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封於修
試戲當天。
王寶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四十分鐘。
他穿了一件新買的白T恤，褲子還是那條打補丁的，因為他只有兩條褲子，另一條昨天洗了還沒幹。
他站在樓下抽了根煙，把菸頭掐滅了扔進垃圾桶，又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是許知年昨天發給他的兩場試戲台詞，他找了個列印店花兩塊錢打出來的，又在旁邊用原子筆標註了拼音和重音，有些不認識的字還畫了圈。
他把台詞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收好紙，上了樓。
排練廳不大，靠牆擺了一排摺疊椅，中間空出一大塊地方，地上鋪了灰色的地膠。
許知年已經到了，正跟一個人站在角落裡說話。
那人四十出頭，中等個頭，身材精幹，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就算隔著衣服都能看出輪廓。
平頭，國字臉，顴骨很高。
這人叫趙恆山。
導演。
說起來趙恆山在圈內不算什麼大名字，沒拿過金雞百花，也沒上過幾次娛樂版頭條，但在動作片這個細分領域裡，提起他的名字，懂行的人都會點點頭。
他二十歲出頭入行，最早是武打演員，在片場摸爬滾打了十來年，大大小小的傷受了不下幾十處，左膝的半月板碎過一次，右肩脫臼過兩次，後腰有一根鋼釘到現在還沒取出來。
三十五歲那年他轉行做導演，拍的全是動作片，產量不高，三年磨一部，每一部的武戲質量在業內都是標杆。
王寶走進排練廳的時候，趙恆山正背對著門口跟許知年說話，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了王寶一眼。
就一眼。
目光從王寶的腳掃到頭頂，又從頭頂掃回腳，停在了他的手上。
王寶的手指粗短，指節寬大，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種繭子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是長年握棍握拳磨出來的，形狀和位置都不一樣。
趙恆山是武行出身，這雙手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沒說話，收回目光，朝許知年點了一下頭。
許知年走過來跟王寶打了個招呼，簡單介紹了一下。
「這是趙恆山趙導，咱們這部戲的導演。」
王寶趕緊伸手，又是一通使勁搖。
「趙導好，俺叫王寶。」
趙恆山的手被他搖了兩下，不動聲色地感受了一下他的握力，點了點頭。
「先試文戲，第一場。」
趙恆山說完就退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靠著椅背，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
許知年把搭戲的台詞遞給旁邊的一個副導演，讓副導演讀對手的詞。
王寶站到了排練廳中間。
第一場戲是封於修跟師父對話，師父勸他收手別再打了，封於修說了一段關於「拳」的獨白。
王寶張嘴了。
台詞他確實背熟了，一個字沒落，但念出來的感覺很生硬，像在背課文，語氣平平的，情緒該起的地方起不來，該頓的地方不知道頓，整段話被他念成了一條沒有彎的直線。
河北口音也壓不住，好幾個字的發音帶著明顯的方言尾巴。
許知年坐在旁邊，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出聲。
趙恆山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兩條胳膊還是交叉著，眼睛眯著看王寶。
「再來一遍。」趙恆山說。
王寶又念了一遍，比第一遍稍微好了一點，但也有限。
趙恆山沒有評價，直接說了兩個字。
「武戲。」
王寶的眼睛亮了。
第二場試戲是一段打戲。
沒有對手，趙恆山讓他先打一遍空拳。
王寶深吸了一口氣，退後兩步，站定。
他打的還是少林長拳，但跟前天在巷子裡給許知年看的那套不一樣。
前天那套是展示基本功，規規矩矩，一板一眼。
今天這套帶著情緒。
或許是因為第一場文戲的表現不好，他心裡頭憋著一口氣，這口氣全灌進了拳里。
出拳的速度比前天快了一截，每一拳打出去的時候腰胯的擰轉帶著一種壓迫感，拳風在排練廳里呼呼響，連帶著地膠都被腳底的摩擦力蹭得吱吱叫。
最後一記鞭腿掃出去，褲管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收勢的時候整個人穩穩定在那，一滴汗從額頭滑到下巴，掛在下巴尖上，被他呼出的氣震掉了。
排練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副導演的嘴微微張著，手裡的台詞紙忘了放下。
許知年往趙恆山那邊看了一眼。
趙恆山的坐姿變了。
他從靠著椅背變成了身子前傾，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王寶，目光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你剛才最後那記鞭腿，發力點在哪？」趙恆山忽然問。
王寶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胯。」
「對，是胯。」
趙恆山點頭。
「你的轉胯速度很快，但你落腿的時候重心沒有回正，往左偏了大概兩寸，你知道為什麼嗎？」
王寶搖頭。
「因為你右膝蓋有過傷。」
王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趙導，你......你咋知道？」
「你起腿的時候右膝有一個很細微的頓挫，一般人看不出來，但練過武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趙恆山站起來，走到王寶面前：「受過什麼傷？」
「在少林寺的時候練旋風腿，摔下來磕的，養了三個月。」
