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步入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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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淵從坤寧宮出來的時候,夜風已經帶了幾分寒意。

  他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腦子裡反覆轉著姐姐方才說的那幾句話。

  「你姐夫不喜歡有人跟他對著幹。」

  「他想停科舉,你順著他說就是了。」

  姐姐這是在教他怎麼做臣子。

  馬文淵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有時候覺得,朱元璋那個人,你越是順著他,他反而越覺得你沒主見。

  但姐姐說得倒也沒錯,朝堂上不是講理的地方,是講分寸的地方。

  該進的時候進,該退的時候退,退不是認慫,是為了以後還能進。

  ……

  出了宮門,曾慶牽著馬在門口等著,如今已是深秋,晚上頗有些寒意。

  曾慶牛高馬大哪怕穿著薄衣都沒什麼事,反倒穿著兩三件的馬文淵被凍得直跺腳。

  「老師,你可算出來了,殿下沒罵你吧?」

  「罵我幹什麼?」馬文淵連忙翻身走入馬車,此後方才驅散些寒意。

  「走,回學堂。」

  「這麼晚了還回學堂?不回府上歇著?」

  「明早梁先生第一堂課,我得在。」

  馬蹄聲噠噠噠地響在深夜的長街上,曾慶騎著馬走在前面,馬文淵坐著馬車跟在後面,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長又淡。

  曾慶如今當了試千戶,人也穩重了不少。

  ……

  格物學堂的規矩是卯時起床,辰時上課。

  梁寅的第一堂課,定在了辰時三刻。

  馬文淵天不亮就起來了,先去工坊里看了看爐火。

  玻璃工坊設在學堂裡頭,如今要走向量產,大量製造望遠鏡等產物。

  所以便需要有人親自盯著。

  馬文淵多數時候沒空,就是徐妙雲,曾秀負責。

  馬文淵來工坊時,曾秀已經在了。

  裹著一件厚棉襖,蹲在坩堝旁邊記錄溫度。

  見他來了,曾秀抬頭叫了聲「老師」,又低頭忙自己的。

  「秀兒,今天梁先生第一堂課,你去不去聽?」

  曾秀愣了一下,「學生也去?」

  「當然去。你是學堂的老師,不是燒火的丫頭。」

  馬文淵蹲下來,看了看記錄,又道,

  「你不能僅限於目前,玻璃工坊可以交給其他人,你得要展望其他事。」

  說罷,馬文淵站起身又道,「你先去聽課,梁先生講經學,你底子好,聽了不虧。」

  曾秀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點頭照做。

  見狀,馬文淵便去巡視其他地方了。

  ……

  辰時,學堂的大講堂里坐滿了人。

  梁寅頭一堂課馬文淵很重視,因此並不是單獨給某個班講。

  而是給所有學生一塊講。

  兩百多個學生,按年級從前到後排好。

  最前面是年紀小的遺孤,中間是識了些字的,最後面是勛貴子弟。

  常茂坐在最後一排,常升和常森坐他旁邊。

  湯軏、廖權也都來了,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馬文淵站在講堂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抱胸。

  梁寅走上講台的時候,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鬚髮梳得整整齊齊,雖然瘦,但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老松。他站在講台後面,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學生,不怒自威。

  兩百多雙眼睛看著他,有好奇的,有緊張的,有不當回事的。

  「老夫姓梁,單名一個寅字。」

  老人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很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老夫教你們經學。」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名冊。

  「老夫不看你們的身世,不看你們爹是誰。

  「在老夫這裡,只有一個標準,學得進去的,老夫多教;學不進去的,老夫想辦法讓你學進去。實在不是這塊料的,老夫也不會趕你走,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常茂在後排輕輕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梁寅聽見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直直地落在常茂臉上。

  「後面那位,你哼什麼?」

  常茂一愣,沒想到這麼大年紀的老頭耳朵這麼靈。

  他站起來,梗著脖子道,

  「沒什麼,學生嗓子不舒服。」

  梁寅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

  「嗓子不舒服就多喝水。坐下。」

  常茂坐下了,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年輕人好面,被單獨揪出來訓,自然臉色不會好看。

  常升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卻被他甩開了。

  梁寅沒有再看常茂,翻開名冊,開始點名。

  「張鐵柱。」

  「到!」一個黑瘦的少年站起來,聲音又脆又亮。

  「廖小七。」

  「到!」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站起來,聲音怯怯的。

  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一個一個應答。念到最後,梁寅合上名冊,點了點頭。

  「你們當中,有人連《千字文》都念不全。

  「不過沒關係,老夫從頭教。但老夫有一條規矩,上課不許睡覺,不許走神,不許交頭接耳。」

  梁寅的第一堂課,講的是《大學》開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他沒有急著講經義,而是在黑板上寫下這八個字,然後轉過身,看著所有學生。

  「有誰能念出來?」

  前排的孩子面面相覷,不敢出聲。後排勛貴子弟有人認得,但沒人舉手。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瘦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廖小七。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在……」

  他卡住了,臉漲得通紅,後面的「止於至善」怎麼也想不起來怎麼讀的。

  梁寅沒有催他,等了他好一會兒,見他實在想不起來了,便溫和地說,

  「很好。你能站起來,說明你有勇氣。坐下吧。」

  廖小七紅著臉坐下了。

  梁寅又等了一會兒,後排有人舉手了,湯軏。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湯軏念得流利,發音標準,一聽就是在家讀過書的。

  梁寅點了點頭:「你叫什麼?」

  「湯軏。」

  「信國公的兒子?」

  「是。」

  梁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但他看湯軏的眼神,比看廖小七多了幾分審視。

  講完了《大學》的題解,梁寅開始帶學生認字。

  他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

  「明」、「德」、「親」、「民」,一個一個地講筆畫、講意思、講用法。

  講得很慢,一個「明」字講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他讓前排的孩子拿筆在紙上跟著寫,寫完了他下去看,一個一個地指點。

