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徐福
徐老頭的聲音不大，但篤定得像是在念一道判詞。
「你那個螺旋的路子在融合的時候沒問題，但收尾太急。定魂花的藥性散得慢，你在最後關頭提溫收攏，會把花性逼散，成丹之後表面穩當，實際上花性只附著在外層，沒真正滲入丹心。」
楊嬋張了張嘴，腦海中飛速運轉。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此前在十萬大山煉丹的經驗——回神丹之所以賣相逐漸變好，是因為她在收尾階段加了提溫的步驟。
但徐老頭這話的意思是，她的提溫手法沒毛病，是提溫的時機有問題？
「那……應該怎麼收？」
「不收。」
「啊？」
「讓它自己收。」徐老頭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點著鐵爐外壁上的一個位置，「到了這個溫度，把火撤乾淨。別管它。藥液自然冷凝的過程就是最好的收尾，花性會在冷凝中被動沉入丹心。急什麼？藥這東西，你越催它，它越跟你擰著來。」
楊嬋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著爐中翻湧的藥液，然後做了一個她煉丹以來從沒做過的動作——
收火，熄焰！
凝淵焰被她一把掐滅，鐵爐中的藥液失去了火源，開始自然降溫。
安靜。
後堂里只剩下藥液輕微的翻泡聲，像是有人在小聲說話。
楊嬋蹲在爐旁，盯著那團暗紫色的液體一點點凝縮、沉底、聚攏——
「嗒。」
一顆丹藥從藥液中析出，落在爐底。
圓潤、通透、暗紫色的表面下隱約透出一縷幽藍的光芒——那是定魂花的藥性真正滲入了丹心。
楊嬋把丹藥撈出來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比我之前煉的都好！」
徐老頭伸手把丹藥拿過去，在鼻尖聞了聞，又放在耳邊聽了聽——楊嬋不知道丹藥有什麼好聽的，但徐老頭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做過無數次的。
「六成品相，勉強及格。」
楊嬋的嘴角耷拉了一截。
「六成就六成吧……」她嘟囔著，卻在收丹藥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欸，徐爺爺，您姓徐，叫什麼名字啊？我總不能一直叫您'徐爺爺'。」
「老夫姓徐，名福。」
楊嬋點點頭，把丹藥收好。
「徐福，挺好聽的名字。」
這四個字傳入混沌鐘的感知範圍時，鍾凌雲的意識體在鍾內空間裡停頓了一拍。
徐福！
前世記憶中，這兩個字掛著一段極有名的典故。
秦始皇遣方士徐福東渡海外，求取長生不老之藥——若按洪荒世界的時間線換算，大秦距此數萬年之遙。
「巧合！」
鍾凌雲下了判斷。
一個準聖級別的修士，不至於去聽一人間帝王的差遣！
「就是同名同姓罷了。」
鍾凌雲把這件事暫時擱下。
不過他還是多看了徐福一眼。
真的只是巧合嗎？
那個乾瘦的老頭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幫楊嬋撿散落的藥材，嘴裡說著「定魂花的鬚根別丟，曬乾了還能入藥」之類的話。
鍾凌雲收回目光。
……
楊戩在奄國住到第十天的時候，終於可以在酒館坐滿兩個時辰了。
不是因為他學會了跟人類和平共處，而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竅門——挑最角落的位置坐，靠牆，面朝門口，左手邊不超過一臂距離內不許有人。
酒館老闆起初被他這一套弄得發毛——哪有客人自己搬凳子縮到牆角去的？但楊戩付錢痛快，喝酒安靜，不鬧事不砸場子，老闆也就隨他去了。
第十一天出了點狀況。
那天下午，楊戩照例坐在牆角喝悶酒，酒館裡進來一對父子。
父親四十來歲，醉醺醺的，身上一股餿味。
兒子七八歲，瘦得肋骨都看得見，跟在父親身後，手裡捧著一隻破碗。
「給老子再來一壺！」醉漢拍桌子。
「爹……咱沒錢了。」小孩聲音很低。
「啪！」醉漢一巴掌拍在小孩腦門上，「讓你說話了嗎？」
小孩的腦袋被拍得往前一栽，破碗咣啷落地，碎了兩片。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
包括老闆。
楊戩攥著酒杯的手指發白。
那一巴掌的力道他聽得清清楚楚——成年男人的全力一擊，打在七八歲孩子的腦殼上……換作妖獸，這一掌足以拍碎一隻小妖的頭骨。
小孩沒哭。
蹲下去撿碎碗的時候，手指在碗片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來，他把手指塞嘴裡嘬了一下，繼續撿。
