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少年人的聲音
次日，吉祥寺，吉卜力工作室。
關谷風原以為試音會去某個錄音事務所里，那種樓下是便利店、樓上是隔音室、走廊里排著隊等試音的聲優們人手一本台本念念有詞的地方。
紀錄片裡都是這麼演的。
結果北村野的車直接停在了吉卜力工作室。
「關谷老師，需要我陪您進去嗎？」
「不用不用，北村叔你找個地方喝杯咖啡，我結束了聯繫你。」
關谷風下了車，整了整襯衫領子，他推開門，宮崎駿已經在玄關等著了。
「早，關谷老師。」
「宮崎老師早。」
「跟我來。」宮崎駿轉身就走，白圍裙輕輕晃動，「錄音室在地下。」
關谷風跟著他走下樓梯，錄音室不大，裡面是錄音間，外面是調音台，中間被玻璃和牆隔開。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人正在調試設備，看到宮崎駿進來，立刻站起身鞠躬。
「這位是音響監督，淺梨。」宮崎駿介紹道：「今天由他負責設備。」
淺梨直起身，目光落在關谷風身上，眼睛亮了一下，克制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鞠了一躬。
關谷風正要回禮，餘光捕捉到角落裡站著一個人影。
短髮，素顏，手裡攥著一沓台本。
「這位是高山南。」宮崎駿往旁邊讓了一步，「在片中為琪琪配音。今天叫她來……」
他頓了頓，「萬一你配得太爛，好歹有個能示範的。」
高山南明顯噎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笑」之間僵住。
關谷風倒是笑了出來，走上前微微躬身：「高山小姐，初次見面。我是關谷風，今天請多關照。」
「不不不！」高山南連忙九十度鞠躬，「關谷老師太客氣了！我才是，請多關照！」
她直起身，猶豫一下補充道：「我讀了您的《十二國記》，陽子的故事，真的、真的很讓我感動，尤其是那段……」
她忽然收住了話頭，似乎覺得在這個場合表達粉絲心情不太合適。
關谷風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現在是1989年。
眼前這個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女孩，還不知道她將在幾年後為一個戴眼鏡的小學生配音。
那個角色會讓她名滿天下，成為日本聲優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她此刻只是一個出道兩年，第一次拿到電影主役的小聲優。
為了這次機會，她努力了很久。
而現在，一個外行突然空降，要在她面前配音，如果配得好，那是理所當然。
如果配得不好，他這個「關谷老師「的身份會讓她連提意見都不敢。
她的壓力，恐怕不比他小。
關谷風把聲音放輕了一點：「高山小姐喜歡就好。今天我就是個外行，配音方面的事，還請多指教。」
高山南眨了眨眼，緊張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行了。」宮崎駿拍了拍手，打斷了兩人的寒暄，「開始吧。」
關谷風走進錄音間，隔著玻璃，看著調音台後面的淺梨，和臉上似笑非笑的宮崎駿，心裡也不免有些緊張。
雖然宮崎駿說讓他放鬆，比平時的語氣更青春一些就行，但他在來之前也了解過，這間錄音室里充滿了憤怒與不甘。
上到大牌明星，下到剛出道的聲優，只要配的不好，就會被宮崎駿狠罵。
他覺得自己的地位應該是比明星要高不少的，宮崎駿應該捨不得罵他。
但他懷疑如果配的不好，很可能被宮崎駿「請」到工作室干一段時間的活，甚至還會讓他天天請吃飯。
那種事情，不要啊！
「準備好了沒？」宮崎駿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到耳機里。
關谷風比了個OK的手勢，隨後，屏幕上的畫面開始流動。
他們要配的音，是蜻蜓與琪琪的初遇。
一個夢想飛行的少年，在警察面前替魔女琪琪打了掩護，然後追上去搭話。
關谷風盯著屏幕，沒有低頭去看劇本，來的時候他已經背下了這段台詞。
「剛才就是我在喊抓小偷，引開了警察。」
關谷風開口，耳機里傳來自己的聲音。
比他平時的語調高了一點，帶著一點少年人不太熟練的自來熟，和一絲壓不住的好奇。
「我想你是魔女吧？我剛才看見你在天上飛。你真是用這個掃帚飛起來的？」
「我能看看這個掃帚嗎？」
宮崎駿眉頭一挑，配的很不錯，很有感覺。
高山南站在關谷風旁邊，手裡的台本差點沒拿穩。
她剛才一直在擔心，萬一他配得不好，自己該怎麼給台階下。
但現在，這個聲音，和蜻蜓太貼合了。
這也不怪她，關谷風本身性格有點懶散，平日裡說話語調都比較低，讓她以為寫出有著深刻意義小說的作家，聲音都是比較深沉的。
來不及多想，緊接著，就是她的台詞。
「如果是你救了我，我謝謝你。」她的聲音變得清亮，帶著一點小傲嬌。
「可是我並沒有請你救我，而且沒有經過別人正式的介紹，就向女生搭訕，實在太沒有禮貌了！哼！」
「Cut。」宮崎駿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沒問題，就這樣，我們配下一場。」
「啊？」關谷風有些愣神，他腦補的許多劇情都沒出現這就過了？
