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願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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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征戲的開機日定在進組第十二天。

  開機前有一場軍議戲。

  戲份不長,全場十幾個人,朱棣和他的幾個心腹大臣,外加朱瞻基。

  地點是北京城西的行營大帳。

  這是一場群戲。

  群戲和對手戲不一樣。

  群戲裡演員多,調度複雜,鏡頭切換頻繁,每個人的戲份都被切成小段。

  一個年輕演員在群戲裡很容易被淹沒,一段詞沒念好,或者一個動作沒做對,剪輯的時候直接被剪掉。

  所以副導演頭天晚上特地來陳默房間裡叮囑。

  「陳老師,明天這場戲,你的台詞只有兩個字。『願往』。」

  「嗯。」

  「但這兩個字重要。」副導演說,「朱棣問你敢不敢去,你答願往。這兩個字是整場戲的戲眼,你念好了,大家的戲都立得住,你念差了,整場戲就塌了。」

  陳默點了點頭。

  副導演走了。

  陳默關上房門,回到桌前。

  桌上攤著一本書。

  《明史·宣宗本紀》。

  他翻到朱瞻基十五歲那一頁,一行字念了兩遍。

  「帝幼聰穎。成祖尤愛之。永樂十二年,車駕北征,以皇太孫從。」

  陳默用筆在「以皇太孫從」這五個字底下畫了一道線。

  然後他在那道線旁邊寫了幾個字。

  「從,不是去。」

  「從是跟著。」

  「跟著的人,不是主動的人。」

  寫完他合上書。

  他閉上眼睛,在桌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王學齊到的片場。

  八點整,陳默到的片場。

  開機八點半。

  群戲開始拍的時候是上午九點。

  行營大帳搭得非常講究。

  帳頂是真牛皮,中間撐著三根碗口粗的柱子,柱子上掛著羊皮軍圖,地上鋪了厚毛氈。毛氈的顏色是用真正的礦石顏料染的,踩上去有一種柔軟的下陷感。

  帳子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堆著北疆的山形,用微型的小旗標著各路兵力。

  紅旗是大明軍,黑旗是瓦剌軍。

  王學齊穿著朱棣的征戰戎裝,頭盔已經戴上,帳子裡的光是從帳頂幾個透光口漏下來的,把王學齊的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臉陷在陰影里。

  他站在沙盤前面。

  他身後站著七個大臣。

  陳默站在大臣們的外側。

  他今天穿的是樣甲,十八公斤的真料,這是他第一次在鏡頭前穿這套樣甲。

  他站的位置是最外圍的位置。

  一個十五歲的皇太孫,在朝廷重臣面前只配站在最外圍。

  他沒有發言權,沒有位置,他甚至沒有一把自己的椅子。

  他就在那兒站著。

  副導演舉起場記板。

  「軍議戲,第一次。」

  「Action。」

  王學齊邁步,走到沙盤前。

  他伸手,從沙盤邊緣拿起一支小旗。

  這個動作的慢速是他自己設計的。

  他拿旗拿得很慢,慢到全帳的大臣都在等他把旗擺下去。

  王學齊把那支紅旗擺在了沙盤的最北端。

  一個大臣開口了。

  「陛下,五十萬大軍北征,糧道從BJ到漠北兩千五百里,前年戶部報的糧儲是四百萬石,今年新征還沒入庫,恐怕撐不到回程。」

  王學齊沒抬頭。

  他用食指在沙盤上畫了一條線。

  「糧道走哪裡?」

  「官道。」

  「走官道要多少天?」


  「三十五天。」

  「走草原呢?」

  「草原沒有站點,不能補給。」

  「那就修站點。」

  王學齊抬起頭。

  「工部,你來辦,修十個,每個站點儲糧兩萬石。」

  工部尚書應聲。

  大臣們開始一個一個地陳述各部的準備情況。

  兵部、戶部、工部、吏部、太僕寺、都察院。

  每個人念的都是劇本上的數字。

  這些數字都是羅一峰讓編劇從《明實錄》里扒出來的。

  觀眾後面聽這些數字不一定全記得住,但這些數字念出來,帳子裡那股「真的在打仗」的氣就起來了。

  王學齊站在沙盤前。

  他聽著。

  他偶爾點一下頭。

  他偶爾提一個問題。

  他始終沒看陳默一眼。

  這是事先約好的。

  陳默站在最外圍。

  他的眼睛在沙盤上。

  他的呼吸是平的。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聽大人們商議五十萬大軍北征的事,他臉上不可能有表情。

