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淵晚宴(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瑞凡捏著一把被掰彎過又勉強敲直的生鏽鐵勺,愁眉苦臉地盯著面前的一隻破鐵罐。

  罐子裡翻騰著一種深褐色的、類似漿糊的粘稠物質。這還不是最糟的,最要命的是,那上面還漂浮著幾片油亮的、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某種巨型蟑螂鞘翅一樣的甲殼碎片。

  「鐵甲湯。」坐在他對面的瑪爾塔婆婆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給這罐詭異的玩意兒定了性,「富含蛋白質,最適合你這種剛去半條命的年輕人恢復身體。」

  在這個破罐子旁邊,還放著一塊紅棕色的、布滿蜂窩狀氣孔的「血餅乾」,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瑞凡舉著勺子,感覺自己的胃正在瘋狂翻騰,泛著一陣陣酸水。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覺得自己此刻不是在準備進食,而是在參與某種廢土變異生物的邪惡投餵儀式。

  事實上,他能坐在這裡對著這頓「大餐」做心理建設,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就在不久前,他才剛從那張冰冷的鐵床上悠悠轉醒。

  瑞凡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這間由廢棄車廂改造的窩棚里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牆壁上掛著的一簇發著幽幽藍光的苔蘚。他躺在鐵床上,茫然地盯著頭頂那些不知掛著多少東西的鐵鉤發呆了好一陣子,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被雨淋過的舊棉絮,沉甸甸地轉不動。

  但他確實活過來了。

  記憶中那股仿佛要將他靈魂燒穿的劇痛居然已經奇蹟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上各處傷口結痂帶來的一陣陣緊繃感和難以忍受的瘙癢。瑞凡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能動,他掀開身上蓋的粗糙毯子低頭看向胸口,那群曾經趴在他身上大快朵頤的黑色水蛭已經不見了蹤影,胸腹部只留下大片泛著紫色的細小紅點。

  他甚至能感覺到力氣正在一絲一絲地流回四肢,雖然緩慢,但確實在恢復。

  渴。

  這是瑞凡此刻最清晰的感覺。嘴唇乾得像是撒哈拉沙漠裡風乾了三年的鹹魚,舌頭都恨不得黏在上顎上。他撐起身體,鏽蝕的鐵床立刻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通往外間的帘子被掀開了。

  瑪爾塔婆婆端著個破臉盆走進房間,抬頭看見瑞凡竟然坐了起來,那雙渾濁的、漂浮著金屬顆粒的眼珠子微微睜大了一些。

  「喲。」她發出一個簡短的單音節,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醒了?」

  瑞凡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沙啞的、像是破風箱漏氣一樣的「呃」。

  瑪爾塔婆婆走過來,把盆往旁邊一張堆滿雜物的木桌上一放,動作迅捷有力,根本不像個社會底層的小老太婆,倒像是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在擺放裝備。她一抬手啪的一聲點起燈,然後伸出那枯枝一般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掰開瑞凡的眼皮看了看,又捏開他的嘴往裡瞅了一眼,最後又在他頸側上下按了半天,力氣賊大。

  「行了,死不了了。」她收回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欣慰還是例行公事,「你這副原裝的細皮嫩肉,底子倒是比我想像的要皮實得多,居然真扛過來了。」

  瑞凡努力組織語言:「我……睡了多久?」

  「兩天?三天?」瑪爾塔婆婆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在這鬼地方,時間沒什麼要緊的,要緊的是你沒燒起來,也沒抽搐,看上去腦子也沒有出問題。」她朝瑞凡的肚子努了努嘴,大概是暗示那些水蛭一樣的蟲子把瑞凡給吸乾淨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渴……」瑞凡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餓。」

  瑪爾塔婆婆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似於笑的表情,雖然那笑容在她那張溝壑縱橫、嵌著金屬碎屑的臉上顯得分外驚悚,但此刻,在這間陰森詭異的屋子裡,瑞凡竟然覺得這位黑巫婆般的老人有些莫名的親切。