什麼反覆練習，不斷被宮崎駿鞭策，然後他配出來驚為天人的聲音，兩人相愛相殺，最後他再來一段架子鼓solo……
咳咳，串台了。
「宮崎老師。」淺梨的聲音也有些驚訝，「不需要多錄幾條嗎？剛才那條其實……」
「沒必要。」宮崎駿笑著開口，「感覺對了就行，蜻蜓就是個普通少年。」
「少年人的聲音，本質就是粗糙的，要是磨得太光滑，就不是少年了。」
關谷風掛起耳機，和高山南一起出了錄音間，他開口問宮崎駿。
「真不用再配一條？我可以更夾一點的。」
宮崎駿擺手，「不用，就這樣，你現在的聲音就夠年輕了，再年輕，就該去給嬰兒配音了。」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把台詞都背下來了？」
「嗯，低頭看劇本發音會不舒服，節奏也不好控制。」
高山南在旁邊，終於找到機會插話：「關谷老師，你之前學過配音嗎？」
關谷風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他哪懂什麼配音。
平日在家裡癱在沙發上看漫畫時，他下巴擠著胸口，叫小花別欺負小白的時候發現。
擠出雙下巴的時候，聲音會變悶。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接下來，關谷風開始配第二段，蜻蜓邀請琪琪參加飛行俱樂部晚會的情節。
雖然說蜻蜓的戲份不多，但配音還是從早配到了下午。
「辛苦了。」淺梨站起身，遞過來一瓶水。
高山南也要告辭了，臨走前，找關谷風要了簽名。
宮崎駿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新煮的黑咖啡，一隻灰色的貓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
不是工作室養的貓，是附近的野貓，偶爾會翻窗進來睡覺。
等關谷風走出地下室時，就被一群早已等在外面的年輕畫師們圍住了。
「關谷老師，您太厲害了，配音配得真好！」
「您辛苦了，喝口茶休息一下，我這裡有個分鏡的問題想請教您。」
「我先來的！關谷老師您先看我的！」
在眾人的恭維下，作為年輕人，想要人前顯聖的想法又冒了出來。
於是關谷風被簇擁著拉進熟悉的位置上，再次給吉卜力當免費勞動力。
「你們。」一個作畫監督模樣的人，端著一杯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你們光顧著看，該記的記一下。」
他剛說完，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關谷風旁邊。
「關谷老師，我這兒有個角色設計的透視問題，角度一直拿不準……」
「喂！橋本！明明是我先來的！」
關谷風原以為試音會去某個錄音事務所里，那種樓下是便利店、樓上是隔音室、走廊里排著隊等試音的聲優們人手一本台本念念有詞的地方。
紀錄片裡都是這麼演的。
結果北村野的車直接停在了吉卜力工作室。
「關谷老師，需要我陪您進去嗎？」
「不用不用，北村叔你找個地方喝杯咖啡，我結束了聯繫你。」
關谷風下了車，整了整襯衫領子，他推開門，宮崎駿已經在玄關等著了。
「早，關谷老師。」
「宮崎老師早。」
「跟我來。」宮崎駿轉身就走，白圍裙輕輕晃動，「錄音室在地下。」
關谷風跟著他走下樓梯，錄音室不大，裡面是錄音間，外面是調音台，中間被玻璃和牆隔開。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人正在調試設備，看到宮崎駿進來，立刻站起身鞠躬。
「這位是音響監督，淺梨。」宮崎駿介紹道：「今天由他負責設備。」
淺梨直起身，目光落在關谷風身上，眼睛亮了一下，克制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鞠了一躬。
關谷風正要回禮，餘光捕捉到角落裡站著一個人影。
短髮，素顏，手裡攥著一沓台本。
「這位是高山南。」宮崎駿往旁邊讓了一步，「在片中為琪琪配音。今天叫她來……」
他頓了頓，「萬一你配得太爛，好歹有個能示範的。」
高山南明顯噎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想笑」和「不敢笑」之間僵住。
關谷風倒是笑了出來，走上前微微躬身：「高山小姐，初次見面。我是關谷風，今天請多關照。」
「不不不！」高山南連忙九十度鞠躬，「關谷老師太客氣了！我才是，請多關照！」
她直起身，猶豫一下補充道：「我讀了您的《十二國記》，陽子的故事，真的、真的很讓我感動，尤其是那段……」
她忽然收住了話頭，似乎覺得在這個場合表達粉絲心情不太合適。
關谷風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現在是1989年。
眼前這個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女孩，還不知道她將在幾年後為一個戴眼鏡的小學生配音。
那個角色會讓她名滿天下，成為日本聲優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她此刻只是一個出道兩年，第一次拿到電影主役的小聲優。
為了這次機會，她努力了很久。
