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練詞
王寶選上的第二天，陳默接到了沈玉的電話。
「人找到了？」
「找到了，橫店跑龍套的，少林寺出來的，昨天試戲過了，導演拍的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跑龍套的？」
「嗯。」
「你確定？」
「導演都拍板了，我確定個什麼，又不是我的戲。」
沈玉沒有再追問。
她跟陳默搭檔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摸清了這個人的脾氣，他輕易不替別人做擔保，既然開了口把人帶到導演面前，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足夠的把握。
「行，那你接下來什麼安排？」
「幫王寶磨兩天表演基礎，他後天進組，台詞功底太差了，得練練，不然到了片場會拖進度。」
「你幫他練？」
「對。」
沈玉又沉默了一秒。
「陳默，你幫人找角色已經夠仗義了，現在還搭上自己的時間給人開小灶，你跟這個王寶什麼關係？」
陳默想了想，說了句實話。
「沒什麼關係，前天才認識的。」
「那你圖什麼？」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橫店的天，想了一會兒。
「我十八歲拍完《少年霍去病》被全網罵的時候，王志平老師拉了我一把，把我領進了中戲的門，後來《楚漢傳奇》選角，也是王老師替我爭取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
「這小子跟當年的我挺像的，有本事但沒門路，差的就是一個領路的人，我碰上了，就搭把手，不碰上也就算了。」
沈玉聽完沒有再說什麼，只說了一句「你自己安排好時間」就掛了。
陳默放下手機，下樓去找王寶。
王寶住在橫店鎮上一間月租三百塊的出租屋裡，一室一廳，廳里堆滿了雜物，臥室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塑料衣櫃，牆皮有好幾塊翹起來了，窗戶關不嚴實，縫裡頭能伸進去一根手指。
陳默到的時候王寶正坐在床上背台詞，嘴裡念念有詞，手裡那張A4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走吧，找個地方練練。」
兩個人去了影視城邊上的一個小公園，找了一塊沒人的草地坐下來。
陳默沒有教什麼複雜的東西。
他教的全是最基本的。
「你念台詞的時候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你自己知道嗎？」
王寶搖頭。
「你在背詞，在念字，但你沒在說話。」
陳默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
「台詞到了嘴邊，你腦子裡想的是下一句該念什麼，怕忘詞，怕念錯，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詞上面。」
王寶點頭，確實是這樣。
「但演戲的時候台詞是用來幹什麼的？是用來跟對手交流的，你說一句話出去，你得等對手的反應，對手的反應會影響你下一句話的語氣和情緒，這是一來一回的事，跟打拳一樣，你出一拳，對手接一拳，你看到他接的方式，才能決定下一拳往哪打。」
王寶的眼睛眨了兩下。
打拳他懂。
「所以你現在要練的第一件事，別管台詞對不對，先學會聽。」
「聽什麼？」
「聽對手說了什麼。」
陳默讓王寶站起來，自己讀對手的台詞，讓王寶接。
第一遍，陳默故意把語氣放得很平淡，像聊天一樣說了一句對手的台詞。
王寶接的時候還是老問題，梆梆硬，像在背書。
「停。」陳默打斷他，「我剛才那句話是什麼語氣？」
「......平的？」
「對，我說得很平淡，像是無所謂的態度，那你的封於修聽到師父用這種無所謂的語氣跟他說話，他應該是什麼反應？」
王寶想了想。
「生氣？」
「為什麼生氣？」
「因為封於修把武當命，師父用這種語氣說他，他會覺得師父不拿他當回事。」
「對，那你就帶著這個情緒再來一遍。」
王寶重新接了一遍。
這一遍好了很多，嗓門提上來了，語氣裡帶著一股火氣，雖然還是有點生硬，但至少有了溫度。
「好，再來。」
陳默把同一句台詞換了一種語氣，這回帶著嘆氣，像是一個失望透頂的老人在做最後的勸說。
王寶愣了一下，因為同樣的詞從陳默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他想了幾秒，開口接。
這一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沒有剛才的火氣，多了一些猶豫和掙扎。
陳默點了點頭。
「你看，同樣的台詞，對手的語氣不同，你的反應就得不同，這就是聽，你先把對手的話聽進去，讓它在你心裡轉一圈，你的反應自然就出來了，不用刻意去演。」
王寶似懂非懂地點頭，但他身上有一個特質讓陳默很放心。
這個人不怕重複。
同一段台詞，陳默換了五六種語氣，讓王寶接了五六遍，王寶一遍都沒有煩過，每一遍都認認真真地聽，認認真真地接，接完了自己還會嘟囔一句「俺覺得剛才那遍不太對，再來一遍行不」。
練了一個多小時，陳默又教了他第二個東西。
「你在鏡頭前的時候，表情幅度要收。」
「啥意思？」
「你平時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大，高興了咧嘴笑，不高興了皺眉頭，這些在日常生活里沒問題，但到了鏡頭前就過了，攝影機會把你臉上所有的細節放大好幾倍，你稍微一皺眉，到了銀幕上就像擰了一把似的，你稍微一咧嘴，銀幕上就像嘴要裂到耳根了。」
