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曜承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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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礦洞回來之後,樓臨仙沒有再出過門。

  石亭里的聚會照舊,趙行甲來叫過他兩次,他都推了。第一次說在閉關,第二次說在準備築基。謝湛方從家族回來後也來找過他一次,帶了一瓶丹藥,放在院門口就走了,連門都沒敲。

  餘九鳶沒有來找他。礦洞那天之後,兩人之間多了某種共同的認知。他們都看到了方垣的陽火在照影下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模樣,都聽到了揭羅用輕柔的聲音說出「拿來滋養這靈物,倒也夠用了」。也都看到了平寮子跌坐在地時那張毫無血色的圓臉,和那隻白皙修長的、幾乎觸到平寮子胸口的手。

  練氣圓滿?宗門真傳?紫府之資?

  在真正的紫府面前,什麼都不是。

  餘九鳶回宗後直接閉了死關,連峰內的弟子都沒見到她一面。

  樓臨仙盤坐在靜室之中,經過半年的調息,氣海中的陽靈曜真已經溫養到了極致。練氣與築基之間只隔著一層窗戶紙,捅破這層紙的那一口氣,他已經準備了很久。

  他沒有急。

  他將《觀日顯密妙通衍義》從神魂中調出,翻到築基篇,一字一句地重新研讀。十年來,這章內容他讀過不下百遍,但每一次重讀都會生出新的感受。築基篇不長,核心只有一句話:六輪兵解,化為流光,吸納真元,於氣海之中鑄成仙基。但吳掣在這句話下面,寫了足足數千字的註解。

  「六輪兵解,非破而後立,而是融而後升。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靈初,六者非外物,乃修士根基之所化。兵解之時,六輪各歸其位,各釋其光,不可強留,不可速催。速則輪碎傷氣海,留則真元難凝聚。兵解之速,當如春冰消融,徐徐而化。」

  「真元吸納,非吞非噬,乃與神魂相合。陽靈曜真為汝道種,六輪流光為汝根基,二者交融,方成曜日承陽。交融之時,不可有雜念,不可有懼意。懼則真元反噬,雜則仙基不純。」

  「仙基成時,氣海將空。空而不虛,方為圓滿。此後汝之氣海,不復存六輪、真元、靈氣——唯餘一道仙基,懸如日輪,普照內外。此為築基。」

  他將衍義合上,閉目內視。

  氣海之中,六輪如常旋轉。玄景輪在最底層,淡金色的光輪緩緩轉動,每一次轉動都有暖意蔓延四肢。承明輪在玄景之上,光色更淡,但更緻密。周行輪在巨闕,青元輪在氣海與巨闕之間,兩道光輪一上一下,如同兩層濾網,將法力中的雜質層層篩去。玉京輪在昇陽府,靈初輪在玉京之上,這兩輪賦予他的靈識正靜靜地籠罩著整間靜室,連院中矮松針葉上凝結的露珠都清晰可見。

  十年了。這六輪陪伴了他整整十年。玄景輪初成時,他激動得一夜沒睡著。承明輪自然成形時,他正在院中曬太陽,趙行甲在院門外大聲嚷嚷著叫他去逛坊市。周行輪成的那天,他附法力於雙足從院中跑到膳堂,比平時快了三成。青元輪是水磨工夫,枯燥得讓他幾乎發瘋,是謝湛方每日采完氣後陪他多坐一個時辰,兩人各自修煉,誰都不說話。

  他將手按在丹田之上,感受著六輪在氣海中旋轉時傳來的微微震顫。然後他不再回憶了。

  六輪猛然停轉。

  就是此時,六輪如同被人從內部按下了剎車,六道光輪在同一瞬間停止了旋轉。氣海中爆出一聲沉悶的震響,六輪同時裂開。如同六朵含苞十年的花在同一剎那綻放,每一道光輪都在拼命地、熾烈地、把自己積攢了十年的所有光華釋放出來。

  玄景輪化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那是他最初的一輪,十年的溫養讓它變成了最溫厚、最綿長的那一道。承明輪化為一道更淡、更凝實的光,它以玄景為基,自然而生,如今回歸玄景,兩道流光在空中交匯,如同兩股溪流匯成一條小河。周行輪和青元輪一上一下,藏氣之府與凝元之輪在兵解的瞬間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兩道流光互相纏繞,如同雙螺旋般盤旋上升。玉京輪和靈初輪在昇陽府中兵解,藏神之府的兩輪化出的流光最為明亮,也最為輕盈,從眉心一路下行,穿過十二重樓,匯入氣海。

  六道流光齊聚。

  他的身體在這六輪兵解的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虛弱感,仿佛十年積攢的所有力量都被抽走了,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軟得幾乎無法支撐他盤坐的姿勢。他咬緊牙關,按著衍義中的口訣,催動那六道流光在氣海上盤旋。

  陽靈曜真動了。

  那道懸浮在六輪中央十年的金色靈氣,在流光碟旋的牽引下開始緩緩上升。它沒有兵解,沒有化光,而是以完整的形態緩緩融入六道流光之中。陽靈曜真每融入一分,六道流光的金色就濃郁一分;流光每交織一圈,陽靈曜真便與它們更貼近一步。


  它們在交融,衍義上說得清楚:陽靈曜真是道種,六輪流光是根基,二者相融方成仙基。交融之時的每一圈盤旋,都是道種與根基之間的磨合;每一次光澤的變化,都是仙基在尋找它最穩定的形態。

  流光碟旋了不知多久。氣海中的陽靈真元如同退潮般一寸寸下降,被六道流光盡數吸納。起初真元還只是被牽引著注入流光,後來流光越轉越快,越轉越亮,真元的吸納速度也成倍增長。氣海深處的真元如同被鯨吸百川般抽空,露出了氣海之底。