那種動作太熟練了。
熟練到讓楊戩胃裡翻湧。
「楊戩。」鍾凌雲的聲音適時響起。
楊戩沒動。
「你現在想做什麼？」
「想打他。」
「然後呢？」
「然後……」楊戩的目光從醉漢身上移到小孩身上。
小孩撿完碎碗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退回到醉漢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個位置，是被打了之後能最快躲開第二下的距離。
「你打了他爹，他爹回家打誰？」
楊戩的手鬆開了酒杯。
他沒有起身。
從頭到尾，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對父子喝完酒，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小孩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一臂半的距離。
酒館的門帘落下，街上的嘈雜聲灌進來又被隔斷。
楊戩低頭看著桌上的酒杯。
酒杯上多了五道指印。
這天晚上，楊戩回到客棧，沒有修煉。
他坐在窗前，看著對面巷子裡那戶人家的燈火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大概是睡覺的人被什麼吵醒了，又或者是有人在深夜難眠。
「老師。」
「說。」
「報完仇之後，天庭換了一個天帝，下面的人就不打孩子了嗎？」
鍾凌雲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本身就不需要回答。
楊戩問出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窗外，奄國城牆上的兵丁在換崗。
遠處海面上有漁火明滅，映在夜色里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星子。
……
奄國東面臨海，靠海那條街叫魚梁街。
名字起得文雅，實際上就是個魚腥味瀰漫的碼頭集市。
每天清早，漁民把新打的魚蝦倒在石板地上叫賣，魚鱗和碎冰混在一起，踩上去打滑。
楊戩第一次走到魚梁街，是因為鍾凌雲讓他去看海。
「看什麼？」
「看大。」
楊戩站在碼頭盡頭的礁石上，望著面前一望無際的海面。
「你那個螺旋的路子在融合的時候沒問題，但收尾太急。定魂花的藥性散得慢，你在最後關頭提溫收攏，會把花性逼散，成丹之後表面穩當，實際上花性只附著在外層，沒真正滲入丹心。」
楊嬋張了張嘴，腦海中飛速運轉。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此前在十萬大山煉丹的經驗——回神丹之所以賣相逐漸變好，是因為她在收尾階段加了提溫的步驟。
但徐老頭這話的意思是，她的提溫手法沒毛病，是提溫的時機有問題？
「那……應該怎麼收？」
「不收。」
「啊？」
「讓它自己收。」徐老頭蹲下身，枯枝般的手指點著鐵爐外壁上的一個位置，「到了這個溫度，把火撤乾淨。別管它。藥液自然冷凝的過程就是最好的收尾，花性會在冷凝中被動沉入丹心。急什麼？藥這東西，你越催它，它越跟你擰著來。」
楊嬋眨了眨眼。
她低頭看著爐中翻湧的藥液，然後做了一個她煉丹以來從沒做過的動作——
收火，熄焰！
凝淵焰被她一把掐滅，鐵爐中的藥液失去了火源，開始自然降溫。
安靜。
後堂里只剩下藥液輕微的翻泡聲，像是有人在小聲說話。
楊嬋蹲在爐旁，盯著那團暗紫色的液體一點點凝縮、沉底、聚攏——
「嗒。」
一顆丹藥從藥液中析出，落在爐底。
圓潤、通透、暗紫色的表面下隱約透出一縷幽藍的光芒——那是定魂花的藥性真正滲入了丹心。
楊嬋把丹藥撈出來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比我之前煉的都好！」
徐老頭伸手把丹藥拿過去，在鼻尖聞了聞，又放在耳邊聽了聽——楊嬋不知道丹藥有什麼好聽的，但徐老頭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做過無數次的。
「六成品相，勉強及格。」
楊嬋的嘴角耷拉了一截。
「六成就六成吧……」她嘟囔著，卻在收丹藥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欸，徐爺爺，您姓徐，叫什麼名字啊？我總不能一直叫您'徐爺爺'。」
「老夫姓徐，名福。」
楊嬋點點頭，把丹藥收好。
