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東海四公主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又腥又鹹的水汽。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濺了他一臉。
楊戩站了很久。
十萬大山的天是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他已經三年沒見過這麼完整的天際線了。
海面在遠處跟天粘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這底下住著誰？」楊戩問了一句。
「龍。」
楊戩沒再問了。
他在礁石上坐下來，第一次覺得發呆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海浪的聲音跟十萬大山的妖獸嘶吼不一樣——沒有攻擊性，不需要他做出反應，就是一遍一遍地拍過來。
他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個上午。
第二天，他又來了。
第三天也來了。
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你！就是你！讓開！」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碼頭方向傳來。
楊戩回頭看去，就見魚梁街上的魚販子們正手忙腳亂地往兩邊閃，給一個人讓路。
不對，不是讓路，是躲。
一個少女大步流星地走在魚梁街正中間，身後跟著三個魚販子，點頭哈腰，滿臉賠笑。
少女穿著一身海藍色的裙子，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水波似的光紋——這種布料的質地，楊嬋傾家蕩產都買不起。
她的臉蛋圓潤白皙，眉毛又細又彎，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上翹的弧度，即使沒笑也像在笑。
眼睛很大，瞳仁深處隱約有一圈藍色。
但此刻這雙眼睛正瞪得溜圓，透出十二分的不高興。
「本姑娘說了要那條魚！你憑什麼不賣！」
被她追著的最前面那個魚販子——一個曬得黢黑的矮胖中年人——一邊倒退一邊擺手，聲音帶著哭腔。
「姑奶奶哎！不是我不賣，那條金背鱸是人家東街李掌柜預定了的，您要我違約，李掌柜能扒了我的皮！」
「關我什麼事？誰先給錢就是誰的！我給雙倍！」
「不是錢的事……那是李掌柜的老爺子六十大壽指名要的！」
「那就讓他七十大壽再吃！」
魚販子的臉垮了。
楊戩坐在礁石上遠遠看著這一幕，原本只是旁觀，但少女發飆的方向正對著他——她邊嚷嚷邊走，直直朝碼頭盡頭的礁石衝過來。
「走開走開！煩死了！一群小氣鬼！」
少女一跺腳，腳下的石板地「咔嚓」裂了一條紋。
楊戩的目光驟然銳利。
那一腳的力道——至少在真仙之上！
而且，隨著那一跺腳震盪傳導過來，楊戩的骨骼深處泛起了一陣極其熟悉的共鳴。
龍血。
他在龍骨崖泡了一個月的龍血，對龍族氣息的感知已經刻入了骨髓。
眼前這個蠻橫的少女體內，有一股極其旺盛、極其純粹的龍族血脈在涌動！
楊戩下意識地開啟了天眼。
金色神光從眉心射出，試圖探查少女的修為底細。
然後——什麼都沒看到。
一層水霧似的屏障將少女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天眼的神光碰上那層屏障就像光打在水面上，折射得亂七八糟。
楊戩收了天眼，臉上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他看不穿。
在十萬大山，他用天眼看穿過返虛地仙巔峰的大妖。
看不穿，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對方的修為遠超他目前的天眼層次，要麼對方身上有特殊的蔽目法器。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麻煩。
少女踩著碎石板走到礁石邊，終於發現了坐在上面的楊戩。
她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了他兩眼。
「你在幹嘛？」
「看海。」
「有什麼好看的？」少女的語氣帶著一股天經地義的不屑。
楊戩沒接話。
少女皺了皺鼻子，顯然不習慣被人忽略。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蹲到礁石旁邊，仰頭看著楊戩的臉。
「你臉怎麼這麼臭？誰欠你錢了？」
「沒人欠我錢。」
「那你為什麼板著臉？你們人——」她咬掉了後半個字，改口，「你們岸上人都這副德行嗎？」
楊戩的指尖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岸上人」她的原話差一點說成「你們人族」。
