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鏽跡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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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半小時後,瑞凡又灰溜溜地回到了診所門口。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是慫了。

  他曾經以為,只要打扮得像個本地人一樣破破爛爛,行為舉止再低調一點,就能勉強混入這片黑暗城區的滾滾人潮中。至少,他希望能到處走走了解一下周圍的環境,尋找通往上層或是能離開尖峰城的路,或者哪怕打探到一點關於審判庭的消息。

  但門外的世界當頭給了他一記悶棍,這片鏽蝕的叢林並沒有因為他在這裡睡了一覺就變得稍微親切一些。

  腳下的「路面」是由無數層垃圾壓實後形成的,踩上去軟中帶硬,像是踩在一頭巨大腐屍的肚皮上,每走一步,腳底都會伴隨著噁心的吱吱聲滲出黑色的液體,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瑞凡低頭看了一眼,瞬間胃裡一陣翻湧——腳下的液體裡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細小的、白色的、像蛆一樣的東西。

  道路兩旁是層層疊疊、搖搖欲墜的金屬窩棚,它們就像長在巨型管道上的腫瘤,通過雜亂無章的電線和軟管互相吸吮著微薄的能量。另有無數粗細不一的管道像成群結隊的鰻魚一樣從四面八方蜿蜒而來,又在某個節點分叉,有的噴出滾燙的蒸汽,有的滴落粘稠的不明液體。頭頂上方是這片鋼鐵叢林的「樹冠」,層層疊疊的私搭亂建向中心傾斜,幾乎遮蔽了全部的天光,只在縫隙處漏下幾縷渾濁的、宛如固體一樣的光柱。

  那光柱里,滿是塵埃和某種細小的飛蟲在瘋狂地飛舞。

  瑞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本能地按瑪爾塔婆婆所說的「沿著路往上走」——可這裡哪有真正的「路」?無數狹窄的通道在高不可攀的垃圾山和私搭亂建之間蜿蜒交錯,目之所及儘是用廢鐵皮、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窩棚,裡面傳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咳嗽聲、咒罵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某種機械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裡面進行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勞作。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那是三個男人——或者說,是三個勉強能稱之為「人」的東西。他們裹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那寬大的下巴上布滿了金屬植入物的疤痕,甚至完全就是裸露的機械零件,隨著他們的呼吸和步伐微微顫動。

  經過瑞凡身邊時,他們突然停了下來,瑞凡頓時渾身一僵。

  某種意味不明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在他那雙不合腳的靴子上,在他臉上那個醜陋的面罩上,在他胸前那個古怪的墜飾上——然後,其中一個人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像是笑聲一樣的聲音。

  「新來的?」

  那聲音就像砂紙在打磨鋼管。瑞凡沒有回答——他甚至大氣都不敢出。

  另一個人伸出手,一把扯下瑞凡的面罩。

  刺鼻的惡臭瞬間湧入口鼻,瑞凡劇烈地咳嗽起來,還沒好利索的喉嚨感覺像被刀片划過。那三個人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鬨笑。扯下面罩的那人把他的面罩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兜帽下的嘴角咧了一下。

  「確實是瑪爾塔婆婆的手藝。」他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填料是新的,至少能讓這頭細皮嫩肉的小豬崽在外面撐一整天。」

  旁邊一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也不知道婆婆為什麼會給了這傢伙。」

  那人把面罩扔回瑞凡臉上,轉身就走。另外兩個人也跟著離開,很快就消失在垃圾山的拐角。

  可憐的瑞凡在莫名其妙之餘只覺得雙腿發軟,扶著旁邊的管道才沒癱下去。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他把面罩死死按在臉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股難聞的酸醋味此刻竟然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平復了片刻,瑞凡邁開腿繼續走。

  他回憶著瑪爾塔婆婆的指示,向右拐,再右拐……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徹底迷失在了這片由管道和廢鐵構成的迷宮裡。

  這裡的空間完全是錯亂的。他記得自己明明是向高處走,卻莫名其妙地來到了一處翻滾著墨綠色液體的深坑邊緣;預想中該是出口的方向,卻被一堵由無數報廢的機械殘肢堆成的「屍山」擋住了去路。遠處傳來的陣陣類似巨型鍛壓機的轟鳴聲像是在敲擊他的靈魂,每一聲巨響都讓他心驚肉跳。