「徐福，挺好聽的名字。」
這四個字傳入混沌鐘的感知範圍時，鍾凌雲的意識體在鍾內空間裡停頓了一拍。
徐福！
前世記憶中，這兩個字掛著一段極有名的典故。
秦始皇遣方士徐福東渡海外，求取長生不老之藥——若按洪荒世界的時間線換算，大秦距此數萬年之遙。
「巧合！」
鍾凌雲下了判斷。
一個準聖級別的修士，不至於去聽一人間帝王的差遣！
「就是同名同姓罷了。」
鍾凌雲把這件事暫時擱下。
不過他還是多看了徐福一眼。
真的只是巧合嗎？
那個乾瘦的老頭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幫楊嬋撿散落的藥材，嘴裡說著「定魂花的鬚根別丟，曬乾了還能入藥」之類的話。
鍾凌雲收回目光。
……
楊戩在奄國住到第十天的時候，終於可以在酒館坐滿兩個時辰了。
不是因為他學會了跟人類和平共處，而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竅門——挑最角落的位置坐，靠牆，面朝門口，左手邊不超過一臂距離內不許有人。
酒館老闆起初被他這一套弄得發毛——哪有客人自己搬凳子縮到牆角去的？但楊戩付錢痛快，喝酒安靜，不鬧事不砸場子，老闆也就隨他去了。
第十一天出了點狀況。
那天下午，楊戩照例坐在牆角喝悶酒，酒館裡進來一對父子。
父親四十來歲，醉醺醺的，身上一股餿味。
兒子七八歲，瘦得肋骨都看得見，跟在父親身後，手裡捧著一隻破碗。
「給老子再來一壺！」醉漢拍桌子。
「爹……咱沒錢了。」小孩聲音很低。
「啪！」醉漢一巴掌拍在小孩腦門上，「讓你說話了嗎？」
小孩的腦袋被拍得往前一栽，破碗咣啷落地，碎了兩片。
酒館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
包括老闆。
楊戩攥著酒杯的手指發白。
那一巴掌的力道他聽得清清楚楚——成年男人的全力一擊，打在七八歲孩子的腦殼上……換作妖獸，這一掌足以拍碎一隻小妖的頭骨。
小孩沒哭。
蹲下去撿碎碗的時候，手指在碗片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來，他把手指塞嘴裡嘬了一下，繼續撿。
那種動作太熟練了。
熟練到讓楊戩胃裡翻湧。
「楊戩。」鍾凌雲的聲音適時響起。
楊戩沒動。
「你現在想做什麼？」
「想打他。」
「然後呢？」
「然後……」楊戩的目光從醉漢身上移到小孩身上。
小孩撿完碎碗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退回到醉漢身後半步的位置。
那個位置，是被打了之後能最快躲開第二下的距離。
「你打了他爹，他爹回家打誰？」
楊戩的手鬆開了酒杯。
他沒有起身。
從頭到尾，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對父子喝完酒，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小孩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一臂半的距離。
酒館的門帘落下，街上的嘈雜聲灌進來又被隔斷。
楊戩低頭看著桌上的酒杯。
酒杯上多了五道指印。
這天晚上，楊戩回到客棧，沒有修煉。
他坐在窗前，看著對面巷子裡那戶人家的燈火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大概是睡覺的人被什麼吵醒了，又或者是有人在深夜難眠。
「老師。」
「說。」
「報完仇之後，天庭換了一個天帝，下面的人就不打孩子了嗎？」
鍾凌雲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本身就不需要回答。
楊戩問出來的時候，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
窗外，奄國城牆上的兵丁在換崗。
遠處海面上有漁火明滅，映在夜色里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星子。
……
奄國東面臨海，靠海那條街叫魚梁街。
名字起得文雅，實際上就是個魚腥味瀰漫的碼頭集市。
每天清早，漁民把新打的魚蝦倒在石板地上叫賣，魚鱗和碎冰混在一起，踩上去打滑。
楊戩第一次走到魚梁街，是因為鍾凌雲讓他去看海。
「看什麼？」
「看大。」
楊戩站在碼頭盡頭的礁石上，望著面前一望無際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