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朋友
「你每天都來這裡坐著？」
「嗯。」
「不無聊嗎？」
「不。」
「……你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楊戩想了想：「不無聊。」
敖聽心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她蹲到礁石對面——跟昨天一樣的位置，仰著頭看楊戩。
只不過今天她帶了東西：一串用草繩穿起來的烤魚。
魚梁街現烤的，還冒著熱氣。
「吃嗎？」
楊戩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烤魚。
「這魚是你花錢買的？」
「當然！……用貝殼換的。」
楊戩沒接。
「嘁，不吃拉倒。」
敖聽心自己扯了一條，嘎嘣嘎嘣地嚼起來，連骨頭帶刺全部吞下去。
楊戩看著她連魚骨都嚼碎了咽下去的吃法，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這位四公主殿下，確實是龍。
「話說你妹妹呢？」
敖聽心一邊嚼魚一邊問，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
楊戩渾身繃緊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我有妹妹？」
「我昨天跟著你回去的呀。」
敖聽心理所當然地說，「你住那個客棧，二樓右邊第三間是你的，第四間是一個小姑娘的，就你們兩個人。長得還挺像的，不是妹妹是什麼？」
楊戩的天眼印記又開始跳了。
跟蹤他？
這個真仙境的龍族公主跟蹤了他，他居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放鬆。」鍾凌雲說了一個字。
楊戩深吸一口氣，把後背重新靠在礁石上。
「她叫楊嬋。」
「楊嬋？好聽！」
敖聽心把魚骨頭往海里一扔，魚骨落水還沒沉下去就被一條躥上來的海魚叼走了。
「我明天去找她玩！」
「不行。」
「為什麼？」
楊戩沒說為什麼。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是龍族真仙我怕你對我妹妹不利」——況且以這個少女的性格，他越拒絕，她越來勁。
敖聽心果然不理他，站起來，拍拍裙子，徑直朝客棧的方向走去。
「噯——」
楊戩站起來追了兩步。
敖聽心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你還是有表情的嘛！」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楊戩站在礁石上，海風灌滿他的衣袍。
他胸口那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又翻湧上來了，這回他終於辨認出那是什麼——
煩躁。
純粹的、不帶殺意的煩躁。
這種情緒太久沒有過了，以至於他差點沒認出來。
……
楊嬋對敖聽心的接納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當天下午，楊戩回到客棧時，發現楊嬋房間的門開著，裡面傳出兩個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真的假的？你家浴池比這條街還長？」
「當然是真的！我們家住在海底，那個宮殿——哎呀，就是很大很大啦！比你們的城大好多好多！」
「海底？你家住海里？」
「嗯……就是……靠海比較近……」
楊戩靠在門框上，看著屋內的畫面。
楊嬋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鋪著一堆藥材；敖聽心側坐在旁邊，好奇地戳著一株靈草的葉子。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女湊在一起，像是認識了十年的老朋友。
敖聽心率先注意到門口的楊戩，沖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別打擾！你妹妹在給我看好東西！」
楊嬋抬頭看了楊戩一眼，笑得眉眼彎彎。
「二哥，聽心姐姐人可好了！她給我帶了好多貝殼！你看——」
楊嬋舉起一隻拳頭大的螺殼，裡面散發著淡淡的水靈之氣。
楊戩掃了一眼那隻螺殼——不是普通的海螺，是淺海靈螺，殼內蘊含的水靈之氣對修煉西皇經有輔助作用。
這東西在修行者的圈子裡不算珍稀，但對楊嬋目前的境界來說，算一份不輕不重的見面禮。
