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房樑上的繡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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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二,老李從那個系滿紅布條的村子出來,沿著黃河故道大堤繼續往東北走。

  一夜沒怎麼合眼。

  昨晚他從村里出來,本想在路邊找個避風的地方湊合一宿,但大金鹿騎出去沒多遠,後胎就癟了。他蹲下來檢查,發現扎了一根蒺藜刺——這東西在魯西南的土路上到處都是,防不勝防。

  沒辦法,他推著車走了三四里地,才在路邊看見一間廢棄的土坯房。房子沒有門,窗戶也用磚頭堵了大半,但好歹有個屋頂,能擋擋風。

  老李把車推進去,用榆樹皮捆子堵住門口,在牆角鋪了一層麥秸,裹著棉襖躺下了。

  他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幾天的見聞——魏灣鎮的灶王爺咧嘴,鄭莊的筷子立碗,還有那個村子的老槐樹紅布條。三件事,三個村子,三戶人家,都有一個共同點:老人死了,活人不安生。

  老李摸出那個小本子,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封面。本子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圓了,麻繩也斷了一根,他用新的重新縫過。本子裡記著的東西,比任何人都多。

  他翻到最新的一頁,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鉛筆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閉上了眼睛。

  風從窗戶的磚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哭。老李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了過去。

  ---

  天剛蒙蒙亮,老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陣聲音吵醒的——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敲什麼東西,又像是鐵器碰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

  他坐起來,豎起耳朵聽了聽。聲音從東北方向傳來,離得不遠,估摸著也就一兩里地。

  老李從麥秸堆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腿。五十二了,睡了一夜麥秸,渾身骨頭都疼。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從褡褳里掏出乾糧啃了兩口,又喝了幾口涼水,算是早飯。

  他把大金鹿推出土坯房,檢查了一下後胎——氣已經漏光了,癟得貼在地面上。老李嘆了口氣,從褡褳里拿出補胎的工具,蹲在路邊開始補胎。

  補胎是個細活兒。他先用銼刀把扎破的地方銼毛,塗上膠水,等膠水半乾的時候貼上補胎片,再用木槌輕輕敲實。這個過程不能著急,膠水沒幹透就貼,跑不了幾里地又會漏。

  老李一邊補胎一邊聽著遠處傳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這會兒天已經大亮了,他看清楚了——東北方向大約一里地開外,有一個村子,聲音就是從那個村子裡傳出來的。

  補好胎,打好氣,老李騎上大金鹿,朝那個村子去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戶人家,坐落在黃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大多是土牆灰瓦,有幾戶是磚瓦到頂的。村口沒有老槐樹,倒有一棵大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像老人的頭髮。

  老李推著車進了村。

  他很快就找到了聲音的來源——村子中間有一戶人家,院子裡支著一個腳手架,幾個人正在房頂上忙活。叮叮噹噹的聲音是瓦刀敲擊磚頭髮出的,有人在翻修房子。

  老李把車停在路邊,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

  院子不小,三間正房,東西各有兩間偏房,在村里算是大戶。正房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看得出有些年頭了,山牆上的磚縫裡長著枯草。房頂上的瓦已經揭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和葦箔,幾個工匠正在上面鋪新瓦。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院子裡,仰著頭指揮上面的工匠。他穿著一件藍布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臉上的表情很嚴肅,時不時地喊一聲:「輕點!那塊瓦放平了!」

  老李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推車離開,那個男人忽然轉過頭來,看見了他。

  「哎,你是幹啥的?」

  老李停下車:「收榆樹皮的,路過貴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車後的榆樹皮上停了一下,然後說:「收榆皮的?來得正好,我家後院有幾捆榆樹皮,你要不要?」

  老李點了點頭:「要,看貨定價。」

  男人招了招手:「進來吧。」

  老李把車推進院子,靠牆支好。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正房的屋頂——瓦已經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房梁是老榆木的,粗壯結實,年頭不短了,上面落滿了灰塵。

  他的目光在房樑上停了一下。


  房梁靠近山牆的位置,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掛在那裡的一團什麼東西。

  老李眯起眼睛看了看,沒看清。

  男人領著他繞到後院。後院牆根下堆著幾捆榆樹皮,曬得干透了,顏色發白。老李蹲下來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

  「好皮。」老李點了點頭,「三年的老榆樹,纖維長,韌性好。三毛一斤,我全收了。」

  男人沒還價,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給老李。老李接過來,點上,兩個人蹲在後院抽了一會兒煙。

  「老哥貴姓?」老李問。

  「免貴姓王,王德厚。」

  老李心裡又咯噔了一下。這已經是第四個「德厚」了——魏灣鎮的老陳叫陳德厚,鄭莊的老鄭叫鄭德厚,那個系紅布條的村子的女人姓什麼他忘了問,但老鄭和老陳已經讓他夠驚訝了,這又來一個王德厚。