  後排的勛貴子弟開始坐不住了。

  常茂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轉著一支筆。

  廖權倒是聽得認真,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那四個字。

  馬文淵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

  他知道梁寅的課不會一開始就精彩。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從最基礎的識字教起,對那些已經讀過書的孩子來說,確實枯燥。

  但他相信梁寅。

  這個人教了一輩子書,他知道怎麼把不同底子的學生攏到一起。

  課後,馬文淵去梁寅的宿舍看他。

  梁寅正坐在窗前喝茶,面前攤著那本名冊,眉頭微皺。

  「先生,第一堂課感覺如何?」

  梁寅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國舅爺,你那些勛貴子弟不好管。」


  「我知道。」

  「後排那個姓常的,全程沒抬過頭。」梁寅的語氣不重,但聽得出不滿。

  馬文淵在他對面坐下:「先生打算怎麼辦?」

  梁寅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馬文淵意外的話,

  「不怎麼辦。老夫教了一輩子書,見過比他還難管的學生。不急,慢慢來。」

  馬文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倒是有耐心。」

  「教書沒耐心,不如回家種地。」梁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國舅爺,你那個曹國公,什麼時候來?」

  「昨天已經來了,今天在後院收拾屋子。」

  梁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馬文淵從梁寅屋裡出來,往另一邊走。

  李貞的院子在教師宿舍東邊,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李貞正坐在門檻上,面前站著一排勛貴子弟。

  常茂、常升、常森、湯軏、廖權,還有一個馬文淵叫不上名字的。

  「上課為什麼不聽講?」李貞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

  常茂垂著頭,不敢吭聲。

  「我問你話呢。」李貞抬頭看著常茂。

  「……聽不進去。」常茂瓮聲瓮氣地說。

  李貞盯著他看了好幾息,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常茂面前。

  他比常茂矮半個頭,但常茂在他面前縮得像只鵪鶉。

  「聽不進去,就站著聽。明天開始,你站到最後一排上課。什麼時候聽得進去了,什麼時候坐下。」

  常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李貞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還有你們。」

  李貞掃了一眼其他幾個人,

  「誰要是覺得自己底子好、不用學,就跟常茂一起站著。

  「我不逼你們學,你們也別浪費先生的唾沫。」

  湯軏低著頭沒說話,廖權倒是抬起頭,看了李貞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敬意。

  李貞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明天上課,我不想再聽到梁先生跟我說有人不聽講。」

  幾個人如蒙大赦,快步走了。

  常升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李貞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馬文淵走過去,在李貞旁邊蹲下來。

  「姐夫,您這效率,比我高多了。」

  李貞瞥了他一眼,

  「你這個人,就是太好說話。那些孩子,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耍心眼。」

  馬文淵笑了。他忽然覺得,請李貞來,是他辦學堂以來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日子一天天過去,格物學堂漸漸有了模樣。

  梁寅的經學課越上越順。

  他慢慢摸清了每個學生的底子,給前排的孩子布置簡單的抄寫作業,給後排的孩子講經義、講史事,偶爾還會在課後留下幾個底子好的,跟他們討論《春秋》里的疑難問題。

  湯軏成了他最喜歡的學生,廖權也不錯,就連常升都偶爾能接上幾句話。

  常茂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至少不再趴在桌上了。

  他被李貞罰站了整整五天,第六天終於被允許坐下,自那以後,上課再也不敢走神。

  李貞也把學堂的雜務理得井井有條。

  他重新制定了作息時間表,規定了每頓飯的開飯時間、每天的熄燈時間,連茅廁輪值都排得清清楚楚。

  他還從軍中調了兩個老卒來當舍監,專門負責夜裡巡查。

  學生生病了,他親自去請大夫;

  天氣冷了,他讓人給每個宿舍多加一床棉被。

  馬文淵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李貞的屋裡還亮著燈。

  他走過去一看,李貞正伏在案上,對著一張紙寫寫畫畫。

  湊近一看,是一張學堂的物資清單,米麵油鹽、筆墨紙硯、炭火柴火,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出入庫的時間都標註了。


  「姐夫,您還沒睡?」

  李貞頭都沒抬:「把這些理清楚了再睡。你那庫房的帳目很清晰,我想學這法子。」

  馬文淵沒多說什麼。

  「辛苦姐夫了。」

  接著馬文淵便退了出去,沒有多聊。

  曾秀恰在此刻,從她住的地方走了過來,手裡還端著兩碗薑湯。

  「老師,曹國公還沒睡?」

  「沒呢。」

  曾秀看了看那扇亮著燈的門,把一碗薑湯遞給馬文淵,另一碗端在手裡,猶豫了一下。

  「給我吧。」馬文淵接過薑湯,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馬文淵推門進去,把薑湯放在李貞手邊。

  「姐夫,趁熱喝。」

  李貞看了一眼,沒有推辭,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太甜了。」

  「曾秀放的糖多,她說您年紀大了,喝點甜的對身體好。」

  李貞沒再說什麼,一口一口地把薑湯喝完了。

  放下碗,李貞看著馬文淵,笑了笑,

  「你這個學堂,辦得不錯。」

  馬文淵回答,

  「都是姐夫和梁先生的功勞。我就是個搭台子的。」

  李貞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指了指門口:「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馬文淵端著空碗退出來,輕輕關上門。

  月光灑在院子裡,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

  遠處雞籠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沉沉地臥著,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山腳下傳來。

  曾秀還站在廊下等他。

  「老師,曹國公把薑湯喝了嗎?」

  「喝了。說太甜。」

  曾秀抿嘴笑了笑,接過空碗,轉身往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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