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鄧淞元
晚上，304宿舍，黃清華咬著筆帽，對著試卷上的一道函數壓軸題足足盯了二十分鐘。
他實在沒轍，轉頭看向旁邊正在學習一堆自己看不懂符號的陳末。
「老陳，幫我看看這道題。」
陳末掃了一眼題目，眉頭都沒皺一下，脫口而出，「這道題很簡單，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就行。」
黃清華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我才高一，還沒學高數。」
「哦。」
陳末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限制條件，然後接過草稿紙，「那我用高中方法給你講。」
他運筆如飛，先在紙上畫了個函數圖像，又列出一串不等式放縮，嘴裡不停蹦出構造輔助函數、端點效應、二階導保凸之類的詞。
黃清華起初還能跟上，兩分鐘後眼神就開始渙散，五分鐘後徹底放棄思考，只剩下點頭的機械動作。
十分鐘過去，陳末放下筆，抬頭看向黃清華那雙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眼睛。
沉默了兩秒。
「要不，」陳末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是去學高數吧，更快。」
黃清華：「……」
「老陳，你英語怎麼提升這麼快，有沒有什麼秘訣，快教教兄弟。」
李澤在旁邊拿著英語課本，一心想要找到一條捷徑。
他期中考試英語只考了107，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每天早上起來讀一百遍課文，堅持一個學期，你的英語就能突飛猛進了！」
陳末也沒想到，自己也有給別人提建議的一天。
「多少？」
李澤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事情。
「一百遍啊！」
「別說一百遍了，五十遍我都費勁。」
「那就二十遍。」
「還是太多了……」
「那你想要考多少分？」
李澤沉默，然後拿起英語課本，默默走到陽台小聲朗讀起來。
室友們都在學習，郭超卻依舊在打遊戲。
李澤去陽台時看了他一眼，「超哥，你不學點？」
「我的人生格言是，只要我不努力，就沒有人能說我努力了還不行。」
郭超盯著手機屏幕，頭也沒回的說了句。
「那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李澤有些為這位擺爛的室友擔心。
郭超：「繼承家業。」
寢室頓時安靜下來。
黃清華白了李澤一眼，你說你惹他幹嘛？
但回過頭看向課本，大家都變得更加努力起來。
……
蓉城一中行政樓，教師辦公室，
鄧淞元雖然教學能力不錯，是蓉城一中的特級教師，但也只是普通老師，並沒有單獨的辦公室。
他的桌上堆著的，除了學生們的作業，還有《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Angewandte Chemie》《Advanced Materials》的期刊，他總會在閒暇的時候翻著看看。
「老鄧，你都當高中老師了，還看這些幹嘛？」有同事打趣。
鄧淞元推推眼鏡，不咸不淡地回一句：「睡不著的時候翻翻，助眠。」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放著大學教職不干，跑來高中教書。
也沒人在意。
過得久了，就連鄧淞元自己都已經不在意了。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心中的火苗再次燃了起來。
他還記得半年前，自己博導周明遠退休時，在學術圈的年會上做了報告，報告中提到他培養了大批優秀人才，PPT上列出了得意門生的名單，師弟張偉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後面跟著川省大學教授、博導。
鄧淞元的名字沒有出現。
同樣沒有人在意。
鄧淞元看到那條新聞的時候，正在批改高二的化學周考試卷。
他放下紅筆，盯著窗外的操場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批卷子。
2007年，鄧淞元在川省大學化學學院讀博，師從國內材料化學領域的知名教授周明遠。
那時候，鄧淞元是整個課題組最被看好的學生。
他腦子活，動手能力強，而且有一股鑽勁兒，別人做不出來的實驗，他熬幾個通宵總能找到原因。
他的博士課題是鋰硫電池。
2007年，鋰硫電池還是一個相當冷門的領域。
商業化的鋰離子電池才剛剛普及，三元材料、磷酸鐵鋰還是學術圈的熱點。
鋰硫電池？
理論能量密度高，但穿梭效應和體積膨脹兩大難題幾乎無解，大部分人覺得這是個死胡同。
鄧淞元不信邪。
他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在導師周明遠的指導下，設計了一種介孔碳/硫複合材料，通過物理限域來抑制多硫化物的穿梭。
