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十三歲
這場戲是補拍。
準確地說，是正拍。
之前陳默試鏡的時候，在201房間裡演過一遍這場戲。
沒有布景，沒有道具，沒有服裝，就是一個穿著中式立領襯衫的年輕人站在一塊水泥地上。
那天羅一峰讓他再演一次，他一模一樣演了一次。
然後劇本給了他。
劇本給完之後羅一峰做了一件事，他把這場戲加進了正式劇本里。
原本劇本是從朱瞻基登基前夕開始的，少年時代只用一個字幕捲軸帶過。
陳默在201里那場不在劇本上的戲，把這一段從字幕里拽出來，變成了正劇的第一場。
開機日期是進組第八天。
場景是南京城外的一條官道。
美術組搭了整整十二天的布景，城門，箭樓，街邊的攤位，青石板路，路邊倒著的半截車轅。
背景里有屍體。
不是真屍體，是道具，四具，擺在街邊的位置，蓋著一半的破布，不特寫，但能看見。
群演兩百多人。
一半是大明軍隊扮相，一半是南京百姓扮相，百姓跪在路兩邊，不敢抬頭，軍隊站在街心，鎧甲反著太陽的光。
陳默今天穿的不是樣甲，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外面罩著一件深青色的短褙子，這是朱瞻基十三歲時候的少年衣。
他站在開拍前的等候區。
王學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王學齊今天穿的是朱棣的戎裝，不是全套，是打完仗回城之後的中裝，頭盔摘了，頭髮挽起，腰間掛著一把刀，刀沒出鞘，刀鞘上沾著幾點暗色。
兩個人都沒說話。
他們並排站了大概一分鐘。
王學齊這時候開口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待會兒我走得快，你跟不跟得上？」
陳默想了一下。
「跟得上。」
「好。」
王學齊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開了一句口。
「我不看你。」
「嗯。」
「從頭到尾不看你。」
陳默點了點頭。
王學齊點完頭之後，轉身往片場裡走。
陳默在原地站了兩秒。
他在琢磨王學齊剛才那句「我不看你」。
這是一個關於表演的技術決定。
一個爺爺帶著十三歲的孫子進入剛被自己攻下的南京，他在這一路上不會去回頭看這個孫子。
因為他已經打贏了。
他不需要確認，他知道這個孫子會跟在他身後。
王學齊說「我不看你」的意思很清楚。
我今天演的朱棣，不會給你任何鏡頭上的引導。
你自己接。
陳默笑了一下。
他跟著走進了片場。
羅一峰坐在監視器後面。
他今天帶了兩台機子。
一台主機位放在官道的盡頭，跟拍朱棣和朱瞻基走過的全景。
另一台在路邊，機位很低，對著朱瞻基的臉。
這個機位是羅一峰今天早晨臨時加的。
他加這個機位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想看陳默看路邊的那幾具屍體。
「準備。」
「各部門就位。」
「演員站位。」
王學齊站到了官道的起點。
他今天要演的動作是從官道起點一直走到官道中段，全程大約六十米。
他的步速是正常走路的步速。他一路上不能停，不能看身後，不能說話。
陳默站到王學齊身後三步的位置。
他按一個十三歲少年的視線高度調整了自己的站姿，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點，他的步距比平時小了一寸。
副導演舉起場記板。
「《山河月明》第一場，第一次。」
「Action！」
王學齊邁步。
陳默跟上。
六十米。
這一路上，兩台機子同時運轉。
主機位拍的是全景：一個穿戎裝的男人走在前面，一個穿月白色小袍的少年跟在三步後。
男人的刀鞘隨著步子一晃一晃，少年的袖口也跟著一晃。
路的兩邊，百姓跪著。
路的中央，軍隊肅立。
官道上方的天空是灰的，美術組特地等的這種天。
低機位拍的是陳默的臉。
陳默的臉在這一路上沒有大的表情變化。
他的眉頭沒有皺，他的嘴唇沒有抿，他的眼睛也沒有瞪大。
他只是在走。
走到第十五米的時候，他的視線向左轉了一下。
路邊躺著第一具屍體。
他的視線在那具屍體上停留了大約零點五秒。
然後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二十二米的時候，他的視線向右轉。
第二具屍體。
零點五秒。
走到第三十五米的時候，他的視線沒轉。
但他的呼吸輕了一下。
走到第四十八米的時候，他的腳步開始變慢。
只是比王學齊慢了一點點，慢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但監視器上的羅一峰看出來了。
羅一峰在監視器前面微微前傾。
走到第五十三米。
