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傳世之孫,永世其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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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旋戲是北征戲的最後一場。

  拍攝日是九月二十八號下午。

  劇組在壩上南邊又搭了一處行營。

  這處行營比前面拍軍議戲那處大得多,整整十六頂氈帳連成一片,中軍帳前立著三面大旗,旗杆是真木,旗面是真綢,風一吹,整排大旗刷刷刷地響。

  場地外圍是一片開闊的緩坡。

  緩坡上挖了一條淺淺的壕溝,做出遠征歸營的那種感覺。

  群演五百人。

  這是整部戲裡群演數量最多的一次。

  一半扮演班師回營的明軍,一半扮演在行營里迎接的留守部隊,加上五十匹馬,十幾輛輜重車,四十副戰鼓。

  陳默今天穿的不是樣甲,不是夜戰甲。

  是真料的北征甲。

  道具組單獨給他改了這一套。

  鱗片更密,甲裙更重,肩頭披著一塊狐皮,是真的狐皮,這一套穿在身上重到二十一公斤。

  比原來那套重三公斤。

  但陳默試了幾下,一句話沒說,就穿著出了化妝間。

  副導演看到那三公斤的差別,嘴巴動了動,沒敢勸。

  他知道勸也沒用。

  今天這場戲有一個特別的安排。

  甲上有血。

  真血。

  不是真人的血,是道具組提前從屠宰場買來的豬血,用玉米澱粉和紅色素調過比例,刷在陳默的鱗甲上。

  豬血幹起來很硬,抹在鱗片上會變成一層暗紅色的殼。

  化妝師拿著刷子,一片鱗一片鱗地給陳默往上刷,她刷得很仔細,刷完正面刷背面,刷完胸甲刷肩甲。

  刷到一半,化妝師停下來。

  「陳老師?」

  「嗯。」

  「您這一身,我一會兒刷完,味道會很沖。」

  「嗯。」

  「這幾個小時您都得這麼穿著。」

  「嗯。」

  化妝師看著陳默,嘆了口氣。

  「您真不考慮換道具血嗎?道具血沒味道。」

  「不換。」陳默說,「真血干在甲上,顏色和道具血不一樣,後期調色調不出來。」

  化妝師想再說點什麼。

  她想說,陳老師,您不穿這套走出去的時候,全劇組的人可都要跟您保持兩米距離的。

  她把這句話咽下去了。

  她低下頭,繼續刷。

  下午兩點,開機。

  鏡頭分四段。

  第一段:五百騎從遠處的坡地衝下來,朱瞻基在隊伍最前面,身邊是朱勇、柳升、張輔三個武將。

  這一段拍全景,遠景,人數,氣勢。

  第二段:隊伍到達行營外圍,朱棣站在中軍帳前等,朱瞻基從馬上下來,往朱棣那個方向跑。

  第三段:朱瞻基跑到朱棣面前,行軍禮,朱棣按肩,這一段是重點。

  第四段:朱棣當眾宣讀冊封,立朱瞻基為皇聖孫。

  羅一峰把這四段戲的順序沒有顛倒,按順序拍。

  因為今天這場戲的情緒是往上走的。

  從遠景的氣勢到中景的跑,到近景的跪,到宣讀,一步一步往上托。

  一顛倒,就全沒了。

  副導演舉起場記板。

  「班師凱旋,第一場,第一次。」

  「Action!」

  五百騎從遠處坡地衝下來。

  九月末的壩上已經有了一絲涼意。

  陳默騎著他那匹棗紅馬,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那套二十一公斤的甲,在馬的顛簸里也跟著顛,甲上那些幹了的豬血,在陽光下是一種很啞的暗紅色。

  朱勇、柳升、張輔三個武將騎在他身邊稍後半個位置。

  他們身上也都有血。但比陳默身上的少。


  這是美術組事先商量好的。陳默這個角色,是這場夜襲戰里親自拿馬槊追斬過三個親衛的人。他身上的血必須是三個武將里最多的。

  這是一種視覺上的立威。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身上的血比他身邊那三個當年追隨朱棣打過靖難的老將還要多。

