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羅導:他日必成大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兩點整,開拍。

  場景是那一整片已經燃起來的瓦剌糧營。

  這一次煙火組重新把所有的火點燃了起來,氈帳、糧車、栓馬樁。火光在坡地上明明滅滅。

  三百騎在糧營的東側集結。

  陳默騎在他那匹棗紅馬上,他在前鋒最前面第七個位置,前面六匹馬是替他探路的。

  他的右手握著那支七公斤的馬槊。

  他的左手握韁繩。

  他的眼睛盯著糧營中心。

  武指趙在監視棚里,用對講機給所有人說了最後一遍。

  「各部門注意。」

  「追斬動作分三段。」

  「第一段:陳老師衝進糧營西南角,刺第一個群演,位置是糧車旁邊,群演名叫李振宇,李振宇聽到馬蹄聲之後從糧車後面出來,做出舉彎刀的動作,陳老師用馬槊在他身上划過。」

  「第二段:陳老師繼續往前,在氈帳群前遇到第二個群演,名叫王韜,王韜從氈帳里衝出來,陳老師在馬上完成第二次刺殺。」

  「第三段:陳老師衝到糧營中心,遇到第三個群演,名叫哈斯,哈斯是馬哈木的親衛之一,按劇本他是這三人里對朱瞻基威脅最大的一個,陳老師完成第三次刺殺。」

  「三次刺殺之間不停機,連貫的。」

  「三段的總時長,我預估是三十秒。」

  「Action!」

  陳默的馬蹄起。

  三百騎在他身後跟著起。

  火光把三百匹馬的影子投在坡地上,黑色的影子在橘色的火光里往前推。

  陳默的馬衝進糧營西南角。

  糧車旁邊,李振宇從糧車後面閃出來。

  李振宇舉起彎刀。

  陳默在馬上,右手握的馬槊已經水平。

  馬槊七公斤,陳默的右手在這一個月裡面,手心已經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

  他沒有用「刺」這個動作。

  他在馬上做了一個「劃」的動作。

  馬槊的槊頭貼著李振宇的左肩划過去。

  李振宇按照彩排過的動作倒下。

  陳默的手臂在馬槊划過李振宇那一瞬間被震了一下。

  那一下震的力度,是真實的。

  槊頭包著軟布,但是軟布底下是真的鋼,鋼碰到人體的那一下,力的反衝通過槊杆傳到陳默的手臂上。

  陳默咬了一下後牙。

  他的臉上沒有動。

  他繼續往前。

  第二個群演王韜從氈帳里衝出來。

  王韜比李振宇高。

  他手裡舉著一把短刀。

  陳默在馬上必須微微向右側身。

  他的馬槊這一次走的路徑不是水平的劃,是一個斜向下的刺。

  他的右臂肌肉在這一刺里繃緊。

  他感覺到馬槊的重量在這一刺里從他的手腕傳到肩膀再傳到腰。

  整個七公斤的重量把他的身體微微拉向右側。

  他沒有被拉下馬。

  他用兩腿死死夾緊馬腹。

  槊頭刺中王韜的胸前保護層。

  力的反衝這一次比上一次大得多。

  陳默的整隻右臂震了一下。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個瞬間的麻。

  王韜按照動作倒下。

  陳默沒有停。

  他的馬繼續往前。

  糧營中心。

  第三個群演哈斯站在一根燃著的栓馬樁旁邊。

  哈斯比前面兩個群演都壯,他是專業武行出身,劇組特地選他演馬哈木的親衛。

  哈斯手裡拿著一把長斧。

  他做的不是站著的反應,他的反應是迎面衝上來。

  這是武指趙臨時加的一個動作,他沒跟陳默打招呼。


  陳默在馬上必須反應。

  他有一秒鐘的時間。

  這一秒鐘里,陳默做了一件事。他把馬槊的方向調了。

  他不再是水平劃,也不再是斜向下刺。

  他是把馬槊的槊杆握緊在右手,然後往前推,推到槊頭和馬鞍齊平的位置。

  這個動作是一個「扛」的動作。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馬上遇到迎面衝上來的大人,他沒有練過怎麼應對,他本能地會把武器往前推,讓武器擋住對方。