實驗結果出奇地好，初始比容量超過1200 mAh/g，循環50圈後容量保持率仍有62%。
這在當時是一個相當亮眼的數據。
鄧淞元激動得三天沒睡好覺。
他把數據整理好，寫好論文，興沖沖地拿給周明遠看。
「小鄧，這篇論文寫得不錯。」
周明遠翻了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有一個想法……」
「小張最近也在做類似的方向，他的數據還不夠理想，你這篇論文，能不能把他掛為共同第一作者？這樣對你們兩個都有好處。」
鄧淞元愣了一下。
小張是周明遠的外甥。
「老師，這是我一個人做的實驗，數據也都是我一個人跑出來的……」鄧淞元試圖爭取。
「小鄧，做科研要講團隊合作。」
周明遠的笑容淡了，「實驗室的資源、設備、經費，哪一樣不是我爭取來的？小張也參與了討論，掛個共一不過分吧？」
鄧淞元沉默了。
他最終沒有答應。
論文投稿到《Chemistry of Materials》，沒想到三天後就被拒稿了。
拒稿信上沒有明確的學術理由，只是說不適合本刊。
三個月後，一篇幾乎一模一樣的論文發表在《Journal of Materials Chemistry》上。
作者：張偉，鄧淞元（第二作者），周明遠（通訊作者）。
數據一模一樣，連圖表配色都沒改。
鄧淞元去找周明遠理論。
周明遠很平靜地說：「小鄧，你理解一下，小張要畢業，需要一篇一作的論文，你的博士論文已經夠畢業了，這篇就當幫他一個忙，你將來找工作，我幫你寫推薦信。」
推薦信？
鄧淞元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答應了。
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無力。
博士畢業後，心灰意冷的鄧淞元沒有留在學術界。
他投了十幾所高校的教職崗位，全部石沉大海。
有一所西部二本院校給了他面試機會，面試的時候，對方問，「你的第一作者論文只有兩篇？其中一篇還是二區？」
鄧淞元想說，我有一篇一區的論文被搶了一作。
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他沒有拿到那個職位。
後來他才知道，周明遠在圈子裡打過招呼，「小鄧這個人，不太會團隊合作。」
鄧淞元最終進了省城的一家化工企業做研發。
企業研發沒有學術自由，一切以利潤為導向。
他做了三年，跳槽兩次，越來越覺得沒意思。
2012年，蓉城一中招聘化學老師，條件是碩士及以上學歷，有中學教學經驗者優先。
鄧淞元投了簡歷。
面試的時候，校長問他，「你一個川大博士，怎麼想到來教高中？」
鄧淞元笑了笑，「教高中生做實驗，比在大廠里做產品有意思。」
他沒說的是，反正也沒人要我做科研了。
他實在沒轍，轉頭看向旁邊正在學習一堆自己看不懂符號的陳末。
「老陳，幫我看看這道題。」
陳末掃了一眼題目，眉頭都沒皺一下，脫口而出，「這道題很簡單，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就行。」
黃清華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我才高一，還沒學高數。」
「哦。」
陳末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限制條件，然後接過草稿紙，「那我用高中方法給你講。」
他運筆如飛，先在紙上畫了個函數圖像，又列出一串不等式放縮，嘴裡不停蹦出構造輔助函數、端點效應、二階導保凸之類的詞。
黃清華起初還能跟上，兩分鐘後眼神就開始渙散，五分鐘後徹底放棄思考，只剩下點頭的機械動作。
十分鐘過去，陳末放下筆，抬頭看向黃清華那雙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的眼睛。
沉默了兩秒。
「要不，」陳末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是去學高數吧，更快。」
黃清華：「……」
「老陳，你英語怎麼提升這麼快，有沒有什麼秘訣，快教教兄弟。」
李澤在旁邊拿著英語課本，一心想要找到一條捷徑。
他期中考試英語只考了107，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每天早上起來讀一百遍課文，堅持一個學期，你的英語就能突飛猛進了！」
陳末也沒想到，自己也有給別人提建議的一天。
「多少？」
李澤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事情。
「一百遍啊！」
「別說一百遍了，五十遍我都費勁。」
「那就二十遍。」
「還是太多了……」
「那你想要考多少分？」
李澤沉默，然後拿起英語課本，默默走到陽台小聲朗讀起來。
室友們都在學習，郭超卻依舊在打遊戲。
李澤去陽台時看了他一眼，「超哥，你不學點？」
「我的人生格言是，只要我不努力，就沒有人能說我努力了還不行。」
郭超盯著手機屏幕，頭也沒回的說了句。
「那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李澤有些為這位擺爛的室友擔心。