陳默忽然停了一下。
停的時間很短，大概半拍。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往後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半步之後他又跟上王學齊的步速，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王學齊一直沒有回頭。
按照約定，他「不看」這個孫子。
但是從王學齊的後背可以看得出來，他的肩膀在陳默退那半步的時候，有一下極其微小的緊。
那一下緊持續不到一秒。
然後他的肩膀又鬆開了。
走到第六十米。
王學齊在官道中段停下。
他的停是劇本上的停。
他停下之後，才轉過頭。
他轉過頭，看他的孫子。
這是劇本上規定他今天第一次看這個孫子。
陳默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定。
兩個人隔著三步。
王學齊的眼神里有東西。
那個東西不是勝利者的得意。
那個東西是一種很複雜的打量。
他在打量自己這個孫子，在剛才這一路上，看見了什麼，想了什麼，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默接住了他這個眼神。
然後陳默笑了。
他笑了那個笑。
跟半年前在201房間裡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爺爺您真厲害。
爺爺我記住了。
爺爺以後我也可以。
三句話同時在那個笑里。
兩秒鐘。
笑收。
陳默低下頭。
王學齊沒說話。
他看著這個孫子低下的頭。
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也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過。」
羅一峰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全場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
陳默還站在官道中央，他抬起頭，先看了一眼遠處監視器的方向，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的腳站在剛才那個位置上。
前方的王學齊這時候停下了。
他轉過身，走回來。
走到陳默面前。
他沒有看陳默，而是看著官道上的那條他們剛才走過的路。
然後他開口。
他說的是：
「你那半步，是哪來的？」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下。
「《明實錄》里寫，永樂元年朱棣進南京，路過方孝孺被杖死的那條街。」陳默說，「我查過那條街的位置，大概在今天的鼓樓附近。」
「朱棣進城的那一天，這條街還沒收拾乾淨。」
「朱瞻基那時候四歲。」
「四歲不是十三歲。」王學齊說。
「不是。」陳默說，「但朱瞻基四歲那一次見過這條街，十三歲跟著他爺爺再次進南京的時候，會想起來。」
「想起四歲的那個自己。」
「四歲的那個自己走過這條街的時候，是跟在他奶奶身後的。」
「他奶奶當時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他那時候不懂捂他眼睛是為什麼。」
「十三歲這一次，他懂了。」
「他懂了以後，下意識退了半步。」
「那半步是退回奶奶身後的那半步。」
「但奶奶已經不在了。」
「所以他又跟上來了。」
陳默說完這幾句。
王學齊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官道，沒看陳默。
過了大概十秒。
王學齊開口了。
他說了三個字。
「有意思。」
說完他轉身走了。
監視器後面，羅一峰靠在椅背上。
他把剛才那條戲在回放里看了兩遍。
第二遍的時候他把低機位那個畫面調成了慢速。
慢速里，陳默往後退的那半步，清清楚楚。
而且慢速里能看出來一件羅一峰正常速度下沒看出來的事。
陳默退那半步的時候，他的左手有一個極細微的動作。
他的左手，下意識往身後一抓。
像是要抓住一個人的手。
但那隻手抓了個空。
羅一峰盯著那個慢速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回放關了。
他沒跟副導演說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監視棚，抬頭看了一眼灰色的天。
他心裡冒出來一句話。
這句話他沒說出來。
這句話是：
這個孩子不是在演朱瞻基。