  他懂不了,他只是在聽。

  羅一峰看著監視器。

  陳默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但那張臉的「什麼都沒有」,就是羅一峰要的。

  大臣們陳述完畢。

  王學齊在沙盤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在帳子裡聽起來比平時沉了一個度。

  「把皇太孫叫上來。」

  帳子裡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陳默。

  陳默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是真的愣,不是演的。

  因為這句台詞他提前知道,但王學齊念的方式跟他想像的不一樣。

  他想像的是一個祖父叫孫子過去的語氣。

  王學齊念出來的是一個皇帝點名的語氣。

  這一個字的差別,陳默必須即時反應。

  他反應對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走兩步就到沙盤前,他是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軍禮的標準邁步。

  他走到沙盤前面,跪了一條腿。

  「皇太孫瞻基,叩見陛下。」

  王學齊低頭看他。

  這是王學齊今天第一次看陳默。

  但他看陳默的方式不是看孫子。

  是看一個他即將要調用的臣子。

  「起。」

  陳默站起來。

  「瞻基。」王學齊說。

  「臣在。」

  這個「臣在」,陳默念得很準。

  一個十五歲的皇太孫在軍前議事的場合,他不能自稱孫兒,他必須自稱「臣」,這是禮。

  但是陳默念「臣在」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絲細微的顫。

  顫得很輕,幾乎聽不出來。

  那是一個習慣喊「爺爺」的孫子,第一次要對他爺爺喊「陛下」時的不適應。

  王學齊開口。

  「明日出發,你跟爺爺去北邊。」

  這一句他又換回了「爺爺」。

  陳默沒有立刻答。

  他先抬頭看了王學齊一眼。

  那個抬頭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持續不到一秒。

  一秒之內陳默的眼睛裡有東西過去。

  怕。

  只有怕。

  沒有別的。

  然後那個怕被壓下去。

  陳默低下頭。


  他念了他今天的台詞。

  「願往。」

  「願」字念出來的時候是平的,「往」字念出來的時候,聲調微微向上走了一點。

  那一點向上的聲調,就是沒被壓下去的那一絲怯。

  帳子裡安靜了三秒。

  王學齊沒動。

  然後王學齊做了一件劇本上沒寫的事。

  他向前邁了一步。

  他走到陳默面前,伸手按在陳默的肩膀上。

  那隻手按得很輕。

  但陳默身上那套樣甲是十八公斤的真料,王學齊的手一按在他肩膀上,陳默整個身體能感覺到那一下輕的重量。

  王學齊開口了。

  他念的是劇本上的台詞。

  「瞻基,你要記住一件事。」

  「這次去北邊,是觀,不是戰。」

  「觀什麼?」

  「觀五十萬大軍走一天,要吃掉多少糧,要踩死多少馬,要死多少人。」

  「觀這個國家,打一場仗,要付什麼樣的代價。」

  「你看完了,回來。」

  「回來以後你要記一輩子。」

  「以後你當了皇帝,要不要再打這種仗,你自己拿主意。」

  「聽明白了嗎。」

  陳默抬起頭。

  他這一次抬頭,眼睛裡那個「怯」還在,但那個「怯」被另一個東西壓住了。

  那是一種少年第一次聽懂大人說話的明白。

  「聽明白了。」陳默說。

  「爺爺。」

  他把「陛下」兩個字改回了「爺爺」。

  但他是在已經聽完朱棣那一段話之後才改的。

  這個改,不是退回孫子的位置。

  這個改,是一個孫子知道了自己爺爺剛才那番話的重量之後,才敢重新喊出來的那聲爺爺。

  王學齊看著他。

  然後王學齊點了一下頭。

  他把按在陳默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帳外有風。

  那風吹到帳門的帘子上,帘子晃了一下。

  帳子裡沒有人說話。

  羅一峰在監視器後面,小聲說了一個字。

  「過。」

  收工的時候已經下午五點。

  陳默穿著十八公斤的樣甲在片場外的土坡上坐了半個小時。

  天漸漸黑下來。

  遠處劇組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

  陳默坐在土坡上,看著那些燈。

  當時看到那個「願往」兩字時,他就代入到了那個十五歲的少年。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聽他爺爺說『觀,不是戰』的時候,他心裡在想什麼?

  最後思來想去得出了答案。

  少年在想,「爺爺不讓我打仗,是不是因為爺爺覺得我不行?」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所以他說了『願往』。

  而不是『遵旨』。

  天徹底黑了。

  陳默站起來,身上那套十八公斤的樣甲壓得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往劇組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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