  「餓就對了。餓說明你活過來了。」她轉身從角落裡翻出一團皺巴巴的東西,隨手扔給瑞凡,「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先穿上這個。光著腚吃飯不像話。」

  瑞凡接過來一看,是一套簡陋的衣褲。

  材質他認不出來,不是棉也不是麻,摸上去粗糙得像麻袋片,顏色是灰撲撲的、沾著洗不掉的污漬那種灰。褲子短了一截,上衣倒是夠大,但肩膀處打著一塊顏色完全不同的補丁,針腳粗得能跑馬。

  瑞凡顧不上挑剔,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上有股發霉的味道,但比起他現在這條命,這點味道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雖然依舊頭暈目眩,但那種生命力被抽乾的虛脫感已經蕩然無存。他借著幾盞忽明忽暗的昏黃油燈,終於看清了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地方的真實全貌。


  之前沒顧得上細看,現在四下一打量,才發現這地方簡直是現代醫學的終極噩夢。

  房間——或者應該叫車廂——的牆壁上滿是斑駁的鏽跡和污漬。頭頂那些鐵鉤子上,掛著許多不明內容物的囊袋和管子,還有幾串風乾的、像是什麼動物的內臟一樣的東西,黑褐色的,在幽暗的光線里輕輕晃蕩。

  靠牆的藥櫃是用報廢的配電箱外殼改裝的,裡面排列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罈罈罐罐,有的泡著蜷縮成一團的不知名生物,有的塞滿了乾枯的蘑菇,還有幾個罐子蓋著布,但依然擋不住一股股難聞的氣味往外冒。更遠一點的牆壁上,掛著一排排寒光閃閃的工具——鉗子、鑷子、鋸子,還有幾樣瑞凡根本叫不出名字、但看著就讓人後背發涼的醫療器械……還有桌子上那台鏽跡斑斑的簡易離心機,邊緣甚至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污。

  這地方要是被衛生檢查部門看見,估計得當場把所有相關人員拉去槍斃五分鐘——但就是這個不堪入目的破地方,把他從鬼門關里給拽了回來。

  聽到瑪爾塔婆婆叫他,瑞凡挑起布簾來到了外間——房間的陳設其實也差不多。瑪爾塔婆婆招呼他來到一張用廢鐵桶改造的小桌面前,上面擺著兩隻鐵罐子。

  「吃吧。」瑪爾塔婆婆在桌前的一個塑料墩子上坐下,自己也抓起了一把不知道是什麼骨頭磨成的勺子。

  瑞凡凝視著面前的「鐵甲湯」,只覺得胃在瘋狂地抗議——餓是真的餓,但對著這玩意兒,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拒絕。

  他偷偷看了一眼瑪爾塔婆婆。

  婆婆一隻手捏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一隻手用勺子舀起罐子裡的糊糊送進口中——瑞凡這才注意到,婆婆罐子裡的東西和他的不太一樣——顏色更暗,稀得像粥,裡面幾乎看不見任何實在的東西,只有幾片黑色的葉子漂在上面。

  而她吃得面不改色。

  瑞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他低下頭,一咬牙,一閉眼,用勺子舀起一大勺「鐵甲湯」,連帶著那些甲殼碎片,囫圇著吞了下去。

  味道……其實比他想像的好一點點。

  糊糊是溫熱的,很濃稠,帶著一種類似土豆泥的綿軟口感,但有一股淡淡的苦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像是燒焦的頭髮一樣的焦臭。裡頭的一些塊狀物咬起來很有嚼勁,還釋放出一股近似於肉的鮮腥味道。

  就像那個經典的「真香」梗一樣,瑞凡幾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一整罐糊糊都倒進了肚子裡。那股熱流從胃裡擴散開來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有種重返人間的真實感。

  瑪爾塔婆婆看著他吃完,又把自己手上那塊幾乎沒動過的黑乎乎的東西也放進了瑞凡的罐子裡。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慢條斯理地喝著自己那份稀粥,「噎死了我還得費勁把你拖出去。」

  瑞凡捧著罐子,看著裡頭那塊多出來的不明食物,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謝謝。」他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兩個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