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火血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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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臨仙盯著那朵懸浮的奇花,眉心的照影將冰火兩種力量的流轉看得清清楚楚。地火從西側升騰,寒流從東方沉降,兩股力量在花蕊處交匯,每一次碰撞都讓花瓣正中那道金色紋路凝實一分。

  「這花不對勁。」

  他的聲音在岩洞中顯得格外低沉。餘九鳶和平寮子同時看向他。

  「靈物天生地養,確實會本能地吸引活物靠近,但吸引的方式各有不同。」樓臨仙的目光從花瓣上移開,落向那些纏繞在七人身上的灰白色絲網,「有的靈物靠的是靈氣波動,有的靠的是光華外顯,有的靠的是道韻共鳴。但這株冰火玄曇,斷沒有釋放惑心波動引人過來的威能。」

  他指向那些絲網:「這些絲網在抽取他們的生機,每抽取一絲,花瓣上那道金色紋路就凝實一分。這不是天生靈物的成長方式,這是人為煉製的手法。有人想趁這靈物快成熟的時候,以血氣為引,把它煉成別的東西。」

  餘九鳶的臉色變了。平寮子沉默地盯著那朵花,圓臉上的親切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冰火玄曇是天生地養的靈物,冰火同株,陰陽共濟。但若是被人為引入血氣,以修士的生機為養料,冰火之間那道平衡就會被血氣打破。」樓臨仙的聲音不疾不徐,「到那時候,它就不再是冰火玄曇了。」

  「那是什麼?」餘九鳶問。

  樓臨仙沒有回答。

  岩洞頂壁,一道聲音替他說了。

  「冰火血曇。」

  那聲音輕柔動聽,如春風拂過琴弦,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傾聽的韻律。聲音入耳的瞬間,樓臨仙只覺得心神微微一盪,眉心的太陽印記自動亮起,才將那詭異的吸引力驅散。

  一道身影從岩洞頂壁的鐘乳石後緩步走出。

  他踏在虛空之中,腳下仿佛有無形的台階。一身羽衣流光溢彩,赤、青、黃、白、黑五色交織,每一根翎羽都在微微顫動,像是活物。他的面容俊秀得近乎妖異,膚色白皙如凝脂,下頜尖削,一雙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帶著一抹極淡的五色光暈。過於好看了,以至於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

  樓臨仙的照影在他出現的瞬間便猛然跳動。紫府,還是極其罕見的修華炁的紫府。那股惑心波動的源頭,就是他。

  「本座守了這朵花很久。」他的聲音依然輕柔,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來打算去滄州抓幾個人來,那邊的修士多,少幾個也沒人在意。但既然這幾位自己起了貪念,擅自闖入本座的地方,那用他們來代替,正好。反正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只是損失些生機罷了,養一陣子就回來了。」

  他說「正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天真的愉悅,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樓臨仙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右手按在劍柄上,雖然沒有拔劍,但掌心的曜光劍芒已經蓄到了極致。

  那紫府修士的目光從被困的七人身上移開,落向樓臨仙和餘九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辨認什麼。片刻後,他輕輕「哦」了一聲。

  「秉灴門的弟子。」他的目光在樓臨仙眉心的淡金印記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龍亢睿武的徒弟。既然是那個老東西的弟子,本座就不為難你們了。」

  他轉過身,看向平寮子。

  「不過這位……」

  平寮子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的清心陣盤上,赤色符籙已經燃盡,淡金色的光罩在他身周明滅不定。他想退,但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築基初期的修為在紫府修士面前,連逃跑的資格都沒有。

  「白樆心。」那紫府修士輕輕念出平寮子仙基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挑剔的欣賞,「雖然品相一般,但勝在紮實。拿來滋養這靈物,倒也夠用了。」

  他伸出手。

  那隻手白皙修長,指尖塗著淡淡的五色蔻丹,美得像是一件藝術品。但平寮子看著那隻手向自己伸來,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身周的清心陣光罩無聲無息地碎裂,化為無數淡金色的碎光,消散在岩洞的暗紅地火光芒中。

  樓臨仙握緊了劍柄。

  他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練氣對紫府,差距如同螢火對皓月。但他仍然忍不下這口氣,怒火在胸中積聚,眉心的淡金印記開始發燙。

  那枚從降生起便嵌在他眉心的印記,十一年來第一次不受他控制地亮了起來。往日裡那種溫和的淡金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熾烈的、灼人的金色。光芒從他眉心綻放,將他整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的雙瞳正在變色。

  眼黑眼白都在,但瞳仁深處,一點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直到整個雙瞳都被金色覆蓋。