這個孩子在替朱瞻基，把朱瞻基自己沒來得及記住的那半步，替他記起來了。
準確地說，是正拍。
之前陳默試鏡的時候，在201房間裡演過一遍這場戲。
沒有布景，沒有道具，沒有服裝，就是一個穿著中式立領襯衫的年輕人站在一塊水泥地上。
那天羅一峰讓他再演一次，他一模一樣演了一次。
然後劇本給了他。
劇本給完之後羅一峰做了一件事，他把這場戲加進了正式劇本里。
原本劇本是從朱瞻基登基前夕開始的，少年時代只用一個字幕捲軸帶過。
陳默在201里那場不在劇本上的戲，把這一段從字幕里拽出來，變成了正劇的第一場。
開機日期是進組第八天。
場景是南京城外的一條官道。
美術組搭了整整十二天的布景，城門，箭樓，街邊的攤位，青石板路，路邊倒著的半截車轅。
背景里有屍體。
不是真屍體，是道具，四具，擺在街邊的位置，蓋著一半的破布，不特寫，但能看見。
群演兩百多人。
一半是大明軍隊扮相，一半是南京百姓扮相，百姓跪在路兩邊，不敢抬頭，軍隊站在街心，鎧甲反著太陽的光。
陳默今天穿的不是樣甲，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外面罩著一件深青色的短褙子，這是朱瞻基十三歲時候的少年衣。
他站在開拍前的等候區。
王學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王學齊今天穿的是朱棣的戎裝，不是全套，是打完仗回城之後的中裝，頭盔摘了，頭髮挽起，腰間掛著一把刀，刀沒出鞘，刀鞘上沾著幾點暗色。
兩個人都沒說話。
他們並排站了大概一分鐘。
王學齊這時候開口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待會兒我走得快，你跟不跟得上？」
陳默想了一下。
「跟得上。」
「好。」
王學齊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開了一句口。
「我不看你。」
「嗯。」
「從頭到尾不看你。」
陳默點了點頭。
王學齊點完頭之後，轉身往片場裡走。
陳默在原地站了兩秒。
他在琢磨王學齊剛才那句「我不看你」。
這是一個關於表演的技術決定。
一個爺爺帶著十三歲的孫子進入剛被自己攻下的南京，他在這一路上不會去回頭看這個孫子。
因為他已經打贏了。
他不需要確認，他知道這個孫子會跟在他身後。
王學齊說「我不看你」的意思很清楚。
我今天演的朱棣，不會給你任何鏡頭上的引導。
你自己接。
陳默笑了一下。
他跟著走進了片場。
羅一峰坐在監視器後面。
他今天帶了兩台機子。
一台主機位放在官道的盡頭，跟拍朱棣和朱瞻基走過的全景。
另一台在路邊，機位很低，對著朱瞻基的臉。
這個機位是羅一峰今天早晨臨時加的。
他加這個機位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想看陳默看路邊的那幾具屍體。
「準備。」
「各部門就位。」
「演員站位。」
王學齊站到了官道的起點。
他今天要演的動作是從官道起點一直走到官道中段，全程大約六十米。
他的步速是正常走路的步速。他一路上不能停，不能看身後，不能說話。
陳默站到王學齊身後三步的位置。
他按一個十三歲少年的視線高度調整了自己的站姿，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點，他的步距比平時小了一寸。
副導演舉起場記板。
「《山河月明》第一場，第一次。」
「Action！」
王學齊邁步。
陳默跟上。
六十米。
這一路上，兩台機子同時運轉。
主機位拍的是全景：一個穿戎裝的男人走在前面，一個穿月白色小袍的少年跟在三步後。
男人的刀鞘隨著步子一晃一晃，少年的袖口也跟著一晃。
路的兩邊，百姓跪著。
路的中央，軍隊肅立。
官道上方的天空是灰的，美術組特地等的這種天。
低機位拍的是陳默的臉。
陳默的臉在這一路上沒有大的表情變化。
他的眉頭沒有皺，他的嘴唇沒有抿，他的眼睛也沒有瞪大。
他只是在走。
走到第十五米的時候，他的視線向左轉了一下。
路邊躺著第一具屍體。
他的視線在那具屍體上停留了大約零點五秒。
然後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第二十二米的時候，他的視線向右轉。
第二具屍體。
零點五秒。
走到第三十五米的時候，他的視線沒轉。
但他的呼吸輕了一下。
走到第四十八米的時候，他的腳步開始變慢。
只是比王學齊慢了一點點，慢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但監視器上的羅一峰看出來了。
羅一峰在監視器前面微微前傾。
走到第五十三米。
陳默忽然停了一下。