趙恆山蹲下來，伸手按了按王寶的右膝外側，王寶沒吭聲。
「不疼？」
「早好了，就是變天的時候有點酸。」
趙恆山站起來，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王寶一會兒。
然後他轉頭看向許知年。
「台詞確實差，差得多。」
許知年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趙恆山接著說了下去。
「但封於修這個角色的文戲本來就不重，大段獨白一共四五場，其他全是武戲，台詞上的問題可以靠後期配音補，開拍前再集中練一練，不至於拖後腿。」
許知年的心又提回來了一點。
「武的方面，」
趙恆山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基本功很紮實，六年少林寺的底子打得正，長拳的發力結構沒有問題，協調性很好，爆發力也夠，最關鍵的是他打拳的時候不慌，節奏感是天生的。」
趙恆山頓了一下。
「拍動作戲，最怕兩種演員，一種是沒功底的，全靠替身和剪輯湊，一種是有功底但控不住力的，容易傷到對手，他兩樣都不沾，該重的拳重，該收的拳收，知道分寸在哪，這種人到了片場，武指省心，對手演員也省心。」
許知年聽到這心裡已經有了底了，但他沒急著表態，因為這個決定不是他該做的。
選角這事，編劇可以建議，可以推薦，但最後拍板的人只能是導演，因為導演才是那個要把角色從紙面上搬到銀幕上的人，演員合不合適，導演的判斷最准。
他看著趙恆山，等他的下文。
趙恆山走到王寶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是在片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武行出身的導演，左膝碎過半月板，右肩脫過臼，後腰插著鋼釘。
一個是在少林寺熬了六年的農村小子，膝蓋磕過，後腦勺磕出過血，兜里最多的時候沒超過三千塊。
「你為什麼想當演員？」趙恆山問。
王寶沒有猶豫。
「賺錢回家蓋房子，讓俺媽住上樓房。」
「就這個？」
「還有一個。」王寶咧了咧嘴，「俺練了六年的武，總得讓人看看吧。」
趙恆山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頭亮著的東西，趙恆山太熟了，因為他二十歲入行的時候，自己的眼睛裡也是這個光。
「後天進組，八點之前到。」趙恆山說。
王寶又愣住了。
「這......這啥意思？」
「意思是你過了。」趙恆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封於修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王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謝謝趙導。」
又轉過身沖許知年鞠了一躬。
「謝謝許......許編劇。」
最後他掏出手機，翻出陳默的微信，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謝謝陳兄弟。」
那邊很快回了一個字。
「客氣。」
王寶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四十分鐘。
他穿了一件新買的白T恤，褲子還是那條打補丁的，因為他只有兩條褲子，另一條昨天洗了還沒幹。
他站在樓下抽了根煙，把菸頭掐滅了扔進垃圾桶，又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是許知年昨天發給他的兩場試戲台詞，他找了個列印店花兩塊錢打出來的，又在旁邊用原子筆標註了拼音和重音，有些不認識的字還畫了圈。
他把台詞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收好紙，上了樓。
排練廳不大，靠牆擺了一排摺疊椅，中間空出一大塊地方，地上鋪了灰色的地膠。
許知年已經到了，正跟一個人站在角落裡說話。
那人四十出頭，中等個頭，身材精幹，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就算隔著衣服都能看出輪廓。
平頭，國字臉，顴骨很高。
這人叫趙恆山。
導演。
說起來趙恆山在圈內不算什麼大名字，沒拿過金雞百花，也沒上過幾次娛樂版頭條，但在動作片這個細分領域裡，提起他的名字，懂行的人都會點點頭。
他二十歲出頭入行，最早是武打演員，在片場摸爬滾打了十來年，大大小小的傷受了不下幾十處，左膝的半月板碎過一次，右肩脫臼過兩次，後腰有一根鋼釘到現在還沒取出來。
三十五歲那年他轉行做導演，拍的全是動作片，產量不高，三年磨一部，每一部的武戲質量在業內都是標杆。
王寶走進排練廳的時候，趙恆山正背對著門口跟許知年說話，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了王寶一眼。
就一眼。
目光從王寶的腳掃到頭頂，又從頭頂掃回腳，停在了他的手上。
王寶的手指粗短，指節寬大，虎口的位置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那種繭子不是干粗活磨出來的，是長年握棍握拳磨出來的，形狀和位置都不一樣。
趙恆山是武行出身，這雙手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沒說話，收回目光，朝許知年點了一下頭。
許知年走過來跟王寶打了個招呼，簡單介紹了一下。
「這是趙恆山趙導，咱們這部戲的導演。」
王寶趕緊伸手，又是一通使勁搖。
「趙導好，俺叫王寶。」
趙恆山的手被他搖了兩下，不動聲色地感受了一下他的握力，點了點頭。
「先試文戲，第一場。」
趙恆山說完就退到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靠著椅背，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
許知年把搭戲的台詞遞給旁邊的一個副導演，讓副導演讀對手的詞。
