一個看上去極其粗獷的,似乎是由黃銅閥門改造而成的輸液器,將針頭扎進傷者僅剩下的那條手臂的血管里。


  瑞凡心驚肉跳地看著暗紅色的液體從頭頂鉤子上那個分外眼熟的,好像豬尿泡一樣的半透明囊袋裡一點點流進傷者的體內,但更讓他汗流浹背的是瑪爾塔婆婆對他的「諄諄教導」。

  「……這是鋼蛛的蛛絲,用鹼液浸泡三個周期後可用……」她一邊調節著輸液器的閥門,一邊對瑞凡解釋道,「它比上層那些醫療神殿裡用的縫合線牢固十倍,還能促進傷口的肉長到一起,最重要的是不用拆線,過段時間就能被患者自身吸收掉……」

  瑞凡真心地希望這位老太太只是臨時想在他這個外來的土包子面前顯擺一下,而不是真的試圖教會他這些足以讓現代醫學院教授當場腦溢血的「巫醫知識」。

  看著受傷的小伙子沉沉睡去,那幾個渾身油污的男人也終於鬆了口氣。其中一個最壯的——半邊臉都是金屬,眼眶裡嵌著一隻發著紅光的義眼——對著瑪爾塔婆婆彎下腰,用一種瑞凡聽不懂的方言說了句什麼。瑪爾塔婆婆頭也不抬地擺了擺手,那群男人便默默地退了出去,經過瑞凡身邊時,那隻紅色義眼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們沒有付錢——在這個地方,金錢大概還沒子彈好使——婆婆也沒問他們要,但他們用另一種方式支付了診金。

  他們留下了一隻上面印著齒輪環繞骷髏頭圖案的油罐,一小袋型號各異的機械零件,還有一大坨被油紙層層包裹的、沉甸甸的東西。

  「都是靠街坊鄰居們費心費力,從各種地方收集來的補給。」瑪爾塔婆婆看瑞凡一臉怪異的表情,便開口解釋道,「不然光靠我這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上哪兒找那麼多材料來支撐這地方哦……行了,我還得給小瑞克這兒收收尾,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拿去閣樓的庫房裡放著,樓梯就在裡間左邊靠牆的地方。」

  說罷,瑪爾塔婆婆轉過身去,繼續處理那位被稱為「小瑞克」的小伙子身上其他較小的傷口。她的態度是如此的自然,既沒有問瑞凡為什麼要回來,也沒有跟他立個「租房協議」,就好像他本來就住在這個地方一樣。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瑪爾塔婆婆手中工具偶爾碰觸鐵盤的輕響,和沉睡的小伙子那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瑞凡收拾起那堆特殊的「診金」,他小心翼翼地撕開油紙包的一角瞅了一眼,只見一抹與這周遭整個渾濁、骯髒的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白色露了出來——那裡面,竟然是塞得滿滿當當的、乾淨、潔白的棉紗。

  瑞凡抬起頭,看著瑪爾塔婆婆的背影——那個乾癟的、微微佝僂的背影,此刻在他眼裡卻像是一座山。那些層層疊疊的皺紋里嵌著的青綠色污漬,那雙形如枯枝般卻穩如磐石的手,那兩簇在幽暗中發光的苔蘚眉毛——所有曾經讓他感到恐懼的東西,此刻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外面那些凶神惡煞不懷好意的人會這麼給他面子。

  在這片被遺忘的深淵裡,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沒有文明。這裡只有鐵鏽,酸霧,以及隨時會降臨的死亡。

  但這裡還有瑪爾塔婆婆。

  她用最噁心的東西修復生命,用最野蠻的方式對抗死亡。她是這裡的醫生,這裡的法官,這裡的守護者。那些油光發亮的黑色水蛭,那些散發著臘肉味兒的藥膏,那些粗暴但精準的縫合——它們不是巫術,而是這片地獄裡唯一的光。

  瑞凡突然覺得臉上有點涼。

  他伸手一摸,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瑪爾塔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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