鍾凌雲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語氣罕見地帶了一絲幸災樂禍。
「東海龍宮，四公主。」
楊戩的眼皮跳了一下。
「真仙境。」
又跳了一下。
「不過看她連個魚販子都要用吵架解決，應該沒掌握幾種法術。脾氣大，本事小。」
楊戩的嘴角抽動了一絲，又被他迅速壓平。
少女還蹲在那裡瞪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帶著十足的審視。
忽然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你——叫什麼？」
「楊戩。」
少女報之以一個揚起下巴的角度。
「本姑娘敖聽心！記住了？以後在這條街上看……看到我，要打招呼！」
楊戩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敖聽心等了三息，沒等到回應，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被無視後的惱怒。
「哼！」
她轉身就走，走了五步又轉回來，手指隔空對著楊戩點了兩下。
「你——很沒禮貌！」
說完，海藍色的裙擺捲起一陣帶著海腥味的風，少女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魚梁街的盡頭。
楊戩在礁石上坐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老師。」
「嗯。」
「東海龍宮的公主，跑到陸上來幹什麼？」
「偷跑出來玩的。」
「……」
「你緊張什麼？她連法術都不太會用。」
「我不緊張。」楊戩否認得很快，「我是戒備。」
「有區別嗎？」
楊戩沒回答。
他確實在戒備。
龍族血脈、真仙境界、東海龍宮——這些標籤攢在一起，足以讓他把對方列入「不可輕視」的名單。
但除了戒備之外，他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個叫敖聽心的少女，理直氣壯的程度……挺像楊嬋的。
——不對，楊嬋沒她那麼蠻橫。
……
麻煩來得比楊戩預想的快。
第二天，楊戩照例去碼頭坐著看海。
剛坐下沒多久，一陣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他頭都沒回。
「又是你！」
敖聽心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帶著一種「居然又碰見了」的不情願——但她的腳步卻走得挺快。
楊戩沒動。
敖聽心繞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眼他的坐姿。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濺了他一臉。
楊戩站了很久。
十萬大山的天是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他已經三年沒見過這麼完整的天際線了。
海面在遠處跟天粘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
「這底下住著誰？」楊戩問了一句。
「龍。」
楊戩沒再問了。
他在礁石上坐下來，第一次覺得發呆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海浪的聲音跟十萬大山的妖獸嘶吼不一樣——沒有攻擊性，不需要他做出反應，就是一遍一遍地拍過來。
他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個上午。
第二天，他又來了。
第三天也來了。
到了第四天——出事了。
「你！就是你！讓開！」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碼頭方向傳來。
楊戩回頭看去，就見魚梁街上的魚販子們正手忙腳亂地往兩邊閃，給一個人讓路。
不對，不是讓路，是躲。
一個少女大步流星地走在魚梁街正中間，身後跟著三個魚販子，點頭哈腰，滿臉賠笑。
少女穿著一身海藍色的裙子，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水波似的光紋——這種布料的質地，楊嬋傾家蕩產都買不起。
她的臉蛋圓潤白皙，眉毛又細又彎，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上翹的弧度，即使沒笑也像在笑。
眼睛很大，瞳仁深處隱約有一圈藍色。
但此刻這雙眼睛正瞪得溜圓，透出十二分的不高興。
「本姑娘說了要那條魚！你憑什麼不賣！」
被她追著的最前面那個魚販子——一個曬得黢黑的矮胖中年人——一邊倒退一邊擺手，聲音帶著哭腔。
「姑奶奶哎！不是我不賣，那條金背鱸是人家東街李掌柜預定了的，您要我違約，李掌柜能扒了我的皮！」
「關我什麼事？誰先給錢就是誰的！我給雙倍！」
「不是錢的事……那是李掌柜的老爺子六十大壽指名要的！」
「那就讓他七十大壽再吃！」
魚販子的臉垮了。
