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笑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默收到消息的時候,時間是凌晨三點三十七分。

  他沒睡。

  他在看《明史》。

  下午寫的那兩個字「笑著?」靜靜躺在書的一角。

  他這會兒已經把整個本紀第九翻完了,又翻到了本紀第八的後半段,從朱棣駕崩開始看起。

  他本來只是想搞清楚那個「笑著?」到底成不成立。

  結果他越讀越停不下來。

  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朱瞻基。

  二十七歲登基,三十六歲死。

  在位只有十年,史書里對他的評價是「仁宣之治」,跟他爹朱高熾一起被說成是大明最好的那十幾年。

  但同一個朱瞻基,他一生就幹了三件特別有名的事。

  第一件,御駕親征,把親叔叔朱高煦抓回來了,抓回來不是砍頭,是扣在銅缸里活活烤死。

  第二件,廢了自己的皇后胡善祥。

  這個皇后是他爺爺朱棣親自指的,沒犯錯,賢德、穩重、朱棣喜歡她,朱瞻基登基沒幾年就把她廢了,換成了自己年輕時候愛上的那個孫氏。

  第三件,鬥蛐蛐,他是歷史上最有名的「促織天子」。

  明明是仁宣之治的好皇帝,偏偏私下裡痴迷鬥蛐蛐,為了一隻蛐蛐能讓地方官逼死老百姓。

  陳默合上書。

  他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在那張寫著「笑著?」的紙上,又添了三行字。

  「烤叔叔的時候,笑著?」

  「廢皇后的時候,笑著?」

  「鬥蛐蛐的時候,笑著?」

  寫完他盯著那三行看了很久。

  他覺得有東西了。

  不是答案,是一個方向。

  這個人的一生不是分段的。

  不是「少年-皇帝-玩家」三段式。

  這個人的一生是一以貫之的。

  他從少年時候就是這樣的人。

  他一直在笑,他笑的時候心裡想的跟嘴上說的不是一回事。

  他對朱棣撒嬌喊爺爺的時候在笑,他把叔叔按進銅缸的時候在笑,他鬥蛐蛐逼死老百姓的時候在笑,他臨死前看著年幼的太子的時候也在笑。

  這個笑不是一種情緒。

  這個笑是一個人。

  陳默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凌晨快四點了,燕京的天還沒亮,但東邊的雲層已經開始泛一層很薄的青色。

  他扶著陽台欄杆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

  沈玉。

  「有個劇本,羅一峰,大明宣德,朱瞻基,他請你試,試鏡時間你定。」

  陳默看著這條消息。

  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笑了一下。

  這個笑笑得很輕,但笑得有點奇怪。

  不像是他平時那種「好的,謝謝」的禮貌笑,也不像是他讀到《史記》里有意思的段子那種會心笑。

  這個笑裡面有一點點東西。

  有一點點像他剛才在紙上寫下那三行字時候的東西。

  他自己沒注意到。

  他打了一行字回過去。

  「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沈玉秒回。

  「問。」

  「是誰推的我?」

  沈玉在那邊愣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問題會來。但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她沒有立刻回。

  她在屏幕這邊想了十秒鐘。

  然後她打了兩個字。

  「沒人。」

  發出去之後她又補了一句。

  「羅一峰看了《楚漢》九集,自己要找你試的。」


  這不是謊話。

  高希是點了一句,但那只是讓羅一峰開始看。

  看完九集做決定的是羅一峰自己。

  沈玉這個女人一輩子不說整話,整話是最能被人抓住把柄的。

  但她也不說假話,假話一旦被戳穿,一個經紀人的信譽就毀了。

  她說的永遠是一部分真話。

  陳默看著那條消息。

  他沒再問。

  他打了一行字過去。

  「我要試。」

  「但我有兩個條件。」

  沈玉:「說。」

  陳默:「第一,不走特別通道,跟其他所有候選人走一樣的流程,副導演安排在哪個時間段,我就去哪個時間段。」

  沈玉:「第二?」

  陳默:「我需要五天。」

  沈玉看著這兩條,在屏幕那邊停了一會兒。

  然後她打了一個字。

  「好。」

  陳默又補了一句。

  「麻煩您跟羅導轉達一下:這部戲我想演好,不是為了還誰的人情,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就是想演好朱瞻基這個人,如果我演不好,我主動退,不用他開口。」

  沈玉看著這條消息。

  她沒有立刻回。

  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窗戶前。

  窗外凌晨的燕京,街燈是橘黃色的,空蕩蕩的馬路上偶爾有一輛早班的計程車開過去。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她沒有發出去。

  這句話是:

  羅一峰導演,我的藝人跟您說,他不是來還人情的。

  她笑了一下。

  然後回到桌前,把手機拿起來,給陳默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她又發了一條。

  「劇本明天上午送到你家,就不用到公司了,抓緊時間研究劇本。」

  陳默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下。

  他回到書桌前。

  桌上那本《明史》還攤著。

  旁邊那張紙上寫著四行字。

  「笑著?」

  「烤叔叔的時候,笑著?」

  「廢皇后的時候,笑著?」

  「鬥蛐蛐的時候,笑著?」

  陳默把筆拿起來,在這四行字的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演他的時候......」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想了想。

  然後把這行字劃掉了。

  劃得很乾淨。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東邊的天已經開始亮起來了。

  五天。

  他給自己留了五天。

  第一天用來讀完朱瞻基能讀的所有史料。

  第二天用來看劇本。

  第三天開始對著鏡子練那個「笑」。

  第四天練完。

  第五天去試鏡。

  這是他現在能想到的最緊的一個安排。

  他合上本子。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最近一年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給許知年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別找我,這幾天都別找我。」

  許知年這會兒應該還睡著,但他這個人睡覺手機不關靜音,所以三分鐘之後許知年回了過來。

  「???」

  「????」

  「你咋了老陳?」

  「是不是簽約第二天就出事了??」


  「我是不是應該現在過來陪你???」

  陳默看著這一連串的問號,笑了一下。

  然後回了兩個字。

  「沒事。」

  又補了一句。

  「有個角色。」

  許知年:「什麼角色??」

  陳默回了三個字。

  「朱瞻基。」

  許知年那邊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後發過來一條語音消息。

  陳默點開。

  許知年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朱瞻基?那個笑著把親叔叔按進銅缸的朱瞻基?」

  陳默看著這條語音。

  笑了一下。

  他這個笑笑得比剛才那次更重一點。

  然後他把手機合上,拉開窗簾,讓天光整個漏進來。

  書桌那張紙上,那四行字還在。

  「笑著?」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那四行字。

  這一次他沒有寫新的字。

  他只是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對摺了一下,塞進《明史》的書頁里當書籤。

  然後他坐下來,從頭開始讀。

  第一頁。

  「宣宗章皇帝,諱瞻基。仁宗皇帝嫡長子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