陳默站在他對面，做了一個示範。
他先用日常的表情幅度做了一個「憤怒」的表情，眉頭緊鎖，嘴角往下拉，整張臉擰在一起。
然後他把同樣的情緒做了一遍鏡頭前的版本，眉頭只是微微一動，嘴角幾乎沒有變化，但眼睛裡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了，一股冷意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看著比剛才那個誇張的表情狠了十倍。
王寶看呆了。
「你看到區別了嗎？」
陳默恢復了正常表情。
「鏡頭前的表演，七分靠眼睛，兩分靠微表情，一分靠肢體，你的眼睛很好，很亮，夠用了，但你得學會用眼睛說話，別讓臉上其他的部分搶了眼睛的戲。」
王寶使勁點頭，那個勁頭像是要把陳默說的每一個字都釘進腦子裡。
兩個人從上午練到下午，中間就啃了兩個從便利店買的飯糰。
傍晚收工的時候，王寶的台詞功底說不上脫胎換骨，但跟昨天試戲的時候比，明顯鬆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種背課文的感覺了，偶爾有幾句話接得還挺自然。
陳默知道這已經是一天能做到的極限了，剩下的得靠王寶自己在片場慢慢磨。
「明天還練嗎？」王寶問。
「練，明天再過一遍，後天你就進組了。」
王寶點頭，收好那張已經快被他翻爛的A4紙，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默哥。」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陳默。
「嗯？」
「你教俺這些，俺拿什麼還你？」
陳默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把封於修演好了，就算還了。」
王寶站在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快步走了。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機，給許知年發了條消息。
「文戲上的基礎我幫他墊了墊，比試戲那天好一些了，進組之後你多擔待。」
許知年回了一條語音，噼里啪啦說了一大串。
「行行行知道了，你是他師父你是他貴人你是他人生導師行了吧？」
陳默聽完，回了兩個字。
「煞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一眼橫店的夜空。
天上沒幾顆星，都被影視城的燈光給蓋住了。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
看不看得見，它都在。
「人找到了？」
「找到了，橫店跑龍套的，少林寺出來的，昨天試戲過了，導演拍的板。」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跑龍套的？」
「嗯。」
「你確定？」
「導演都拍板了，我確定個什麼，又不是我的戲。」
沈玉沒有再追問。
她跟陳默搭檔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摸清了這個人的脾氣，他輕易不替別人做擔保，既然開了口把人帶到導演面前，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足夠的把握。
「行，那你接下來什麼安排？」
「幫王寶磨兩天表演基礎，他後天進組，台詞功底太差了，得練練，不然到了片場會拖進度。」
「你幫他練？」
「對。」
沈玉又沉默了一秒。
「陳默，你幫人找角色已經夠仗義了，現在還搭上自己的時間給人開小灶，你跟這個王寶什麼關係？」
陳默想了想，說了句實話。
「沒什麼關係，前天才認識的。」
「那你圖什麼？」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橫店的天，想了一會兒。
「我十八歲拍完《少年霍去病》被全網罵的時候，王志平老師拉了我一把，把我領進了中戲的門，後來《楚漢傳奇》選角，也是王老師替我爭取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
「這小子跟當年的我挺像的，有本事但沒門路，差的就是一個領路的人，我碰上了，就搭把手，不碰上也就算了。」
沈玉聽完沒有再說什麼，只說了一句「你自己安排好時間」就掛了。
陳默放下手機，下樓去找王寶。
王寶住在橫店鎮上一間月租三百塊的出租屋裡，一室一廳，廳里堆滿了雜物，臥室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塑料衣櫃，牆皮有好幾塊翹起來了，窗戶關不嚴實，縫裡頭能伸進去一根手指。
陳默到的時候王寶正坐在床上背台詞，嘴裡念念有詞，手裡那張A4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走吧，找個地方練練。」
兩個人去了影視城邊上的一個小公園，找了一塊沒人的草地坐下來。
陳默沒有教什麼複雜的東西。
他教的全是最基本的。
「你念台詞的時候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你自己知道嗎？」
王寶搖頭。
「你在背詞，在念字，但你沒在說話。」
陳默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裡。