停的時間很短，大概半拍。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往後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
半步之後他又跟上王學齊的步速，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王學齊一直沒有回頭。
按照約定，他「不看」這個孫子。
但是從王學齊的後背可以看得出來，他的肩膀在陳默退那半步的時候，有一下極其微小的緊。
那一下緊持續不到一秒。
然後他的肩膀又鬆開了。
走到第六十米。
王學齊在官道中段停下。
他的停是劇本上的停。
他停下之後，才轉過頭。
他轉過頭，看他的孫子。
這是劇本上規定他今天第一次看這個孫子。
陳默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定。
兩個人隔著三步。
王學齊的眼神里有東西。
那個東西不是勝利者的得意。
那個東西是一種很複雜的打量。
他在打量自己這個孫子，在剛才這一路上，看見了什麼，想了什麼，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默接住了他這個眼神。
然後陳默笑了。
他笑了那個笑。
跟半年前在201房間裡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爺爺您真厲害。
爺爺我記住了。
爺爺以後我也可以。
三句話同時在那個笑里。
兩秒鐘。
笑收。
陳默低下頭。
王學齊沒說話。
他看著這個孫子低下的頭。
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也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過。」
羅一峰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全場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
陳默還站在官道中央，他抬起頭，先看了一眼遠處監視器的方向，然後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的腳站在剛才那個位置上。
前方的王學齊這時候停下了。
他轉過身，走回來。
走到陳默面前。
他沒有看陳默，而是看著官道上的那條他們剛才走過的路。
然後他開口。
他說的是：
「你那半步，是哪來的？」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下。
「《明實錄》里寫，永樂元年朱棣進南京，路過方孝孺被杖死的那條街。」陳默說，「我查過那條街的位置，大概在今天的鼓樓附近。」
「朱棣進城的那一天，這條街還沒收拾乾淨。」
「朱瞻基那時候四歲。」
「四歲不是十三歲。」王學齊說。
「不是。」陳默說，「但朱瞻基四歲那一次見過這條街，十三歲跟著他爺爺再次進南京的時候，會想起來。」
「想起四歲的那個自己。」
「四歲的那個自己走過這條街的時候，是跟在他奶奶身後的。」
「他奶奶當時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他那時候不懂捂他眼睛是為什麼。」
「十三歲這一次，他懂了。」
「他懂了以後，下意識退了半步。」
「那半步是退回奶奶身後的那半步。」
「但奶奶已經不在了。」
「所以他又跟上來了。」
陳默說完這幾句。
王學齊站在他面前。
他看著官道，沒看陳默。
過了大概十秒。
王學齊開口了。
他說了三個字。
「有意思。」
說完他轉身走了。
監視器後面，羅一峰靠在椅背上。
他把剛才那條戲在回放里看了兩遍。
第二遍的時候他把低機位那個畫面調成了慢速。
慢速里，陳默往後退的那半步，清清楚楚。
而且慢速里能看出來一件羅一峰正常速度下沒看出來的事。
陳默退那半步的時候，他的左手有一個極細微的動作。
他的左手，下意識往身後一抓。
像是要抓住一個人的手。
但那隻手抓了個空。
羅一峰盯著那個慢速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回放關了。
他沒跟副導演說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監視棚，抬頭看了一眼灰色的天。
他心裡冒出來一句話。
這句話他沒說出來。
這句話是：
這個孩子不是在演朱瞻基。
這個孩子在替朱瞻基，把朱瞻基自己沒來得及記住的那半步，替他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