「隨便收別人的東西？」
楊嬋的笑容僵了一瞬。
敖聽心站起來，雙手叉腰，藍色的眸子直直對上楊戩。
「什麼叫'別人的東西'？我跟嬋兒是朋友！朋友送東西天經地義！你這個人怎麼回事？說話這麼難聽？」
楊戩面無表情地跟她對視。
兩人的身高差了大半個頭——楊戩高，敖聽心矮。
但氣勢上，敖聽心硬是靠著仰頭和音量把差距抹平了。
楊嬋在旁邊拉了拉敖聽心的袖子。
「聽心姐姐別生氣，我二哥就這樣，不會說話……」
敖聽心哼了一聲，坐回床邊，背對著楊戩。
楊戩退到走廊上，關上門。
鍾凌雲的聲音跟上來了。
「你剛才的反應不對。」
「哪裡不對？」
「她送你妹妹東西，你第一反應是懷疑動機。」
「我……」
「十萬大山沒人會平白無故送你東西。」
鍾凌雲說，「但這裡不是十萬大山。」
楊戩靠在走廊的牆上，後腦勺磕著粗糙的土牆。
門裡面傳來楊嬋壓低的聲音：「二哥不是那個意思啦，他就是不太擅長跟人相處……在山裡待太久了……」
以及敖聽心很響亮的回覆：「那也不能這麼凶嘛！我又沒吃他的魚！」
楊戩閉了閉眼。
海風從走廊盡頭的窗口吹進來，帶著魚梁街特有的腥鹹水汽。
他在心裡把「報仇」兩個字翻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想報了。
是這兩個字旁邊，多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那些東西模模糊糊的，還沒成形，但已經占了位置。
楊戩睜開眼，轉身下樓。
他去酒館坐了兩個時辰。
這次沒攥碎酒杯。
……
敖聽心第三天來的時候，帶了一隻活蟹。
不是普通的蟹——甲殼上泛著淺青色的螢光，兩隻鉗子比尋常螃蟹大出一圈，被草繩捆著還在吐泡泡。
「給你妹妹的！」
敖聽心把蟹往楊嬋手裡一塞，「這東西殼子裡的汁水能入藥，我在淺海抓了半天才逮著一隻！」
楊嬋接過來翻了翻，眼睛亮了。
「青甲靈蟹？白澤爺爺的藥典上寫過這個……殼內的精華能輔助煉製清神丹！」
「什麼白澤？」
「沒什麼！」
楊嬋飛速改口，抱著蟹跑進屋裡。
敖聽心扭頭看向靠在牆根的楊戩，鼻子皺了一下。
「你今天還是去坐石頭？」
「嗯。」
「無聊透了。」
敖聽心說完，邁腿就跟了上去。
她沒問能不能跟，直接跟了。
楊戩走到礁石上坐下，她就在旁邊另一塊矮些的礁石上蹲著，兩條腿晃來晃去，裙擺拖在海水裡。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海浪拍了一輪又一輪，海鷗從頭頂掠過，遠處有漁船的號子聲隨風飄來。
「嗯。」
「不無聊嗎？」
「不。」
「……你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楊戩想了想：「不無聊。」
敖聽心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她蹲到礁石對面——跟昨天一樣的位置，仰著頭看楊戩。
只不過今天她帶了東西：一串用草繩穿起來的烤魚。
魚梁街現烤的，還冒著熱氣。
「吃嗎？」
楊戩低頭看了一眼那串烤魚。
「這魚是你花錢買的？」
「當然！……用貝殼換的。」
楊戩沒接。
「嘁，不吃拉倒。」
敖聽心自己扯了一條，嘎嘣嘎嘣地嚼起來，連骨頭帶刺全部吞下去。
楊戩看著她連魚骨都嚼碎了咽下去的吃法，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這位四公主殿下，確實是龍。
「話說你妹妹呢？」
敖聽心一邊嚼魚一邊問，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
楊戩渾身繃緊了一瞬。
「你怎麼知道我有妹妹？」
「我昨天跟著你回去的呀。」
敖聽心理所當然地說，「你住那個客棧，二樓右邊第三間是你的，第四間是一個小姑娘的，就你們兩個人。長得還挺像的，不是妹妹是什麼？」
楊戩的天眼印記又開始跳了。
跟蹤他？
這個真仙境的龍族公主跟蹤了他，他居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放鬆。」鍾凌雲說了一個字。
楊戩深吸一口氣，把後背重新靠在礁石上。
「她叫楊嬋。」
「楊嬋？好聽！」
敖聽心把魚骨頭往海里一扔，魚骨落水還沒沉下去就被一條躥上來的海魚叼走了。
「我明天去找她玩！」
「不行。」
「為什麼？」
楊戩沒說為什麼。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是龍族真仙我怕你對我妹妹不利」——況且以這個少女的性格，他越拒絕，她越來勁。
敖聽心果然不理他，站起來，拍拍裙子，徑直朝客棧的方向走去。
「噯——」
楊戩站起來追了兩步。
