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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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麗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你倒是應該開始考慮了」。

  方源和朱威廉同時笑了出來。

  朱威廉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說回正題。榕樹下到底在做什麼?我經常跟人說,我不是在做一個文學網站,我是在做一個『把文學還給普通人』的實驗。

  在中國,文學長期以來是一件很『重』的事情——你要在作協體制里,你要有關係,你要有門路,你的作品才能在刊物上發表,才能被讀者看到。

  這種體制培養了很多優秀的作家,但也把大量的可能性擋在了門外。

  網際網路的出現改變了這一點。

  你想寫,你就可以寫;你寫了,你就可以發;你發了,就有人能看。

  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審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就是榕樹下的核心理念。」

  方源認真地聽著,手裡的茶涼了也沒注意。

  「你寫《暮光之城》的時候,」朱威廉忽然問他,

  「有沒有想過『這個東西能不能出版』?」

  方源想了想,

  「一開始真沒想過。我在中戲的宿舍里寫第一稿的時候,純粹是因為腦子裡有那個故事,想把它寫出來而已。

  我甚至沒覺得它是『文學』——它就是一個關於貝拉和愛德華的故事,我想看他們相遇,我想看他們相愛,我想看他們面對那些危險。

  我就是為了自己高興才寫的。

  後來艾麗讀了,說這個可以出版,我才開始往那個方向去修改。」

  「為了自己高興。」朱威廉重複了這句話,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說的『普通人寫作』。

  你不是為了迎合市場,不是為了討好某個主編,你就是為了把你心裡的故事講出來。

  最好的文學,往往就是這樣產生的。」

  方源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後來被朱威廉記了很久,甚至在很多年後的一次榕樹下紀念活動上還被提起過。

  方源說:「可是我覺得,『普通人寫作』有一個潛在的問題——

  如果每個人都在寫自己,那誰來提供那些超出個人經驗的東西?

  我在中戲學戲劇,老師教我們一個最基本的原則:

  你要寫你真正理解的東西,但你要追求的是,去理解那些你原本不理解的東西。

  如果文學只停留在『我手寫我心』,它是一個圈;

  如果文學能夠通過『我手』去觸碰『他人的心』,它才是一條路。

  榕樹下的『生活·感受·隨想』是一個很好的起點,但它不是終點。

  你們願不願意承擔那個更重的責任——

  把普通人的寫作,引向一種更深刻的對他人、對世界的理解?」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艾麗看著方源,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在示意他「說話注意分寸」。

  但朱威廉的表情不是被冒犯的樣子,而是一種被擊中要害之後的認真。

  「你說得對。」朱威廉緩緩說道,

  「這確實是我一直在想但沒太想清楚的問題。

  榕樹下開放給所有人,這是一個姿態。

  但開放之後呢?海量的投稿里,很多是情緒化的宣洩,很多是流水帳式的記錄,真正有文學價值的作品仍然是少數。

  我們不能只做一個『發表平台』,我們還應該承擔『引導』和『培養』的責任。

  這也是為什麼我要辦網絡原創文學作品大賽,要把線上的作品推到線下去出版,要讓好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

  不是因為我想捧紅誰,而是因為,只有讓好的作品獲得應有的關注和回報,更多的人才會願意去寫『好』的作品,而不僅僅是『自己』的作品。」

  方源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兩個同齡人之間的隨意,而是一種「彼此惺惺相惜」的鄭重感覺。

  「朱先生,」方源說,「我能為榕樹下做什麼嗎?」


  朱威廉笑了,「你先回去把《暮光之城》的續集寫完,別讓我們等太久。」

  「不是這個意思。」方源認真地說,

  「我是說,寫一篇專欄,或者一個短篇,專門為榕樹下寫。」

  朱威廉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年輕人會提出這樣的提議。

  這不是商業合作,不是資源置換,這就是一個寫作者對另一個同行的致意。

  艾麗在旁邊輕輕點了點頭。

  她是方源的經紀人,但在這一刻,她知道這不是一個商業決策,而是方源作為一個作者的本能反應。

  「好。」朱威廉說,「歡迎。」

  他又給方源斟了一杯茶。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橙紅色,落在茶几上的茶盤上,把紫砂壺的表面照得溫潤透亮。

  「方源,」朱威廉忽然說,

  「你說你在中戲學戲劇,那你應該知道,戲劇最核心的東西不是技巧,不是結構,是人物。

  一個人物塑造成功,戲就立住了。

  榕樹下也是一樣,它目前獲得關注的原因不是我寫了多少代碼,不是伺服器有多快,而是那些在上面寫作的人——那些普通人——他們一個個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告訴你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感受,他們的隨想。

  這就是榕樹下的生命力。」

  方源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滋味還在。

  「所以叫榕樹下。」他說。

  「對。」朱威廉說,「榕樹的根扎得深,枝葉鋪得廣,任何人在任何時候走過來,都可以在這棵樹下坐一坐,乘個涼,聊幾句天。

  它不拒絕任何人。」

  那天下午他們又聊了很久,聊到太陽完全沉進太平洋,聊到艾麗看了三次手錶,聊到朱威廉的紫砂壺泡了四泡茶終於淡得沒了顏色。

  告別的時候,朱威廉站在門口,跟方源說了一句話:

  「我在榕樹下等你。」

  「我會的。」方源說。

  回程的路上,艾麗開車。

  方源坐在副駕駛座上,想著坐在對面那個人的神態,那個人的話,那棵看不見的榕樹。

  心裡有被一種全新的文學理念擊中時的震動。

  艾麗瞥了一眼,「想什麼呢?」

  方源頭也沒抬,「在想我給榕樹下的第一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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