王寶站到了排練廳中間。
第一場戲是封於修跟師父對話，師父勸他收手別再打了，封於修說了一段關於「拳」的獨白。
王寶張嘴了。
台詞他確實背熟了，一個字沒落，但念出來的感覺很生硬，像在背課文，語氣平平的，情緒該起的地方起不來，該頓的地方不知道頓，整段話被他念成了一條沒有彎的直線。
河北口音也壓不住，好幾個字的發音帶著明顯的方言尾巴。
許知年坐在旁邊，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出聲。
趙恆山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兩條胳膊還是交叉著，眼睛眯著看王寶。
「再來一遍。」趙恆山說。
王寶又念了一遍，比第一遍稍微好了一點，但也有限。
趙恆山沒有評價，直接說了兩個字。
「武戲。」
王寶的眼睛亮了。
第二場試戲是一段打戲。
沒有對手，趙恆山讓他先打一遍空拳。
王寶深吸了一口氣，退後兩步，站定。
他打的還是少林長拳，但跟前天在巷子裡給許知年看的那套不一樣。
前天那套是展示基本功，規規矩矩，一板一眼。
今天這套帶著情緒。
或許是因為第一場文戲的表現不好，他心裡頭憋著一口氣，這口氣全灌進了拳里。
出拳的速度比前天快了一截，每一拳打出去的時候腰胯的擰轉帶著一種壓迫感，拳風在排練廳里呼呼響，連帶著地膠都被腳底的摩擦力蹭得吱吱叫。
最後一記鞭腿掃出去，褲管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收勢的時候整個人穩穩定在那，一滴汗從額頭滑到下巴，掛在下巴尖上，被他呼出的氣震掉了。
排練廳里安靜了好幾秒。
副導演的嘴微微張著，手裡的台詞紙忘了放下。
許知年往趙恆山那邊看了一眼。
趙恆山的坐姿變了。
他從靠著椅背變成了身子前傾，兩條胳膊撐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王寶，目光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你剛才最後那記鞭腿，發力點在哪？」趙恆山忽然問。
王寶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胯。」
「對，是胯。」
趙恆山點頭。
「你的轉胯速度很快，但你落腿的時候重心沒有回正，往左偏了大概兩寸，你知道為什麼嗎？」
王寶搖頭。
「因為你右膝蓋有過傷。」
王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趙導，你......你咋知道？」
「你起腿的時候右膝有一個很細微的頓挫，一般人看不出來，但練過武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趙恆山站起來，走到王寶面前：「受過什麼傷？」
「在少林寺的時候練旋風腿，摔下來磕的，養了三個月。」
趙恆山蹲下來，伸手按了按王寶的右膝外側，王寶沒吭聲。
「不疼？」
「早好了，就是變天的時候有點酸。」
趙恆山站起來，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王寶一會兒。
然後他轉頭看向許知年。
「台詞確實差，差得多。」
許知年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趙恆山接著說了下去。
「但封於修這個角色的文戲本來就不重，大段獨白一共四五場，其他全是武戲，台詞上的問題可以靠後期配音補，開拍前再集中練一練，不至於拖後腿。」
許知年的心又提回來了一點。
「武的方面，」
趙恆山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基本功很紮實，六年少林寺的底子打得正，長拳的發力結構沒有問題，協調性很好，爆發力也夠，最關鍵的是他打拳的時候不慌，節奏感是天生的。」
趙恆山頓了一下。
「拍動作戲，最怕兩種演員，一種是沒功底的，全靠替身和剪輯湊，一種是有功底但控不住力的，容易傷到對手，他兩樣都不沾，該重的拳重，該收的拳收，知道分寸在哪，這種人到了片場，武指省心，對手演員也省心。」
許知年聽到這心裡已經有了底了，但他沒急著表態，因為這個決定不是他該做的。
選角這事，編劇可以建議，可以推薦，但最後拍板的人只能是導演，因為導演才是那個要把角色從紙面上搬到銀幕上的人，演員合不合適，導演的判斷最准。
他看著趙恆山，等他的下文。
趙恆山走到王寶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是在片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武行出身的導演，左膝碎過半月板，右肩脫過臼，後腰插著鋼釘。
一個是在少林寺熬了六年的農村小子，膝蓋磕過，後腦勺磕出過血，兜里最多的時候沒超過三千塊。
「你為什麼想當演員？」趙恆山問。
王寶沒有猶豫。
「賺錢回家蓋房子，讓俺媽住上樓房。」
「就這個？」
「還有一個。」王寶咧了咧嘴，「俺練了六年的武，總得讓人看看吧。」
趙恆山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頭亮著的東西，趙恆山太熟了，因為他二十歲入行的時候，自己的眼睛裡也是這個光。
「後天進組，八點之前到。」趙恆山說。
王寶又愣住了。
「這......這啥意思？」
「意思是你過了。」趙恆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封於修這個角色是你的了。」
王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謝謝趙導。」
又轉過身沖許知年鞠了一躬。
「謝謝許......許編劇。」
最後他掏出手機，翻出陳默的微信，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謝謝陳兄弟。」
那邊很快回了一個字。
「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