敖聽心回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你還是有表情的嘛！」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楊戩站在礁石上，海風灌滿他的衣袍。
他胸口那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又翻湧上來了，這回他終於辨認出那是什麼——
煩躁。
純粹的、不帶殺意的煩躁。
這種情緒太久沒有過了，以至於他差點沒認出來。
……
楊嬋對敖聽心的接納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當天下午，楊戩回到客棧時，發現楊嬋房間的門開著，裡面傳出兩個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真的假的？你家浴池比這條街還長？」
「當然是真的！我們家住在海底，那個宮殿——哎呀，就是很大很大啦！比你們的城大好多好多！」
「海底？你家住海里？」
「嗯……就是……靠海比較近……」
楊戩靠在門框上，看著屋內的畫面。
楊嬋盤腿坐在床上，面前鋪著一堆藥材；敖聽心側坐在旁邊，好奇地戳著一株靈草的葉子。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女湊在一起，像是認識了十年的老朋友。
敖聽心率先注意到門口的楊戩，沖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別打擾！你妹妹在給我看好東西！」
楊嬋抬頭看了楊戩一眼，笑得眉眼彎彎。
「二哥，聽心姐姐人可好了！她給我帶了好多貝殼！你看——」
楊嬋舉起一隻拳頭大的螺殼，裡面散發著淡淡的水靈之氣。
楊戩掃了一眼那隻螺殼——不是普通的海螺，是淺海靈螺，殼內蘊含的水靈之氣對修煉西皇經有輔助作用。
這東西在修行者的圈子裡不算珍稀，但對楊嬋目前的境界來說，算一份不輕不重的見面禮。
「隨便收別人的東西？」
楊嬋的笑容僵了一瞬。
敖聽心站起來，雙手叉腰，藍色的眸子直直對上楊戩。
「什麼叫'別人的東西'？我跟嬋兒是朋友！朋友送東西天經地義！你這個人怎麼回事？說話這麼難聽？」
楊戩面無表情地跟她對視。
兩人的身高差了大半個頭——楊戩高，敖聽心矮。
但氣勢上，敖聽心硬是靠著仰頭和音量把差距抹平了。
楊嬋在旁邊拉了拉敖聽心的袖子。
「聽心姐姐別生氣，我二哥就這樣，不會說話……」
敖聽心哼了一聲，坐回床邊，背對著楊戩。
楊戩退到走廊上，關上門。
鍾凌雲的聲音跟上來了。
「你剛才的反應不對。」
「哪裡不對？」
「她送你妹妹東西，你第一反應是懷疑動機。」
「我……」
「十萬大山沒人會平白無故送你東西。」
鍾凌雲說，「但這裡不是十萬大山。」
楊戩靠在走廊的牆上，後腦勺磕著粗糙的土牆。
門裡面傳來楊嬋壓低的聲音：「二哥不是那個意思啦，他就是不太擅長跟人相處……在山裡待太久了……」
以及敖聽心很響亮的回覆：「那也不能這麼凶嘛！我又沒吃他的魚！」
楊戩閉了閉眼。
海風從走廊盡頭的窗口吹進來，帶著魚梁街特有的腥鹹水汽。
他在心裡把「報仇」兩個字翻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是不想報了。
是這兩個字旁邊，多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那些東西模模糊糊的，還沒成形，但已經占了位置。
楊戩睜開眼，轉身下樓。
他去酒館坐了兩個時辰。
這次沒攥碎酒杯。
……
敖聽心第三天來的時候，帶了一隻活蟹。
不是普通的蟹——甲殼上泛著淺青色的螢光，兩隻鉗子比尋常螃蟹大出一圈，被草繩捆著還在吐泡泡。
「給你妹妹的！」
敖聽心把蟹往楊嬋手裡一塞，「這東西殼子裡的汁水能入藥，我在淺海抓了半天才逮著一隻！」
楊嬋接過來翻了翻，眼睛亮了。
「青甲靈蟹？白澤爺爺的藥典上寫過這個……殼內的精華能輔助煉製清神丹！」
「什麼白澤？」
「沒什麼！」
楊嬋飛速改口，抱著蟹跑進屋裡。
敖聽心扭頭看向靠在牆根的楊戩，鼻子皺了一下。
「你今天還是去坐石頭？」
「嗯。」
「無聊透了。」
敖聽心說完，邁腿就跟了上去。
她沒問能不能跟，直接跟了。
楊戩走到礁石上坐下，她就在旁邊另一塊矮些的礁石上蹲著，兩條腿晃來晃去，裙擺拖在海水裡。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海浪拍了一輪又一輪，海鷗從頭頂掠過，遠處有漁船的號子聲隨風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