  這種視覺反差一出來,不用任何台詞,朱瞻基的分量就立起來了。

  五百騎衝進鏡頭。

  羅一峰坐在監視棚里,看著屏幕。

  他看到陳默在隊伍的最前面。

  二十一公斤的甲,豬血,狐皮,壩上的風把他肩頭那塊狐皮的毛吹得往後倒。

  羅一峰靠在椅背上,忍不住開口。

  「這小子,真像。」

  副導演在他旁邊,輕聲接了一句。

  「不是像,是就是了。」

  羅一峰沒反駁。

  第一段拍完。

  五百騎到達行營外圍。

  第二段開拍。

  王學齊站在中軍帳前,身上穿的是御駕親征的皇帝戎裝,和平時的戎服不同,這一套更重,更亮,肩上還披著明黃色的披風。

  他背對著中軍帳,正面對著緩坡。

  視線落在坡上那五百騎衝下來的隊伍的最前面。

  他看見陳默。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站著沒動。

  但是他的眼睛,在看見陳默身上那一層豬血的那一刻,眨了一下。

  那一下眨得比他平時要快一點。

  羅一峰在監視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

  羅一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低聲對副導演說了一句。

  「老王今天,不是在演。」

  副導演沒接話。

  他看了羅一峰一眼,又看了屏幕一眼。

  他懂了。

  今天王學齊演的那個朱棣,不需要演。

  一個爺爺,看見自己十五歲的孫子滿身是血從戰場上回來。

  這種反應不是演員演出來的,是王學齊六十多歲這個年齡段的身體本能。

  只要鏡頭前站著陳默,王學齊的身體自動就是朱棣。

  陳默從馬上下來。

  他下馬的動作比平時慢,二十一公斤加上一套幹了的豬血,在下馬落地的那一瞬間有一下微微的踉蹌。

  沒用任何人扶。

  站穩。

  然後開始跑。

  跑向朱棣。

  他穿著二十一公斤的甲跑。

  每一步落地,甲片和甲片之間都會發出一陣窸窣的摩擦聲。

  觀眾後期通過音效會清清楚楚聽到這個聲音。

  跑到離朱棣還有三步的地方。

  他按劇本停下。

  這一停是劇本上寫好的。

  一個臣子在皇帝面前,不能直接跑到面前,要停三步。

  陳默停三步這個距離,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在三步之外,單膝跪下。

  「孫兒,瞻基。」

  「奉天子之命,襲瓦剌糧道。」

  「斬敵首三百一十七,焚糧十萬石。」

  「親衛三人,死於臣槊下。」

  「謹報陛下。」

  這段台詞陳默念得不快。

  一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十五歲少年,他念這段軍報的時候,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

  三百一十七個人。

  十萬石糧。

  三個死在他槊下的親衛。

  陳默念的時候頭低著,他的前額汗滴順著甲片往下滴。滴到腳下已經乾的豬血殼上。

  汗和血混成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念完,他沒有立刻抬頭。


  按劇本,他應該等朱棣叫「起」。

  王學齊沒有立刻叫「起」。

  他走出中軍帳前的位置。

  走到陳默面前。

  站在陳默單膝跪著的位置前面。

  伸出右手,按在陳默的右肩上。

  按上去的那一瞬間,王學齊的手感覺到甲上那一層幹了的豬血。

  他的手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

  不是嫌。

  是確認了一下這個東西是什麼。

  確認了以後,他的手按得更緊了一點。

  陳默按原本劇本,這裡應該抬頭,然後念下一句台詞。

  他沒有按劇本。

  他做了一個劇本上沒有的動作。

  他的頭往王學齊按著他肩膀的那隻手,靠了一下。

  只靠了一下。

  就一瞬間。

  他沒有讓自己的頭真的壓在王學齊的手背上,他只是把自己的重量,非常輕地,往那隻手的方向分過去一點。

  然後他立刻收了回來。

  這一靠一收,不到一秒。

  但王學齊接住了。

  王學齊用了他今天第二個劇本上沒有的動作。

  他抬起他的左手。

  他把左手非常輕地,放在了陳默的後腦勺上。

  一個爺爺摸孫子後腦勺的那個動作。

  王學齊的左手指尖,在陳默的頭髮里頓了一下。

  摸到陳默頭髮里的汗。

  摸到頭皮上因為一整天戴頭盔被壓出的那一圈紅印。

  王學齊的眼圈在那一瞬間紅了。

  紅得非常快。

  羅一峰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屏幕上王學齊那雙紅了的眼睛。

  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副導演站在他旁邊,手裡的場記板垂下來。

  副導演的嘴是張著的,他整個人僵在監視棚里,一句話說不出來。

  整個片場,五百個群演,三十個工作人員,所有人都看著中軍帳前那對祖孫。

  沒有人出聲。

  只有那三面大旗在風裡刷刷刷地響。

  王學齊的左手在陳默的後腦勺上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以後,他收手。

  後退半步。

  按劇本,念他的下一句台詞。

  「起。」

  王學齊這個「起」字,念出來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完全不是劇本預設的那種威嚴的「起」。

  但是所有人都聽出來,這個啞的「起」,比劇本預設的那個威嚴的「起」,重一百倍。

  陳默直起身。

  王學齊看著他這個孫子。

  然後王學齊把他剛才按陳默右肩的那隻右手,抬起來,轉了個方向。

  他把右手伸向了身後。

  身後的隨行太監立刻上前,雙手捧上一卷明黃色的帛書。

  王學齊接過帛書。

  他沒有展開,只是舉起來。

  然後他念出了這場戲的最後一句台詞。

  「傳朕旨。」

  「立皇長孫瞻基,為皇聖孫。」

  「傳世之孫,永世其昌。」

  這八個字從王學齊嘴裡念出來的時候,中軍帳前那三面大旗在風裡啪的一聲響。

  五百群演同時跪下。

  整個緩坡上,黑壓壓的一片,齊齊拜下去。

  陳默跪在最前面。

  他低下頭。

  他眼睛裡那種剛才被王學齊壓回去的濕,這一刻終於漏了出來。

  只漏了一滴。

  那一滴順著鼻樑滑下來,落在他面前的土裡。


  沒有人看見。

  只有正前方那台機位,看見了。

  「過!」

  羅一峰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整個片場在那一秒鐘之後,像被誰捅破了一個口。

  五百群演同時鬆了一口氣。

  有幾個群演發出了壓不住的聲音。

  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我操」。

  有一個站在後排的群演,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默默地抬手,用胳膊擦了一下眼角。

  副導演手裡那塊場記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去撿。

  他只是看著監視棚屏幕上王學齊和陳默的那個畫面。

  ......

  陳默從地上站起來。

  他轉身,往後面的演員休息區走。

  他身上那套二十一公斤的甲,甲上那層已經幹得發硬的豬血,狐皮披肩在風裡一跳一跳。

  走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他看到王學齊站在中軍帳前,背對著他,沒動。

  王學齊沒有看陳默離開的方向。

  他只是站在那兒。

  陳默沒有過去。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休息區走。

  走進休息區帳篷的時候,他把頭盔摘下來。

  頭盔摘下來的那一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耳朵里有一個長長的耳鳴。

  他在摺疊椅上坐下。

  把頭埋進兩隻手掌里。

  坐了大概有五分鐘,才把手放下。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手背上沾了一點濕。

  看著那一點濕。

  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的笑,不是朱瞻基的笑。

  是陳默自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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