  那裡,有一枚極淡的符印。

  不是實體,沒有顏色,只有一輪淡金色日輪的虛影。那是他眉心靈竅的印記,從降生起便嵌在他眉心,十一年來從未消失過。而此刻,氣海之底也浮現出了一枚與眉心印記一模一樣的虛影。

  符印感受到了六道流光的牽引,微微一顫,隨即從氣海之底一躍而起,沒入流光之中。

  六道流光猛然大放光明。

  它們在空中相撞,然後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如同六滴水銀在空中互相吸引,剎那間融為一滴。六道流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金色的日輪,緩緩旋轉變大,最終充斥了整座氣海,照得體內一片光明。日輪不大,但懸在那裡的時候,整座氣海都被照亮了。而後九道略小的光環憑空而生,環繞日輪。光環有明有暗,有顯有隱,明者璀璨奪目,暗者深邃難測,靜靜旋轉於日輪四周,仿佛是某種與生俱來的臣屬,又像是日輪本身便該有的冕冕華蓋。

  正是仙基【曜承陽】。

  灴燎峰上,毫無徵兆地起風了。一股溫熱的、帶著暖意的和風,從峰頂向四面八方緩緩擴散。風過之處,峰上所有的火德靈氣都開始躁動——如同臣子聞知君王將至,齊齊轉向,向著那座小院的方向微微傾斜。

  院中那株矮松的針葉無風自動,根根豎起,葉尖在空氣中劃出細密的顫音。地火燈中的火焰在同一瞬間猛然竄高,赤紅的焰心深處亮起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整座灴燎峰的地火燈都在同一刻變得比平日明亮了三分。

  最先察覺異象的是趙行甲。

  他正拎著一壺從膳堂順來的靈酒往山上走,剛走到灴燎峰腳下,迎面便撲來一股溫熱的風。

  「咦,這風怎麼和平時不一樣?」

  他抬頭望了一眼峰頂。然後酒壺差點摔了。

  灴燎峰頂,那座小院的上空,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層淡金色的雲氣。雲氣並不厚重,薄薄一層,如同晨曦時分天邊最初的那一抹金光,正在緩慢地向四周擴散。擴散的速度不快,卻穩定得驚人,每擴散一圈,雲氣的邊界便向外推移十丈。不過片刻功夫,雲氣已覆蓋了小半個峰頂。

  趙行甲張著嘴看了幾息,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異象還在加劇。

  峰頂的淡金雲氣不再只是緩慢擴散,而是開始旋轉。起初極慢,後來漸快,數十息後便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漩渦,覆蓋了整座灴燎峰的上空。漩渦中央有一道極細極亮的光柱從雲層中垂下,正對著那座小院的方向。光柱呈淡金色,並不刺目,卻自有一股煌煌正大的氣象,讓人不敢逼視。

  謝湛方從靜室中推門而出時,整座灴燎峰的火德靈氣都在沸騰。他修的是離火,對火德靈氣的感應遠超同階。此刻他只覺得峰上所有的火德靈氣都在向樓臨仙小院的方向涌去,如同百川歸海,不可阻擋。

  然後光柱開始變化。

  從光柱內部浮現出了九道光環。每一道光環都只有尺許粗細,色澤各異,有的璀璨如金星,有的清冷如月光,有的熾烈如火,有的深邃如淵。九道光環環繞著中央那道淡金光柱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光環的顏色就明滅一次——明亮時如同九顆星辰同時放光,黯淡時又如同九道暗影若隱若現。

  光柱周圍的淡金雲氣開始向更遠處擴散,從灴燎峰蔓延到相鄰的幾座山峰。山上的草木在金光籠罩下微微顫動,地火燈中的火焰齊齊向灴燎峰的方向傾斜,仿佛在朝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如同陽光曬過的棉布般的味道,所有站在灴燎峰附近的弟子都能感覺到一種極為舒適的暖意。

  幾個胎息弟子甚至不自覺地盤膝坐下,借著這股溢散的太陽靈氣開始吐納。

  峰頂異象持續了整整一刻鐘。

  淡金光柱緩緩收縮,九道光環的旋轉越來越慢,顏色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九枚極小的光點,依次沒入光柱之中。光柱也從頂端開始一寸寸地向內收攏。每收攏一寸,光的顏色就濃郁一分,從淡金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赤金,最後變成一輪拳頭大小的、凝實到了極致的金色日輪。

  日輪懸在小院正上方,緩緩旋轉了最後一圈。

  然後猛然塌縮,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直墜入小院之中,墜入了靜室,沒入了那道盤坐著的少年眉心。

  一切歸於寂靜。

  樓臨仙收回靈識,開始內視自身。

  體內四肢百骸,早已經受太陽之力一整個大周天的溫養與沖刷,淡金色的法力在其中奔涌,從氣海出發,過十二重樓,經巨闕,入昇陽府,再循任脈流回氣海。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一動,一道淡金色的劍芒便在指尖凝成。十年苦練的曜光,在築基之後終於褪去了最後一層虛浮的表皮。

  最重要的是仙基。他內視氣海,看著那道曜承陽仙基正在緩緩旋轉。日輪外那九點明暗交迭的冕焰,每一處都如同一顆尚未發芽的種子,在日輪的照耀下安靜地沉睡。

  他站起身,感受了一下築基之後身體的變化。身輕如燕,力大無窮,識周萬物。玄景輪成時那點「身輕力大耳聰目明」的變化,和築基比起來,不過是一滴水與一條河的差距。

  仙基一成,才算真正脫離了肉體凡胎,一切入道修士的手段,皆有了承載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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