郭超：「繼承家業。」
寢室頓時安靜下來。
黃清華白了李澤一眼，你說你惹他幹嘛？
但回過頭看向課本，大家都變得更加努力起來。
……
蓉城一中行政樓，教師辦公室，
鄧淞元雖然教學能力不錯，是蓉城一中的特級教師，但也只是普通老師，並沒有單獨的辦公室。
他的桌上堆著的，除了學生們的作業，還有《Journal of th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Angewandte Chemie》《Advanced Materials》的期刊，他總會在閒暇的時候翻著看看。
「老鄧，你都當高中老師了，還看這些幹嘛？」有同事打趣。
鄧淞元推推眼鏡，不咸不淡地回一句：「睡不著的時候翻翻，助眠。」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放著大學教職不干，跑來高中教書。
也沒人在意。
過得久了，就連鄧淞元自己都已經不在意了。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心中的火苗再次燃了起來。
他還記得半年前，自己博導周明遠退休時，在學術圈的年會上做了報告，報告中提到他培養了大批優秀人才，PPT上列出了得意門生的名單，師弟張偉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後面跟著川省大學教授、博導。
鄧淞元的名字沒有出現。
同樣沒有人在意。
鄧淞元看到那條新聞的時候，正在批改高二的化學周考試卷。
他放下紅筆，盯著窗外的操場看了很久。
然後繼續批卷子。
2007年，鄧淞元在川省大學化學學院讀博，師從國內材料化學領域的知名教授周明遠。
那時候，鄧淞元是整個課題組最被看好的學生。
他腦子活，動手能力強，而且有一股鑽勁兒，別人做不出來的實驗，他熬幾個通宵總能找到原因。
他的博士課題是鋰硫電池。
2007年，鋰硫電池還是一個相當冷門的領域。
商業化的鋰離子電池才剛剛普及，三元材料、磷酸鐵鋰還是學術圈的熱點。
鋰硫電池？
理論能量密度高，但穿梭效應和體積膨脹兩大難題幾乎無解，大部分人覺得這是個死胡同。
鄧淞元不信邪。
他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在導師周明遠的指導下，設計了一種介孔碳/硫複合材料，通過物理限域來抑制多硫化物的穿梭。
實驗結果出奇地好，初始比容量超過1200 mAh/g，循環50圈後容量保持率仍有62%。
這在當時是一個相當亮眼的數據。
鄧淞元激動得三天沒睡好覺。
他把數據整理好，寫好論文，興沖沖地拿給周明遠看。
「小鄧，這篇論文寫得不錯。」
周明遠翻了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有一個想法……」
「小張最近也在做類似的方向，他的數據還不夠理想，你這篇論文，能不能把他掛為共同第一作者？這樣對你們兩個都有好處。」
鄧淞元愣了一下。
小張是周明遠的外甥。
「老師，這是我一個人做的實驗，數據也都是我一個人跑出來的……」鄧淞元試圖爭取。
「小鄧，做科研要講團隊合作。」
周明遠的笑容淡了，「實驗室的資源、設備、經費，哪一樣不是我爭取來的？小張也參與了討論，掛個共一不過分吧？」
鄧淞元沉默了。
他最終沒有答應。
論文投稿到《Chemistry of Materials》，沒想到三天後就被拒稿了。
拒稿信上沒有明確的學術理由，只是說不適合本刊。
三個月後，一篇幾乎一模一樣的論文發表在《Journal of Materials Chemistry》上。
作者：張偉，鄧淞元（第二作者），周明遠（通訊作者）。
數據一模一樣，連圖表配色都沒改。
鄧淞元去找周明遠理論。
周明遠很平靜地說：「小鄧，你理解一下，小張要畢業，需要一篇一作的論文，你的博士論文已經夠畢業了，這篇就當幫他一個忙，你將來找工作，我幫你寫推薦信。」
推薦信？
鄧淞元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答應了。
不是因為原諒，而是因為無力。
博士畢業後，心灰意冷的鄧淞元沒有留在學術界。
他投了十幾所高校的教職崗位，全部石沉大海。
有一所西部二本院校給了他面試機會，面試的時候，對方問，「你的第一作者論文只有兩篇？其中一篇還是二區？」
鄧淞元想說，我有一篇一區的論文被搶了一作。
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他沒有拿到那個職位。
後來他才知道，周明遠在圈子裡打過招呼，「小鄧這個人，不太會團隊合作。」
鄧淞元最終進了省城的一家化工企業做研發。
企業研發沒有學術自由，一切以利潤為導向。
他做了三年，跳槽兩次，越來越覺得沒意思。
2012年，蓉城一中招聘化學老師，條件是碩士及以上學歷，有中學教學經驗者優先。
鄧淞元投了簡歷。
面試的時候，校長問他，「你一個川大博士，怎麼想到來教高中？」
鄧淞元笑了笑，「教高中生做實驗，比在大廠里做產品有意思。」
他沒說的是，反正也沒人要我做科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