「台詞到了嘴邊，你腦子裡想的是下一句該念什麼，怕忘詞，怕念錯，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詞上面。」
王寶點頭，確實是這樣。
「但演戲的時候台詞是用來幹什麼的？是用來跟對手交流的，你說一句話出去，你得等對手的反應，對手的反應會影響你下一句話的語氣和情緒，這是一來一回的事，跟打拳一樣，你出一拳，對手接一拳，你看到他接的方式，才能決定下一拳往哪打。」
王寶的眼睛眨了兩下。
打拳他懂。
「所以你現在要練的第一件事，別管台詞對不對，先學會聽。」
「聽什麼？」
「聽對手說了什麼。」
陳默讓王寶站起來，自己讀對手的台詞，讓王寶接。
第一遍，陳默故意把語氣放得很平淡，像聊天一樣說了一句對手的台詞。
王寶接的時候還是老問題，梆梆硬，像在背書。
「停。」陳默打斷他，「我剛才那句話是什麼語氣？」
「......平的？」
「對，我說得很平淡，像是無所謂的態度，那你的封於修聽到師父用這種無所謂的語氣跟他說話，他應該是什麼反應？」
王寶想了想。
「生氣？」
「為什麼生氣？」
「因為封於修把武當命，師父用這種語氣說他，他會覺得師父不拿他當回事。」
「對，那你就帶著這個情緒再來一遍。」
王寶重新接了一遍。
這一遍好了很多，嗓門提上來了，語氣裡帶著一股火氣，雖然還是有點生硬，但至少有了溫度。
「好，再來。」
陳默把同一句台詞換了一種語氣，這回帶著嘆氣，像是一個失望透頂的老人在做最後的勸說。
王寶愣了一下，因為同樣的詞從陳默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他想了幾秒，開口接。
這一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沒有剛才的火氣，多了一些猶豫和掙扎。
陳默點了點頭。
「你看，同樣的台詞，對手的語氣不同，你的反應就得不同，這就是聽，你先把對手的話聽進去，讓它在你心裡轉一圈，你的反應自然就出來了，不用刻意去演。」
王寶似懂非懂地點頭，但他身上有一個特質讓陳默很放心。
這個人不怕重複。
同一段台詞，陳默換了五六種語氣，讓王寶接了五六遍，王寶一遍都沒有煩過，每一遍都認認真真地聽，認認真真地接，接完了自己還會嘟囔一句「俺覺得剛才那遍不太對，再來一遍行不」。
練了一個多小時，陳默又教了他第二個東西。
「你在鏡頭前的時候，表情幅度要收。」
「啥意思？」
「你平時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大，高興了咧嘴笑，不高興了皺眉頭，這些在日常生活里沒問題，但到了鏡頭前就過了，攝影機會把你臉上所有的細節放大好幾倍，你稍微一皺眉，到了銀幕上就像擰了一把似的，你稍微一咧嘴，銀幕上就像嘴要裂到耳根了。」
陳默站在他對面，做了一個示範。
他先用日常的表情幅度做了一個「憤怒」的表情，眉頭緊鎖，嘴角往下拉，整張臉擰在一起。
然後他把同樣的情緒做了一遍鏡頭前的版本，眉頭只是微微一動，嘴角幾乎沒有變化，但眼睛裡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了，一股冷意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看著比剛才那個誇張的表情狠了十倍。
王寶看呆了。
「你看到區別了嗎？」
陳默恢復了正常表情。
「鏡頭前的表演，七分靠眼睛，兩分靠微表情，一分靠肢體，你的眼睛很好，很亮，夠用了，但你得學會用眼睛說話，別讓臉上其他的部分搶了眼睛的戲。」
王寶使勁點頭，那個勁頭像是要把陳默說的每一個字都釘進腦子裡。
兩個人從上午練到下午，中間就啃了兩個從便利店買的飯糰。
傍晚收工的時候，王寶的台詞功底說不上脫胎換骨，但跟昨天試戲的時候比，明顯鬆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種背課文的感覺了，偶爾有幾句話接得還挺自然。
陳默知道這已經是一天能做到的極限了，剩下的得靠王寶自己在片場慢慢磨。
「明天還練嗎？」王寶問。
「練，明天再過一遍，後天你就進組了。」
王寶點頭，收好那張已經快被他翻爛的A4紙，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默哥。」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陳默。
「嗯？」
「你教俺這些，俺拿什麼還你？」
陳默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把封於修演好了，就算還了。」
王寶站在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快步走了。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機，給許知年發了條消息。
「文戲上的基礎我幫他墊了墊，比試戲那天好一些了，進組之後你多擔待。」
許知年回了一條語音，噼里啪啦說了一大串。
「行行行知道了，你是他師父你是他貴人你是他人生導師行了吧？」
陳默聽完，回了兩個字。
「煞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了一眼橫店的夜空。
天上沒幾顆星，都被影視城的燈光給蓋住了。
但他知道星星在那。
看不看得見，它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