  馬槊七公斤。

  哈斯的身體撞上槊頭。

  陳默的整個右臂在這一撞里被震得幾乎脫手。

  他沒有脫手。

  他的右手掌心傳來一陣真的劇痛。

  他的左腿從馬腹上鬆了一下。

  但他立刻用右腿補上。

  哈斯按照動作,從馬槊的槊頭旁邊滑下去,倒在栓馬樁的旁邊。

  陳默的馬繼續往前。

  他衝出了糧營中心。

  他身後的三百騎正按著路線從糧營各個方向衝進、衝出。

  火光在他的背後。

  陳默騎著他的馬,衝出糧營的外圍。

  武指趙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衝出!衝出!陳老師跟上後衛!」

  陳默按照指令,放慢速度,讓他的馬併入後衛那一百騎的隊伍里。

  他們往坡地的邊緣退。

  整場沖陣戲到這裡就結束了。

  羅一峰的對講機里傳出他的聲音。

  「過!」

  陳默從馬上下來。

  他的右臂在他下馬的那一瞬間有一種麻的感覺。

  他左手扶著馬鞍站穩。

  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支馬槊。

  他把馬槊豎起來。

  槊頭有一點血。

  不是群演的血。

  是槊杆在哈斯那一撞里反震到他右手虎口,把虎口的皮震裂了,血順著槊杆滲到了槊頭。

  陳默沒有立刻包紮。

  他把馬槊交給一個場務。

  然後他做了一件剛沖完戲的演員不太會做的事情。

  他按照剛才沖陣的路線,倒著走了一遍。

  他先走到糧營西南角,找到李振宇。

  「李老師,剛才那一下震到沒有?」

  「沒事,打的位置是保護層最厚的地方。」

  陳默點頭。

  他往前走,在氈帳群找到王韜。

  「王老師,胸口?」

  「胸口沒事,保護層擋住了。」

  陳默再點頭。

  他最後走到糧營中心,找到哈斯。

  哈斯站在栓馬樁旁邊,看著他走過來。

  「哈老師,剛才那一下我差一點脫手。」

  「我知道。」哈斯說,「我看出來了,但您扛住了。」

  哈斯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比前面兩個群演要重一點。

  他是專業武行,他一眼能看出來陳默那一扛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陳默沒再多說,他對哈斯點了下頭。

  然後他轉身,往監視棚那邊走。

  監視棚里,羅一峰正在回放。

  回放的畫面是陳默沖陣那一整段。

  羅一峰沒讓畫面慢放,他按正常速度看。

  看完一遍,他按暫停。

  他在屏幕上那一幀上停住。

  屏幕上那一幀,是陳默剛刺完第三個群演、馬繼續往前沖的那個瞬間。

  陳默的臉,正好從火光里側過來。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沒有喘,沒有得意,沒有厭惡,沒有震驚。


  一張十五歲少年的臉,剛用馬槊刺了三個人,臉上沒有任何東西。

  那種沒有,是一種很奇怪的「沒有」。

  那種沒有,就像一個剛把一件日常工作做完的人臉上的那種沒有。

  羅一峰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來王學齊在進組第一天跟他私下聊過的一個判斷。

  王學齊那時候說,朱瞻基這個人物的內核,是一種「把殺人當工作做」的冷,不是冷血,是一種被他爺爺訓練出來的對死亡的常態化反應。

  羅一峰那時候對這個判斷是認可的,但他沒有把握能在鏡頭裡拍出這種東西。

  因為這種東西太難演了。

  演員不能演冷,不能演血腥,不能演享受,演員要演的是一種「剛做完工作」的平。

  那種平要紮實,要看起來不像在演戲,要讓觀眾看了以後,下意識起雞皮疙瘩。

  剛才那一幀,就是這種平。

  羅一峰把屏幕暫停的這一幀截下來。

  他打開手機,把截圖發給了王學齊。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放下,他忽然覺得心口有一點緊。

  他今年五十七了,他拍過三部華表獎最佳影片,他手裡捧出來過兩個華表影帝和一個金鷹視後。

  他從來沒有在一條戲拍完以後,有這種心口緊的感覺。

  手機震了。

  王學齊的回覆來了。

  回復只有三個字。

  「他懂了。「

  羅一峰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看著屏幕上的年輕人,越看越覺得順眼。

  他日必成大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