而現在，一個外行突然空降，要在她面前配音，如果配得好，那是理所當然。
如果配得不好，他這個「關谷老師「的身份會讓她連提意見都不敢。
她的壓力，恐怕不比他小。
關谷風把聲音放輕了一點：「高山小姐喜歡就好。今天我就是個外行，配音方面的事，還請多指教。」
高山南眨了眨眼，緊張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行了。」宮崎駿拍了拍手，打斷了兩人的寒暄，「開始吧。」
關谷風走進錄音間，隔著玻璃，看著調音台後面的淺梨，和臉上似笑非笑的宮崎駿，心裡也不免有些緊張。
雖然宮崎駿說讓他放鬆，比平時的語氣更青春一些就行，但他在來之前也了解過，這間錄音室里充滿了憤怒與不甘。
上到大牌明星，下到剛出道的聲優，只要配的不好，就會被宮崎駿狠罵。
他覺得自己的地位應該是比明星要高不少的，宮崎駿應該捨不得罵他。
但他懷疑如果配的不好，很可能被宮崎駿「請」到工作室干一段時間的活，甚至還會讓他天天請吃飯。
那種事情，不要啊！
「準備好了沒？」宮崎駿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到耳機里。
關谷風比了個OK的手勢，隨後，屏幕上的畫面開始流動。
他們要配的音，是蜻蜓與琪琪的初遇。
一個夢想飛行的少年，在警察面前替魔女琪琪打了掩護，然後追上去搭話。
關谷風盯著屏幕，沒有低頭去看劇本，來的時候他已經背下了這段台詞。
「剛才就是我在喊抓小偷，引開了警察。」
關谷風開口，耳機里傳來自己的聲音。
比他平時的語調高了一點，帶著一點少年人不太熟練的自來熟，和一絲壓不住的好奇。
「我想你是魔女吧？我剛才看見你在天上飛。你真是用這個掃帚飛起來的？」
「我能看看這個掃帚嗎？」
宮崎駿眉頭一挑，配的很不錯，很有感覺。
高山南站在關谷風旁邊，手裡的台本差點沒拿穩。
她剛才一直在擔心，萬一他配得不好，自己該怎麼給台階下。
但現在，這個聲音，和蜻蜓太貼合了。
這也不怪她，關谷風本身性格有點懶散，平日裡說話語調都比較低，讓她以為寫出有著深刻意義小說的作家，聲音都是比較深沉的。
來不及多想，緊接著，就是她的台詞。
「如果是你救了我，我謝謝你。」她的聲音變得清亮，帶著一點小傲嬌。
「可是我並沒有請你救我，而且沒有經過別人正式的介紹，就向女生搭訕，實在太沒有禮貌了！哼！」
「Cut。」宮崎駿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沒問題，就這樣，我們配下一場。」
「啊？」關谷風有些愣神，他腦補的許多劇情都沒出現這就過了？
什麼反覆練習，不斷被宮崎駿鞭策，然後他配出來驚為天人的聲音，兩人相愛相殺，最後他再來一段架子鼓solo……
咳咳，串台了。
「宮崎老師。」淺梨的聲音也有些驚訝，「不需要多錄幾條嗎？剛才那條其實……」
「沒必要。」宮崎駿笑著開口，「感覺對了就行，蜻蜓就是個普通少年。」
「少年人的聲音，本質就是粗糙的，要是磨得太光滑，就不是少年了。」
關谷風掛起耳機，和高山南一起出了錄音間，他開口問宮崎駿。
「真不用再配一條？我可以更夾一點的。」
宮崎駿擺手，「不用，就這樣，你現在的聲音就夠年輕了，再年輕，就該去給嬰兒配音了。」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把台詞都背下來了？」
「嗯，低頭看劇本發音會不舒服，節奏也不好控制。」
高山南在旁邊，終於找到機會插話：「關谷老師，你之前學過配音嗎？」
關谷風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他哪懂什麼配音。
平日在家裡癱在沙發上看漫畫時，他下巴擠著胸口，叫小花別欺負小白的時候發現。
擠出雙下巴的時候，聲音會變悶。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接下來，關谷風開始配第二段，蜻蜓邀請琪琪參加飛行俱樂部晚會的情節。
雖然說蜻蜓的戲份不多，但配音還是從早配到了下午。
「辛苦了。」淺梨站起身，遞過來一瓶水。
高山南也要告辭了，臨走前，找關谷風要了簽名。
宮崎駿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新煮的黑咖啡，一隻灰色的貓正趴在窗台上曬太陽。
不是工作室養的貓，是附近的野貓，偶爾會翻窗進來睡覺。
等關谷風走出地下室時，就被一群早已等在外面的年輕畫師們圍住了。
「關谷老師，您太厲害了，配音配得真好！」
「您辛苦了，喝口茶休息一下，我這裡有個分鏡的問題想請教您。」
「我先來的！關谷老師您先看我的！」
在眾人的恭維下，作為年輕人，想要人前顯聖的想法又冒了出來。
於是關谷風被簇擁著拉進熟悉的位置上，再次給吉卜力當免費勞動力。
「你們。」一個作畫監督模樣的人，端著一杯咖啡從茶水間走出來，「你們光顧著看，該記的記一下。」
他剛說完，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關谷風旁邊。
「關谷老師，我這兒有個角色設計的透視問題，角度一直拿不準……」
「喂！橋本！明明是我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