  「巧了,」老李說,「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還真是巧了,同名同姓——不對,不同姓,同名。緣分。」

  兩個人蹲在後院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老李問起翻修房子的事,王德厚說這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住了五六十年了,房頂漏雨,趁著年前天氣好,請了幾個工匠把瓦翻了。

  「你爹呢?」老李問。

  王德厚的笑容淡了一些:「走了,走了三年了。」

  「老娘呢?」

  「老娘還在,七十多了,住在東偏房。」王德厚朝東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身體還行,就是腦子不太好使了,有時候糊塗,有時候明白。」

  老李「哦」了一聲,沒再問。

  抽完煙,老李開始稱榆樹皮。他幹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稱,用麻繩捆好,往自行車后座上碼。王德厚在一旁幫忙,時不時遞根煙。

  就在老李碼到第二捆的時候,正房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王哥!王哥!你快來看看!」

  是房頂上一個工匠的聲音,嗓門很大,帶著明顯的驚慌。

  王德厚的臉色變了一下,扔下手裡的榆樹皮,快步朝前院走去。老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前院裡,幾個工匠已經從房頂上下來了,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房頂的方向。其中一個年輕工匠臉色發白,手指著房頂,嘴唇在哆嗦。

  「咋了?」王德厚問。

  那個年輕工匠咽了口唾沫:「房樑上……房樑上掛著一雙鞋。」

  王德厚抬頭看了看房頂。房頂上的瓦已經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和椽子。在靠近山牆的位置,果然掛著一雙鞋——是一雙繡花鞋,用一根紅繩繫著,吊在房樑上,在風中微微晃動。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雙繡花鞋不大,估摸著是三十五六碼的,是女人的鞋。鞋面是大紅色的綢緞,上面繡著金色的鳳凰和牡丹花。繡工很精緻,鳳凰的尾巴用了三種顏色的絲線,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的,像是在鞋面上開了一樣。

  但那雙鞋已經很舊了。紅色褪成了暗紅,金色的絲線也發黑了,鞋底上沾著一層黑色的東西,像是菸灰,又像是血幹了的顏色。

  王德厚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看著那雙繡花鞋,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王哥,」那個年輕工匠的聲音壓得很低,「這鞋是啥時候掛上去的?我們揭瓦的時候還沒看見,揭到一半就露出來了。這房梁……怕是有年頭沒動過了吧?」

  王德厚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對幾個工匠說:「你們先下來,今天的活兒不幹了,明天再說。」

  工匠們互相看了看,沒說什麼,收拾了工具,從腳手架上爬了下來。那個年輕工匠最後一個下來,下來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那雙繡花鞋,臉色白得像紙。

  工匠們走了之後,院子裡只剩下王德厚、老李,還有王德厚的老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剛才一直站在堂屋門口,這會兒也走了出來,看見房樑上的繡花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這……這是……」女人的聲音發顫。

  王德厚瞪了她一眼:「別吭聲。」

  老李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雙繡花鞋。風吹過來,繡花鞋在房樑上輕輕晃了晃,紅繩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王老哥,」老李說,「這房子是你爹蓋的?」

  王德厚點了點頭:「六幾年蓋的,蓋了快三十年了。」

  「蓋房子的時候,房樑上有沒有掛過東西?」

  王德厚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老李沒再問。他從院子裡搬了一把梯子,搭在屋檐上,爬了上去。王德厚在下面喊了一聲:「你幹啥?小心點!」

  老李沒理他,順著梯子爬到了房頂。房頂上的瓦已經揭了大半,踩在葦箔上軟綿綿的,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梁的位置,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雙繡花鞋。

  鞋子是用一根紅繩系在房樑上的,紅繩打了三個結,系得很緊。鞋面已經發霉了,長著一層灰白色的霉斑,但繡花的花紋還能看得清楚。

  老李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鞋底。

  鞋底上沾著的東西不是灰,是蠟——蠟燭滴下來的蠟油,黑色的,摻著什麼東西燒過的痕跡。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雙鞋不是隨隨便便掛上去的,是有人故意掛的。掛鞋的時候,點了蠟燭,蠟油滴在了鞋底上——這是在「做法」。

  老李從房頂上下來,把梯子收好,走到王德厚面前。

  「王老哥,」他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你爹活著的時候,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王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搖了搖頭:「我爹是個老實人,種了一輩子地,沒得罪過人。」

  「那你娘呢?」

  王德厚的臉色又變了。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我娘……我娘年輕的時候,跟我奶奶關係不太好。」

