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光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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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裡,瑞凡成了婆婆的助手和小工——完全自願。

  在享受了她那麼多無償的善意和照顧之後(尤其是考慮到這地方的惡劣環境),瑞凡只覺得如果不能為婆婆做點什麼,那就簡直太畜生了。雖然瑪爾塔婆婆對他提出的「報答」不屑一顧,但瑞凡還是堅持主動幫她清洗那些沾滿了血污和藥漬的器械,整理加工那些散發著怪味的藥材和菌類,偶爾也在治療中打打下手。

  要說過了多少日子的話,瑞凡自己也答不上來。

  這倒不是因為他矯情,而是他已經徹底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七號貨棧」這鬼地方根本不存在晝夜交替。它就像尖峰城這座宏偉巨構的底部直腸,頭頂上那層層疊疊的金屬「樹冠」和管道叢林遮蔽了一切天光,將這裡的時間強行定死在了永恆的黃昏里。

  周遭的噪音仿佛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樂:遠處巨型鍛壓機沉悶的轟鳴,近處蒸汽管道尖銳的嘶鳴,還有那些充斥在街頭巷尾的叫賣與咒罵。它們既不會突然爆發,也不會徹底平息,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單調循環。

  瑞凡唯一能用來計時的,是診所上方高處的一根粗大蒸汽管道:它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會開啟一次泄壓閥,傳出一陣雷鳴般的爆響。而從瑞凡的每次起床到再次入睡,差不多可以聽到六次爆鳴。

  剛掉下來那會兒,瑞凡還會因為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腐臭味而抓狂。但現在,他的嗅覺神經似乎已經徹底擺爛,和這裡的惡劣環境達成了一份無奈的停戰協議。除非有那種特別「帶勁」的味道——比如新鮮潑灑的溫熱腥血,或者腐爛了至少三天的巨型變異鼠屍——飄過來刺激他的鼻腔,否則他甚至都已經注意不到空氣里那股作為底色的惡臭。

  這間以兩節廢棄軌道車廂為主體,外加各種私搭亂建拼湊而成的「診所」,雖然外表寒磣得要命,生意卻好得驚人。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進進出出,有的是來看病的,有的是來送東西的,還有的只是找婆婆說幾句話。

  瑞凡從一開始的緊張戒備,到後來的麻木旁觀,再到現在的……他也說不清是什麼狀態。反正,他已經習慣了在幹活的時候,身邊永遠有人在。

  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的還很有「特色」。

  比如一個總是裹著黑色面紗、露出的手背上滿是化學燒傷疤痕的女人,每隔幾天就會像個幽靈一樣飄進來。她從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一包用舊報紙裹好的古怪藥粉放在櫃檯上,然後向忙碌的婆婆深深鞠一躬便離開。

  瑞凡問過婆婆才知道:她是附近某個地下化工作坊的「調配師」。因為長期接觸劇毒原料,她的臉早就毀了,肺也爛了一半。瑪爾塔婆婆是這裡唯一不嫌棄她,還願意定期給她做肺部排膿治療的人。

  之前那個把瑞凡嚇得夠嗆的恐怖「推車男」也來過幾次。他會給婆婆帶來一些用未知來源的牙齒和骨頭製成的小工具,說是婆婆定製的「醫療器械」。看到瑞凡在旁邊打下手時,這位仁兄還故意咧開大嘴,露出那口寒光閃閃的工業螺釘做成的假牙,衝著瑞凡嘿嘿一笑。嚇得瑞凡縮成一團,把嘴閉得死緊,生怕被對方看上自己的原裝好牙。

  這種還算好的,還有些訪客,根本就是瑞凡傳統認知當中的「壞人」和「惡棍」。

  有一天,診所「後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沉重的金屬拖拽聲。瑞凡跟著婆婆出去一看,只見五個裹在厚重防水布里、帶著一身血腥和煞氣的男人,從推車卸下了兩個巨大的、表面打著褪色雙頭鷹印記的藍色大鐵桶。

  當領頭的那個男人摘下防毒面具時,瑞凡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那男人的整張臉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密密麻麻、如同紫色樹根般搏動的血管和肌肉纖維。

  「換五支解毒劑。」透明臉男人的聲音粗礪得就像是用砂紙在摩擦生鏽的鍋爐,「南巷那邊又倒下了三個弟兄——那幫該死的老鼠會用毒。」

  婆婆從櫃檯下拿出五支裝著暗紅色液體的針管遞給他,瑞凡則氣喘如牛地幫婆婆把兩個沉重的大桶搬進診所後廚。而那幾個凶神惡煞、感覺手上肯定沒少沾人命的幫派分子,在離開時竟然十分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塞給他一把不知是什麼植物的乾果,說是「這玩意兒嚼著提神」。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屋外的霧氣中,婆婆才打開蓋子,從桶里舀出一瓢清澈得能讓瑞凡落淚的清水,向瑞凡解釋道:「這是『黑水幫』的人。雖然乾的是殺人越貨的買賣,但若是沒有他們冒死從上層偷水下來,這一片兒的窮鬼們早就渴死一半了。這麼兩大桶純淨水,普通人家一個月也攢不下那麼多。」

  瑞凡看著那一瓢晃蕩著微光的水,心裡五味雜陳。只有住在這個鬼地方的人才能理解這水有多麼金貴。


  在開始熟悉診所附近的環境以後,瑞凡就自告奮勇代替年老體衰的婆婆,每天到最近的「取水點」處獲取生活用水。

  那是嵌在巨大艙壁上的一個醜陋設施,由幾根粗大的管道和鏽跡斑斑的閥門組成,上面還打著殘缺不全的齒輪骷髏徽記。周圍的地面永遠是潮濕泥濘的,長滿了滑膩的苔蘚,擠滿了帶著各種容器的人。附近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鐵鏽、霉味和不知名化學品的難聞味道。