楊戩坐在礁石上遠遠看著這一幕，原本只是旁觀，但少女發飆的方向正對著他——她邊嚷嚷邊走，直直朝碼頭盡頭的礁石衝過來。
「走開走開！煩死了！一群小氣鬼！」
少女一跺腳，腳下的石板地「咔嚓」裂了一條紋。
楊戩的目光驟然銳利。
那一腳的力道——至少在真仙之上！
而且，隨著那一跺腳震盪傳導過來，楊戩的骨骼深處泛起了一陣極其熟悉的共鳴。
龍血。
他在龍骨崖泡了一個月的龍血，對龍族氣息的感知已經刻入了骨髓。
眼前這個蠻橫的少女體內，有一股極其旺盛、極其純粹的龍族血脈在涌動！
楊戩下意識地開啟了天眼。
金色神光從眉心射出，試圖探查少女的修為底細。
然後——什麼都沒看到。
一層水霧似的屏障將少女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天眼的神光碰上那層屏障就像光打在水面上，折射得亂七八糟。
楊戩收了天眼，臉上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他看不穿。
在十萬大山，他用天眼看穿過返虛地仙巔峰的大妖。
看不穿，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對方的修為遠超他目前的天眼層次，要麼對方身上有特殊的蔽目法器。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麻煩。
少女踩著碎石板走到礁石邊，終於發現了坐在上面的楊戩。
她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了他兩眼。
「你在幹嘛？」
「看海。」
「有什麼好看的？」少女的語氣帶著一股天經地義的不屑。
楊戩沒接話。
少女皺了皺鼻子，顯然不習慣被人忽略。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蹲到礁石旁邊，仰頭看著楊戩的臉。
「你臉怎麼這麼臭？誰欠你錢了？」
「沒人欠我錢。」
「那你為什麼板著臉？你們人——」她咬掉了後半個字，改口，「你們岸上人都這副德行嗎？」
楊戩的指尖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岸上人」她的原話差一點說成「你們人族」。
鍾凌雲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語氣罕見地帶了一絲幸災樂禍。
「東海龍宮，四公主。」
楊戩的眼皮跳了一下。
「真仙境。」
又跳了一下。
「不過看她連個魚販子都要用吵架解決，應該沒掌握幾種法術。脾氣大，本事小。」
楊戩的嘴角抽動了一絲，又被他迅速壓平。
少女還蹲在那裡瞪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帶著十足的審視。
忽然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你——叫什麼？」
「楊戩。」
少女報之以一個揚起下巴的角度。
「本姑娘敖聽心！記住了？以後在這條街上看……看到我，要打招呼！」
楊戩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敖聽心等了三息，沒等到回應，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被無視後的惱怒。
「哼！」
她轉身就走，走了五步又轉回來，手指隔空對著楊戩點了兩下。
「你——很沒禮貌！」
說完，海藍色的裙擺捲起一陣帶著海腥味的風，少女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魚梁街的盡頭。
楊戩在礁石上坐著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老師。」
「嗯。」
「東海龍宮的公主，跑到陸上來幹什麼？」
「偷跑出來玩的。」
「……」
「你緊張什麼？她連法術都不太會用。」
「我不緊張。」楊戩否認得很快，「我是戒備。」
「有區別嗎？」
楊戩沒回答。
他確實在戒備。
龍族血脈、真仙境界、東海龍宮——這些標籤攢在一起，足以讓他把對方列入「不可輕視」的名單。
但除了戒備之外，他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個叫敖聽心的少女，理直氣壯的程度……挺像楊嬋的。
——不對，楊嬋沒她那麼蠻橫。
……
麻煩來得比楊戩預想的快。
第二天，楊戩照例去碼頭坐著看海。
剛坐下沒多久，一陣腳步聲從身後響起。
他頭都沒回。
「又是你！」
敖聽心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帶著一種「居然又碰見了」的不情願——但她的腳步卻走得挺快。
楊戩沒動。
敖聽心繞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眼他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