  「怎麼個不太好?」

  王德厚看了看他老婆,他老婆已經轉身進了堂屋,把門關上了。他湊近老李,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奶奶是六十歲那年沒的,據說是上吊死的。但具體怎麼回事,我爹從來不提,我也不敢問。」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奶奶上吊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王德厚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清楚。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王德厚臉色大變的話:

  「王老哥,你奶奶上吊用的繩子,是不是紅色的?」

  王德厚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怎麼知道?」

  老李沒有回答,而是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支,吸了一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說。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

  老李把菸灰彈在地上,開了口:

  「這事發生在魯西一個村子裡,具體哪個村我就不說了,離這兒大概百十里地。

  「那個村裡有一戶人家,姓趙,當家的叫趙老四。趙老四有個老娘,七十多了,身體不好,常年躺在床上。趙老四的媳婦姓劉,是個厲害角色,嘴皮子厲害,手也厲害,對婆婆不好,動不動就罵,有時候還動手。

  「趙老四是個耙耳朵,怕老婆,老娘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

  「趙老四的老娘在床上躺了三年,三年裡受了不少罪。有一天,劉氏又罵婆婆,罵得很難聽,說『你個老不死的,怎麼還不死?你死了我給你燒紙,活著就是個累贅。』

  「老太太聽了,沒吭聲。當天晚上,她就用一根紅繩,在房樑上上吊了。

  「趙老四發現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涼了。他哭了一場,把老太太埋了。劉氏也哭,但哭得假,眼藥水都沒點。

  「老太太死了之後,怪事就開始了。

  「先是劉氏開始做噩夢。每天晚上夢見她婆婆站在她床前,手裡拿著那根上吊的紅繩,對她說:『你不是讓我死嗎?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劉氏每天晚上尖叫著醒來,頭髮一把一把地掉。趙老四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沒毛病,是心理問題。但劉氏的症狀越來越重,白天也開始看見她婆婆——在灶台前、在院子裡、在茅房裡,到處都是。

  「劉氏受不了了,去找神婆看。神婆到她家轉了一圈,出來之後說了一句話:『你婆婆的魂沒走,她就在這房樑上掛著呢。』


  「劉氏問怎麼辦。神婆說:『辦法有一個——你去你婆婆墳前,磕一百個頭,燒一百刀紙,然後把你婆婆上吊用的那根紅繩找出來,系在房樑上,再掛一雙你婆婆生前穿過的鞋。紅繩是給她指路的,鞋是給她走路的。告訴她,往西走,別回頭。』

  「劉氏照做了。她去了婆婆的墳前,磕了一百個頭,燒了一百刀紙,把墳挖開,從棺材裡找到了那根紅繩——老太太上吊的時候,紅繩還纏在脖子上,入殮的時候沒取下來,一起埋了。

  「劉氏把那根紅繩拿回家,系在房樑上,又找了一雙婆婆生前穿過的繡花鞋,掛在紅繩上。

  「掛上之後,劉氏的噩夢停了。她以為事情過去了。

  「但是,從那天開始,趙老四出事了。

  「趙老四開始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他說的胡話很奇怪,翻來覆去就一句——『娘,你走吧,娘,你走吧。』

  「劉氏又去找神婆。神婆這次說了一句讓她魂飛魄散的話:『你婆婆不是要找你索命,她是找你男人索命。你知道你婆婆為啥上吊嗎?』

  「劉氏說:『因為我對她不好。』

  「神婆說:『不對。你對她不好,她忍了三年都沒上吊。她上吊那天晚上,你男人對她說了八個字——你去死吧,別連累我。』

  「劉氏當場就癱了。她這才知道,老太太上吊之前,趙老四去給她送飯,老太太說不想活了,趙老四沒勸,反而說了那句『你去死吧,別連累我』。

  「神婆說:『你婆婆的死,你有一半的罪,你男人也有一半的罪。你現在把紅繩和鞋掛在房樑上,你以為是在給她指路,實際上是把她的魂鎖在了這間房子裡。她走不了了,她每天晚上在房樑上看著你們,看著她的兒子。』

  「劉氏哭著問怎麼辦。神婆說:『只有一個辦法——把房梁拆了。那根房梁是你婆婆上吊的地方,上面沾著她的怨氣。拆了房梁,換一根新的,她的魂就散了。』

  「趙老四那時候已經燒得人事不省了,劉氏自己做主,請人把房梁拆了,換了一根新的。拆下來的舊房梁,她按照神婆說的,拉到村外燒了。

  「燒房梁的那天晚上,劉氏在火堆旁邊看見了一個人——她婆婆,站在火光里,穿著那雙繡花鞋,腳底下踩著火焰,一步一步往西走了。走了三步,就消失了。

  「從那以後,趙老四的病好了,劉氏也不做噩夢了。但趙老四的腿廢了——他發高燒燒壞了神經,後半輩子一直拄著拐杖。

  「村里人都說,那是老太太在懲罰他——她讓她兒子用兩條腿,換了她的一條命。」

  老李講完了,煙也抽完了。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房頂的聲音。

  王德厚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你……你是說,」王德厚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奶奶她……」