  瑞凡只覺得越走,空氣就越渾濁。濃霧中開始出現閃爍的霓虹燈光——就像他剛剛掉到這地方時候見到的那種,各種烏七八糟的裸露的燈管、破損的招牌、用廢舊零件拼湊的光源。或明或暗的紅光、綠光、藍光在煙霧中扭曲變形,就像一隻只窺視的眼睛。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不,不一定是嚴格意義上的「人」。瑞凡看見有的人半邊臉是血肉,半邊臉是金屬;看見有人後背外露著轉動的齒輪,每走一步都發出咔咔的聲響;看見有人的眼眶裡嵌著發光的鏡頭,那鏡頭轉向他的時候,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們的眼神沒一個像人的,感覺不是殭屍就是野獸。

  這裡根本沒有所謂的「秩序」。在一台緩慢轉動的巨型通風扇下,一個繫著圍裙的高大男人正在大庭廣眾之下揮動著一把巨大的老虎鉗,將另一個瘦弱男子的手指一根根夾斷,周圍的路人面無表情地繞行,仿佛那只是在修理一截漏水的管道。

  一個角落裡,幾個奇形怪狀看不出人樣的傢伙正為了一塊那種黑乎乎的「口糧」大打出手。其中一個被推搡到了高溫管道上,慘叫聲瞬間被淹沒在尖銳的爆鳴聲中,一股焦煳的肉味瀰漫開來。

  瑞凡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哈士奇,哪怕努力夾起尾巴學著狼嚎,也掩蓋不住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清澈的愚蠢」和與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

  「嘿,瞧瞧這兒,一個走丟的小羊羔。」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斜刺里傳來。瑞凡驚恐地轉過頭,看見一個推著裝滿不知什麼肉塊的小車的壯漢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那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鉛灰色,一條胳膊與其說是手,不如說是一把粗糙的液壓鉗。

  瑞凡全身緊繃,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那個骨頭吊墜。

  當對方的目光隨之觸及到那串古怪的吊墜時,卻明顯地瑟縮了一下,眼中的貪婪瞬間轉化為了某種怪異的忌憚,他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就推著車快步離開了。

  那一刻,瑞凡全身都被冷汗所浸透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僅找不到「回去」的路,甚至連在這裡多待一秒,都可能變成別人手裡的一筆錢,一次樂子,甚至是嘴裡的一塊蛋白質。

  而他甚至連這個「七號貨棧」的邊緣都還沒摸到。

  他那自以為是的唯物主義三觀、他在現代社會學到的禮貌、他作為一個「文明人」的迷之優越感……在這片黑暗的鏽蝕叢林裡,連個屁都不算。這裡沒有講道理的地方,沒有警察局,沒有紅綠燈,甚至沒有太陽。

  他崩潰了。

  瑞凡轉過身,開始循著記憶中走過的路徑瘋狂地往回跑。他跑過那個分食腐肉的攤位,跑過那個慘死在蒸汽管旁的倒霉蛋,跑過那些不懷好意的陰冷目光。他踩進暗紅色的泥坑裡,撞翻滿是蠅蟲的垃圾堆,又被垂下來的線纜勒住脖子……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尊嚴,也顧不得尋找什麼審判官。他就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只想躲回熟悉的巢穴,只想逃回那個充滿了臘肉味、雖然簡陋噁心卻能讓他得以喘息的破診所。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肺都要炸開,跑到腿軟得像麵條,跑到視線都開始模糊——最後他終於看見了那個標誌性的外觀。

  兩節交疊在一起,鏽跡斑斑的軌道車廂,歪歪斜斜地嵌在垃圾山里。車廂門口掛著一串風乾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骨骼,在微風中輕輕碰撞,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瑞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那扇熟悉的鐵皮門。

  他的心中滿是尷尬、羞愧、還有一絲無地自容。他甚至懷疑,如果不是胸前掛著瑪爾塔婆婆那個古怪的吊墜,他可能連活著回來的機會都沒有。

  「瑪爾塔婆婆,我……」

  他正糾結著要怎麼跟婆婆解釋,話語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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