  每一次,瑞凡都要抱著婆婆那個用廢棄壓力罐改造的水桶,排上至少半個小時的隊,才能接到一桶渾濁的、泛著淡黃色的「淨水」。這水看起來比他以前老家那邊魚塘里的水都不如,但婆婆說,這已經是七號貨棧能供應的最乾淨的水了。

  「別端著你那副上等人的架子了,這裡絕大部分人都只能直接喝這種水。」她說。

  當瑞凡氣喘吁吁地把水桶帶回到診所,婆婆就會熟練地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無數鉤子中,扯下一個滿是黏液,裡頭包裹著某種發光生物的囊袋浸入水桶。那囊袋一入水,立刻就興奮地蠕動起來。

  「但老婆子知道怎麼把它弄得乾淨一些——讓這些小傢伙先把水裡的髒東西吃乾淨,過兩個鐘頭,水就好喝了。」

  一段時間以後,罐子裡的水的確會變得清澈一些——雖然依舊呈現出一種可疑的淡黃色,但至少不再渾濁得像泥水了。

  這種經過「生物處理」後的水,喝起來確實沒有那種噁心的金屬異味,但總覺得莫名的有點咸。瑞凡只能努力不去想那些發光生物到底把什麼東西給「吃」掉了,是否又「排泄」出了什麼。

  至於那些黑水幫送來的藍色大桶里的純淨水,那是真正的戰略物資,要用來製藥和作為醫療用途,婆婆輕易是不給動用的——雖然她有時在忙著勾兌輸液用藥時,會假裝不注意地讓瑞凡偷喝那麼一小口。

  清甜的淨水是要用腥臭的鮮血換來的……在這個比十九世紀倫敦貧民窟還要糟糕一百倍的地獄裡,也許善與惡的界限早就模糊成了一團。

  但給瑞凡印象最深的,其實不是這些常客,而是那些只來過一次的」孤魂「。

  那一天的」清晨「,瑞凡剛剛推開診所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就被巷口那鉛灰色的霧氣中一個畸形的高大輪廓嚇了一跳。

  那個影子以一種與它體型不相符的速度撐破了霧氣,快速朝診所靠近過來,瑞凡這才看清那其實是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邊則是個紅通通的凹坑。他跑得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背上背著一個用廢鐵管焊成的,高度幾乎是他身高兩倍的貨架。他每跑一步,貨架的接頭處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架子上沒裝什麼貨,只是在底部位置捆著一個小小的、軟塌塌的東西。起初瑞凡以為那是袋麵粉之類的玩意,等少年跌撞著闖進門,帶起一股混雜著鮮血和排泄物的腥氣,瑞凡才反應過來——那是個人。

  進了診所前廳,少年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到地上,然後把慢慢地把背上的貨架卸了下來。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把那具瘦小的身體解下來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身,安靜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瑪爾塔婆婆掀開裡間的油布帘子走了出來。她先盯著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看了兩秒,又掃過少年那隻獨眼裡快要溢出來的血絲。

  「怎麼搞的?」

  少年的嘴唇劇烈翕動,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弟弟。偷東西。被上層的執法者打的。」

  瑞凡湊近半步一看,胃裡瞬間翻江倒海——那孩子頂多八九歲,臉色灰白得嚇人,七竅都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漿液。他全身骨頭似乎全都碎了,肢體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活像只被卡車碾過的章魚。

  「進來搭把手,你的血應該能匹配。」瑪爾塔婆婆彎腰一把就將孩子抱了起來,那雙乾癟如雞爪的手竟然把那具軟趴趴的軀體托得穩穩噹噹。瑞凡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已經快步閃進了裡間的「手術室」,動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個垂暮老人。

  少年像具行屍走肉,僵硬地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他始終沒哭,甚至沒大聲喘氣,只有指甲深深摳進手心的肉里,留下一排烏黑的月牙印。

  瑞凡僵在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動靜。他聽到剪刀裁開布料的嘶嘶聲、聽到器械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婆婆偶爾發出的低沉的「嘖」聲

  但最讓瑞凡毛骨悚然的是寂靜——哪怕是瀕死的野狗也會哀鳴,可那孩子從始至終沒發出一丁點聲響。

  過了好一陣——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婆婆終於挑簾出來,手上沾滿了濃稠的暗紅色液體。看見瑞凡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只是冷淡地搖了搖頭。

  少年默不作聲地跟著走了出來,他的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把那塊肉咬爛。他走到前廳角落,重新背起那個笨重的鐵架,每一下的負重動作都讓他的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沾著少許機油的紗布,碼放在櫃檯上。

  那是他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診金」。

  婆婆沒說什麼,她只是從閣樓上翻出一塊相對乾淨一點的粗布,把那具支離破碎的小小身體裹好,捆緊,綁的像個嚴實的粽子,最後幫少年綁回到那個貨架上。

  少年搖晃著站起身,巨大的架子讓他看起來像只直立行走的甲殼蟲。他背著那個大粽子一樣的「包裹」向外走去,腳下的步子虛浮得像是隨時都會栽倒,卻硬是一聲不吭。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回頭,然後就消失在門外昏暗的霧氣里。

  瑞凡站在診所門口,朝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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