  「我沒說你奶奶。」老李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我講的是魯西趙老四家的事,跟你家沒關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房樑上那雙繡花鞋。

  鞋在風中微微晃動,紅繩在房樑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

  老李站起來,走到梯子旁邊,又爬了上去。這一次他爬到了房梁的位置,伸手解下了那雙繡花鞋。

  鞋很輕,輕得不像是真鞋,像是紙糊的。老李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

  鞋底上刻著兩個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兩個字:「還命」。

  老李的手指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從房頂上下來,把繡花鞋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然後轉過身,看著王德厚。

  「王老哥,你爹叫什麼名字?」

  王德厚愣了一下:「王……王長貴。」

  「你奶奶呢?」

  「王……王門趙氏。我奶奶姓趙。」

  老李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讓王德厚徹底崩潰的話:

  「你奶奶上吊的那根紅繩,是不是還在你家?」

  王德厚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老李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堂屋。

  堂屋裡供著灶王爺的畫像,畫像旁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後面別著幾張老照片。老李把鏡子取下來,翻到背面——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王門趙氏,卒於1954年臘月。」

  老李的手指在那個日期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臘月二十二。

  三十三年前的臘月,王德厚的奶奶上吊死了。

  他把鏡子掛回去,走出堂屋,看見王德厚的老婆站在東偏房的門口,臉色慘白,嘴唇在哆嗦。

  老李走到東偏房門口,推開了門。

  東偏房不大,一張木板床靠牆放著,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淺,像是睡著了。

  但老李注意到,老太太的雙手露在被子的外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剪得禿禿的,指甲縫裡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麼幹了的東西。

  他彎下腰,湊近看了看。

  指甲縫裡的不是泥,是蠟——黑色的蠟燭蠟。

  老李的脊背一陣發涼。

  他直起身,轉過身,看見王德厚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恐懼了,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的絕望。

  「王老哥,」老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王德厚的耳朵里,「你奶奶的指甲,是你剪的?」

  王德厚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面。

  「還是你娘剪的?」

  王德厚的肩膀開始發抖。

  老李沒有逼他。他從石桌上拿起那雙繡花鞋,走到東偏房門口,把鞋放在了門檻上。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王老哥,」老李說,「你奶奶的鞋,你還給她。她穿上了,就能走了。」

  王德厚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她真的能走嗎?」他的聲音像一個孩子。

  老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褡褳里掏出那包糖瓜——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幾塊。他把糖瓜放在繡花鞋的旁邊,鞋尖前面,一字排開。

  「你奶奶活著的時候愛吃甜的?」老李問。

  王德厚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愛吃。她活著的時候,每次趕集都給我買糖瓜。後來她死了,我……我再也沒吃過糖瓜。」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塊糖瓜放在了鞋尖正前方。

  「今晚你別關門。」老李說,「把東偏房的門開著,堂屋的門也開著,院門也開著。從東偏房到院門,一路不要有門檻。你奶奶穿了鞋,就能順著這條路走出去。」

  王德厚抹了一把眼淚:「走到哪兒去?」

  「往西走。」老李說,「往西走,別回頭。」

  他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后座上的榆樹皮已經碼好了,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王德厚追了出來,手裡攥著幾張票子:「榆樹皮的錢!」

  老李頭也沒回:「飯還沒吃呢,不收錢。」

  王德厚愣了一下:「你還沒吃飯呢!」

  老李已經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腳。自行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邊去了。

  風從背後追上來,吹得他的棉襖鼓了起來。

  他騎出去二里地,在路邊停了下來,從褡褳里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頭寫了幾行字:

  「臘月二十二,曹縣××村(村名待查)。王德厚(第四個同名),房梁繡花鞋,紅繩繫於房梁。奶奶王門趙氏,1954年臘月上吊身亡。指甲有黑蠟,疑似死前被人剪指甲。待核實。」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了,臘月的天短,再過兩個鐘頭就得黑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臘月二十二。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他必須在明天之前趕到下一個村子,把最後幾件事辦完。

  大金鹿在土路上繼續往前跑,車輪碾過凍硬的泥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老李的腦子裡一直轉著那雙繡花鞋。

  鞋底上那兩個字——「還命」。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人的指甲,刻在鞋底上。

  誰的指甲?

  是老太太自己的,還是別人幫她刻的?

  老李想到了老太太被剪得禿禿的指甲,想到了指甲縫裡的黑蠟。

  他心裡有了答案,但他不想確認。

  因為那個答案,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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