  金光愈盛。他的手按上了劍柄。

  那隻手即將觸及平寮子胸口的瞬間,岩洞中猛然炸開一道聲音。

  「揭羅。」

  那聲音從太虛中來,不高,卻震得整座岩洞嗡嗡作響。地火裂隙中的岩漿猛然翻湧,寒流岩縫中的冰霜大片大片地剝落。那兩個字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那紫府修士身上。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拿著你的東西,滾。」

  太虛中的聲音沒有多餘的廢話,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昭顯著這聲音主人的自信。樓臨仙聽出了那個聲音,是秉灴真人。

  那紫府修士,也就是揭羅,神情僵住了一瞬。他緩緩收回手,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被人壞了興致的惱怒。

  「龍亢睿武。」他不再用「老東西」這個稱呼,聲音里的輕柔也褪去了幾分,「這花本座守了三年,你說讓本座滾就滾?」

  太虛中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低,更沉。

  「三息。不滾,就留在這裡。」

  揭羅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與那道聲音隔著太虛對峙了片刻,岩洞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地火不再翻湧,寒流不再涌動,連那朵冰火玄曇的花瓣都停止了明滅。

  三息。

  揭羅猛地一拂袖,那朵冰火玄曇連帶著困住七人的灰白絲網一同被他捲入袖中。絲網從七人身上剝離時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方垣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隨即又陷入了昏迷。

  「你這老東西真煩,」揭羅的聲音恢復了輕柔,但那份輕柔里藏著一根針,「一個築基都捨不得,日後可別栽到我手裡。」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五色光華,沒入太虛,消失不見。

  岩洞中重歸寂靜。地火裂隙依然在緩緩流淌,寒流岩縫依然在滲出冷意,只是冰火交匯之處,那朵奇花已經不在。只剩下穹頂下一片空蕩蕩的虛空,和岩壁上殘留的金藍交織的光暈。

  平寮子跌坐在地,大口喘息著。他的道袍已被冷汗浸透,圓臉上的血色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恢復。餘九鳶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節泛白,直到孔昪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太虛中,她才緩緩鬆開了手。

  樓臨仙沉默著走到方垣身邊,蹲下身。

  照影之下,七人的陽火都還在跳動,但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尤其是方垣,他的陽火已經黯淡到了極點,根基處那道被抽取生機的裂痕深可見骨。這樣的傷勢,就算養好了,此生修為也再難寸進。

  平寮子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方垣身邊,檢查了他的傷勢。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三個字。

  「根基廢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枚丹藥,依次餵七人服下。七人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但方垣的面色依然蒼白如紙。

  樓臨仙看著平寮子將方垣抱起,看著餘九鳶沉默地扶起兩名礦工,自己也扶起兩人。一行人沿著來時的礦道向上走去。身後,地火裂隙的光芒漸漸遠去,岩洞重歸黑暗。只有穹頂上殘留的一縷極淡的金藍交織的光暈,證明那朵冰火玄曇曾在此孕育了不知多少年月。

  太虛之中。

  兩道身影隔著虛空對峙。秉灴真人龍亢睿武負手而立,赤金道袍在太虛的亂流中紋絲不動。他依然是那副三十許歲的模樣,琥珀色的眼睛裡灴火靜靜燃燒。

  揭羅立在他對面,五色羽衣在太虛中流轉著妖異的光華。他懷中虛虛托著那朵冰火玄曇,花瓣上的金色紋路比在岩洞中又凝實了幾分。

  「廢了這麼大勁,可曾看清楚了?」秉灴真人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太陽不顯久矣,火德不興,陰陽不諧。如今火德上的幾位大人和少陽上的那位可都指著他,你好自為之。」

  揭羅沒有回答。

  「滾吧。」

  揭羅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的面容上綻開,美得讓人心頭髮冷。

  「還真是個修太陽的。」他的聲音輕柔如風,「但要我說,修並火其實也不錯呢。」

  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五色光華,消失在太虛深處。

  火山腹中,岩漿湖緩慢翻湧。一道修長的身影盤坐於赤金蓮台之上,正是從太虛中歸來的揭羅。

  他眉心一點幽藍光華在岩漿的熱浪中明滅不定。瞳仁化為一片純白,沒有眼黑,沒有眼白,只有空洞而深邃的白,像是五色光華褪盡後留下的虛無。身後的五色光華如扇屏般徐徐展開,赤、青、黃、白、黑五色交織流轉。

  其中一道光華中,映著樓臨仙眉心淡金印記的特寫。

  「九曜。」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孔雀振翅時空氣的嗡鳴,「承陽御巡。灴鸞等了這麼多年,等來的倒是正經東西。」

  五色光華緩緩收斂,瞳仁中的純白也漸漸褪去,恢復了正常的眼黑眼白。最終只余眉心一點幽藍,在岩漿湖的赤紅中明滅不定。

  「那就看看能走多遠吧。」

  火山腹中重歸寂靜,只有岩漿翻湧的咕嘟聲,一下,一下,如同某種古老而緩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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